第49章 吃不吃肉:因为六七月,总是需要水的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3,347 字
夏天的夜晚总是很吵闹,瑶光殿窗外蝉鸣声嘶力竭。
栖霞宫就很安静。
因为何德妃喜爱安静。每逢仲夏,栖霞宫的宫人都会带着麻袋爬上树捕蝉,还有蛙,总之将宫里所有扰人清梦的虫子消灭殆尽。
尹尚食坐在楠木椅里,低着头,盯着袖口的丝线。
再悉心养护,衣服都是会旧的。孔雀绿的官袍,抽出的丝线是青黄色的,在烛光下缥缈无踪,似有若无。
五品尚食,说是揣着金印的官,其实仆人就是仆人,主子就是主子。
何德妃就算爱子心切违抗懿旨给二皇子庆祝生辰,被皇后发现也顶多是抄抄书,降降俸禄,而尚食局上下都不会好过。
“尚食大人,请不要失落了。”
三公主似乎对她所说的很好奇,问道:“夏宴是定在哪一日?”
是生辰宴,当然是定在二皇子的生辰那天了。
尹尚食答:“是六月十六。”
二皇子和二公主是同年同月生,这么说姜漱的生辰也快到了。
烛光将三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其她两人不动,便只有三公主的影子在摇曳,将她靠近的动作放大。
三公主又问:“大太监说的会是真话么?”
她的眼瞳幽深平静,尹尚食看见自己疲倦且讶异的脸色倒映其中。
每回男帝要给哪位娘娘赐膳,大太监都会派小太监到尚食局知会,连要用什么肉什么香料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想来皇子要与生母同聚,优先级应该比赐膳要高。
但尚食局没有等来小太监,尹尚食只能自己去问,又塞钱又递条子,终于能和那位郑大总管见上一盏茶的时间。
郑大总管是男帝身边最受用的大太监,他说没有,那自然是没有的。
尹尚食:“假传圣旨是大罪,郑大总管没理由撒谎。”
三公主居然笑了:“是大罪。”每个字都敲着重音。
郑大总管和栖霞宫小宫人之间,总有一人假传圣旨,反正不会是何德妃,更不会是二皇子。
但这些人都不会因此受到责罚,受苦受累的只有尚食局而已。
天道:“吃一顿饭而已,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姜狸在脑中对祂道:“我倒觉得上面的人耍赖耍得挺直接,苦了下面绕来绕去。”
罩着外衫反而更感凉意。
姜遥拨开琉璃盏,提起桌边尚热的陶壶,又翻正瓷杯,褐红的水线斟到八分满,荡起茶烟。
她将这杯茶递给尹尚食,尹尚食双手接过,眼下正是需要一杯热茶来暖手。
这茶比在偏厅中喝到的还要香醇,尹尚食喝了茶,便望向大公主,她知道大公主会庇佑她,但不知大公主会如何庇佑。
而大公主与三公主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似乎忽略了许多对话,也可能说了但尹尚食并没有听到。
之后只是朝她道出结论:“无论谁真谁假,明日起来,这宴应该就不用做了。”
尹尚食大惑不解,她放下茶再施礼,请二位公主赐教。
三公主拦住她,半歪到地面与她平齐,笑说:“我们现在也说不好,明日自然会知道。”
这话听来没有定音,说的人又态度懒散,并不能使尹尚食安心。
尹尚食将目光从三公主转到大公主,后者苦笑着,让她且宽心回去。
更深露重,玉姿取来宫灯,为尚食大人送行。
待人走后,姐妹俩相对而坐,案几上的陶钵内,纸屑已然成灰。
与林举荷的信件一起来的,还有一份消息。
今日,从城门直入皇宫的大道,早上、中午、傍晚,接连有三匹骏马奔袭而来,到城中仍不减速,掀翻好几个摊位,马头马鞍粘着血红的羽毛,在颠簸中还跌落几根,被小贩捡到。
是急报。
八百里加急的塘报,每一封都要累死几匹良马。
并不知道是什么大事,但一连发了三封,想必这件事足以取消一场小小家宴。
姜遥突然问皇妹:“你知道父皇为什么给两个老二都赐水字旁吗?”
姜狸摇头。
“因为六七月,总是需要水的。”姜遥放下手臂。
……
大朝会上男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先前的连绵暴雨没有让南方滋生水患,还未来得及侥幸,北方就传来大旱的灾情。
每隔几年,北方总会有旱情,但今年特别严重,竟然开春就开始旱了,一直到仲夏才上报。
三匹骏马送来的都是奉北道奉州刺史的亲笔急报。
奉州刺史说,百姓井中无水已三月有余,土地龟裂板结,田里作物晒干枯死,夏收无粮,大批百姓流离失所。
官仓已然见底,附近州府亦有旱情,奉州向周边求援无果,奉北道恐生饥馑,故此向京中求援。
男帝大怒,官仓都见底了,奉州才往京城发急报,其它州更是一声不吭。
乌压压的朝臣僵硬对峙。
一派不遗余力地攻击北方各州有所瞒报,置黎民百姓性命于不顾,应当严惩;另一派则担忧奉北道州府众多,千万流民恐成祸患,应当尽早提防。
等这声浪过去,户部某位郎中一脸忧国忧民地向前一步。
他自请去奉州赈恤:“陛下,臣虽举家迁至京城,但也是奉州人,不忍家乡遭此灾厄。”
见此贤臣,男帝紧绷的脸色舒展几分,他本来就打算从户部或工部挑人去一趟监督赈灾。
既然这位户部郎中是北地人,最知那边情况,派他去倒也合适。
北地可以有贪官,但不能无官,男帝欣然答应,委任该户部郎中为巡抚使,予以随事处置之权,即日前往奉北道巡察各州灾情。
至于救灾物资。
幸而南方夏收早,征收的税粮已在赴京路上。男帝另下旨,一半税粮不必入京,直接转道奉州,救济当地灾民。
此情此景,太子站不住了。
太子朝男帝深深作揖:“父皇,灾情紧急,救人为上。儿臣愿意节衣缩食,捐出白银万两。”
文武大臣皆吹捧天子勤政爱民,是一代明君;太子体察民隐,是大丰之福。
……
尚食局。
大缸上盖着的厚布被掀开,里头是用盐米和花椒腌制而成的猪前肘。褪骨的猪前肘软塌塌的,掌膳女官将其摔打在案板上,悉心揉搓,再取来五尺细麻绳,费力将之反复缠绕捆绑,直到卷成紧绷的棒|柱状。
卤汤一直烧着,此时撇去浮沫,掌膳小心放入卷好的猪前肘,再加姜片、小葱、陈皮等香料,几块冰糖,贴边浇淋一勺黄酒,小火闷煮一个时辰。捞出后还要再过油焖煮,再晾干,方可解开被酱汁洇成深色的细麻绳,快刀将酱猪肘切成薄片。
横切面纹理盘曲如同祥云,掌膳切出满满一盘,佐以应时鲜花托衬,才算大功告成。
掌膳擦了擦汗,高兴道:“缠花云梦肉做好了!”
恰好院中传来寒暄的细语,料是那位的侍女闻着味提着食盒来了。
这肉需提前腌好,做起来费力费时,以往都是宫宴才吃得,但这位新来的娘娘得宠,她点了菜,尚食局就得做。
专在灶头打下手的宫人穿着灰衣,推开小门伸头要迎,不想那侍女缩着手背,不肯入内。
“这菜做好了?做了没做都不要了,我家娘娘不吃。”
灰衣宫人蹙眉:“这是何意?三日前千叮万嘱,眼下肉刚出锅便要退?”
听了这话,那侍女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一贯钱,故意去握宫人的手。
那手粘着煤灰,侍女捏着鼻子握住:“主子的心意,我哪能猜得着?辛苦诸位大人。”
灰衣宫人回头看一眼领导,掌膳还站在案板边,她双目警戒,用下巴指了指屋外。
那贯铜钱又被推回侍女手中,宫人朝来人低声道:“好姐姐,这钱当我收下,不会有旁人知晓娘娘点过缠花肉。”
两人推拉一番,侍女才松口。
一问才知,今儿前朝传出北方大旱,所有高官和皇室宗亲不得饮宴不得铺张浪费,都须节省开支用以赈灾。
侍女的声音微不可闻:“皇后娘娘下了懿旨,后宫嫔妃要为北地祈雨,都要吃素。”
最近尚食局都不用做肉菜了。
侍女走后,掌膳瞅着面前的劳动成果叹气,就见尹尚食出现在身后。
“哎哟,尹大人,你说这……”
尹尚食:“尽快切了分食罢,晌午之前,咱自己人多吃几口肉。”
“只能如此了。”
外头风云变幻,相比而言内宫的变化总是迟钝,又偏偏仰着外头的鼻息。
尹尚食盖上腌肉的大缸,扶着案桌坐在缸上。
旱情的消息一来,何德妃也不要想着给二皇子庆生了,宴会自然也不必办。
但尹尚食依旧忧心忡忡。
在她的印象里,何德妃虽然挑剔霸道,稍不合意就会发飙降罚,但素来不敢挑战宫规,遑论假传圣意与皇子见面。
皇子的寿宴,只在十岁、十六、二十岁才会操办,别的年份也只是命御膳房多加两盘菜的事。
去年是二皇子十六岁生辰日,也并没有得到恩赐,他是在皇子住所与兄弟近臣设宴庆祝的。
若说思子心切,一个月前才举办过端午宴会,两人在那时就见过一面,按理何德妃不应思念男儿到如此境地。
此番操作必有另外的意图。
尹尚食敲着案台,脑中闪过一道光。
二皇子蠢蠢欲动,开始对那个位置有所图谋。
二皇子幼时也算得上聪明可爱,那时何德妃受宠,每回夏宴,陛下都会去露露脸,晚上就宿在栖霞宫。
直到后面皇子搬离后宫,后宫又进了新人。
今年的夏宴办不办都无所谓,但是这个消息一定要传到陛下耳中。
只不过这个消息不能由栖霞宫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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