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36 节

第236章 第 236 章:祝福。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434 字

  或许是因为她是心魔的本源,心魔的眼泪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阵涟漪,让湛凌烟的心里也有所触动。

  湛凌烟犹豫半晌,还是任由心魔抱了上来。

  她比谁都明白,现在的自己太需要一个拥抱了。

  湛凌烟环住她的后背,女人就扑在她怀里安静地淌泪,浸湿了她身上一大片衣料,没完没了。

  湛凌烟道:“哭一下,宣泄一下就好了。总是这般流泪,我可不知道我是如此懦弱的人。”

  心魔的眼泪却更加汹涌了,“就算坚强起来,又去哪里找下一片护心鳞?我失望了,也当真累了,朝夕相处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我……为什么……我恨……好恨……”

  湛凌烟淡漠地注视着她,仿佛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在挣扎拉扯崩溃哭泣,巨大的痛苦让心魔应激一样抽动,泪水满面,像是个绝望的小孩子在闹腾。

  湛凌烟内心自然抽疼,但理智将她一整个拼好,忽略掉这些难受之处,然后习惯性去寻找出路。

  面对困境,她总是这么做的。

  可她从来不知道,没了理智束缚,自己内心的心魔会痛苦成这个模样。

  过了许久,心魔总算肿着眼,哭累了。

  她在湛凌烟的臂弯里,蜷缩着呢喃道:“我还是太弱小了。”

  自己的心魔的确弱小,只在情欲方面上略有放纵,爱恨上较为极端,除了能夺舍她做点匪夷所思的举动以外,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干的。

  这与湛凌烟在书籍里看到的,那种一出来就要毁天灭地,杀人成性的心魔并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她在别的方面皆很自洽,清修多年,早已看淡了。

  湛凌烟伸出手,指尖触上心魔的泪珠子,心魔和她做了一模一样的举动。

  直到心魔的手碰到她脸时,湛凌烟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有眼泪。

  心魔缓缓靠近她,伸出舌尖,舔掉了湛凌烟的眼泪,苦咸的泪让心魔忍不住皱眉,“你和我一样难过吗,如今满盘皆输,之后要如何是好?”

  湛凌烟也靠近了一点,两人的呼吸将近相闻,唇齿相依,如此相互依靠在一起,宛如双生并蒂莲。

  正当心魔准备吻上她的时候,湛凌烟忽地抬手,揪住了心魔的下巴,淡声道:

  “其实我不算满盘皆输。”

  “上一次我想看清楚你,但是抱憾而终。至少这一次雷劫,我终于直视你了。”

  湛凌烟的手往下一挪,掐住了心魔的颈脖:“说点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失落的记忆?”

  “我两次渡劫失败,就是因为你。”湛凌烟:“这说明你不是在此一世产生的。可是你只展现出了对我四个徒儿异常的爱欲执念,又没有干别的。”

  “为什么?”

  湛凌烟蹙紧眉,“明明上一辈子,我一直在当太上长老,根本都没遇见过她们。”

  “我不该有的。”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

  湛凌烟步步紧逼,“你能回答我吗?”

  心魔泪痕未干,也定定地望着湛凌烟,神态波澜了片刻,里面情绪翻涌,最后回归一片痛苦:“什么……你忘了?”

  “你什么都忘了?你怎么能忘掉她们?”

  整个识海逐渐摇摇欲坠,像是起了海啸。

  湛凌烟连忙稳住心神。

  可是没有用,识海的景象全部扭曲,心魔连带着水镜消失不见。

  她再次睁开眼来,身子一失重,就踩到了一片皓白的土地上。脚下是厚实的雪,往前望去,正是天下第一仙门玉虚门长长的阶梯。

  这阶梯遍布玉京山,盘旋几周,在玉京山之顶,才是玉虚门宗门所在。

  此处湛凌烟很是熟悉,这正是她前世的清寂的山门前。

  一片皑皑大雪里,跪着一个孤弱的少女。她衣着单薄,无修为护体,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小丫头,”一个执法巡逻的弟子走来,站在她旁边问道:“你老跪在这里干什么?不嫌冷吗?”

  那少女抬起脸来,露出一张分外熟悉的容颜。湛凌烟微睁了眼,这居然是——沈扶瑶?

  少女裹了一下单薄的衣物,恳求道:“我是来拜师的。”

  巡逻弟子道:“抱歉,今日招徒已结束了。你的资质怎么都达不到玉虚门的底线。小姑娘,这天寒地冻的,你还是快快回去吧。”

  少女伸出手,捉住了对方的衣袖,继续恳求道:“这位师姐,你行行好,我只想见一面她,就一面……可以吗?”

  “你要找谁?”

  巡逻师姐有点诧异。

  另一旁的师妹插回宝剑,摇了摇头:“师姐不必理会。这个小丫头大言不惭,说认识凌霄元君,问她怎么认识的,说是从小到大做同一个梦,做梦引她过来的。”

  这样的人见多了,一年都有几百个来上门的。太上长老坐镇山门,已百年未曾下山了,她是个凡人,瞧着才十几岁大小,怎么可能认识?区区一个梦而已,就更显得无稽之谈了。

  巡逻弟子走了,没有人理睬她。

  那少女一直跪在雪地里,也不挪动,比起旁的碰瓷之人,她算是格外心诚的,可是她实在没有资格进入玉虚门修炼。大家都以为她过几天就走了,未曾想到,这个年轻的孩子一直没有走。

  资质低劣,人也卑微,可偏生是偏执得很,她就这样一直跪着。

  可惜命运没有眷顾她,她只是万千过客中最普通的一个,就这样冻死在了这一场大雪里面。

  湛凌烟怔了很久,她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莫非这是上一世她们命运的交汇点?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人传报某年某月有一个少女在雪地里等她,一直等到死。

  或许是忘了,或许是根本就没通报。湛凌烟平时很忙,门人很懂事,一层层汇报到掌门那边,掌门再呈给她去看的,全是比较精略重要的请示。

  彼时高高在上的仙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凡人稚子侧目?

  微冷的风掀起雪粒子,吹得她眼角有些发涩发疼。

  再次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又像是上次幻境一样地变换了。

  眼前枝繁叶茂,花香扑鼻,是玉虚门里最为高大的一棵桃花树。

  这桃花不知是谁种下的,但据说早年被雷火劈过,却还没死掉,反而生长得更繁茂了一些,几乎四季常青。

  颜色也与寻常桃花不同,紫红紫红的,招摇漂亮得很。

  在花树下,湛凌烟看见了年少的很多幕。

  春日桃花开,靠在桃花树下酣眠,花香沾满了她雪白的衣衫。

  夏日艳阳照,繁茂的枝叶为她遮阴避暑,正好能在底下读经写字。花树下常常摆着一案,几本书卷,一壶茶水。

  秋天里万物丰收,她还没辟谷的时候,拿个布兜弯下腰,在花树下一个一个捡掉过熟的桃子。

  冬天银装素裹,桃花树底下空荡荡的,偶尔会摆个琴台,偶尔会掉落一个香炉,但人总是不见影踪,估计是回屋避寒去了。

  雷击桃花木能辟邪,于是几次宗门修路都避开了这棵桃花树,一直留着没有砍伐。

  不过后来换了几任掌门,将整个玉虚门大肆修缮了一番,这棵碍眼的桃花树还是被砍伐掉了。

  彼时湛凌烟也搬入了新居,她偶尔会怀念一下那棵树,不过更多的还是在怀念逝去的少年时代。

  湛凌烟在久违的回忆里,慢慢走向这棵树,她伸手抚上树干,忍不住道:“所以,是朝朝吗?”

  清风拂过,一树繁花轻轻作响,仿佛听见了少女青涩时期的笑声。

  ——“快看快看,看桃花雨,我特意攒力气给你摇的。”

  ——俏丽得很。她捏着枝丫,站在上头笑:“好不好看?”

  ——“如果你随时要死,我也随时要死,那么最后的每一分每一刻,我自然要加倍地看看你,把一刻当成一年来过,把今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这句话是在封雪州捉鬼母那时候,谢花朝和她的闲谈。

  谢花朝想要一直看着她,所以变成了一棵不会乱动的树木,陪着她过每个春夏秋冬。

  湛凌烟的心脏被手捏紧了,剧烈地疼痛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如今的感情,因为下一个场面,她甚至更加恐惧,甚至……早就已经见过了。

  龙盘岭。

  无羁剑的剑光,利落地斩杀了巨大的龙魂。

  同行师妹不可置信道:“师姐的剑法又精进了,果真是仙门第一天才!我听闻上次来了好多个前辈,也靠近不了这龙魂呢,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声音很刺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因为那就是施寒玉的魂魄,盘旋在此地不散,熬过了那么多岁月。

  龙魂冲她垂下首,只是施寒玉可能根本想不到,等来的不是师尊接她回家,而是穿心斩首的一剑。

  那一次斩杀龙魂以后,讽刺的是,湛凌烟三个字,伴随着无羁剑一起名震四海。

  皑皑风雪之间,如今湛凌烟蓦然回首,心魔正站在她的身后。

  湛凌烟摸了下侧脸,双瞳里是湿润的,她问道:“那么,楼望舒呢?我遇见过她吗?”

  溯源心魔回忆,前三个徒儿与她前世命运的交汇,都仅仅是发生在前世。

  唯独楼望舒呈现出来的场景不一样,不像前世,也不知道是在哪。难道是前世的前世?

  湛凌烟在看到这一地密密麻麻的大阵时,本能地感到心悸。这到底是什么阵法?繁复到她都很难第一眼看懂。

  “师尊。”

  而阵里的女人,紫裙铺地,像是盛开的曼陀罗花,更给这个阵法增添了一丝诡异庄严的氛围。

  魔教妖女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已满是血痕。喃喃启唇,声音糜丽。

  “这一辈子有你们很好。”

  “以后,师尊还是不要这么苦了。”

  她像个小孩一样合拢双手,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祝你长在第一仙门,生来清贵。”

  “祝你天资卓绝,有良师益友。”

  “祝你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祝你早日飞升成仙。”

  那女人睁开眼,她正望着“自己”微微地笑,双目顾盼生辉,柔情款款。

  【听话,忘了我们吧。不要再相逢了。】

  此妖女一生血债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最后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因此,正如她所说的一样,她并未再遇到过凌霄元君湛凌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