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 197 章:味道.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2,971 字
有人对她说,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对于湛凌烟的人生来说,这并不罕见。
“信任”这种感情,听起来很好,但往往伴随着一些隐生的需求。
你是个有价值、且有能力的人,你可以保护我,可以帮助我,所以我选择信任你。
但倘若有一天,你不再为“我”的利益添砖加瓦了,这一份“信任”也就随之而去。
湛凌烟在心里道,可是乖徒是不一样的。
雾蓝宝石一样纯净的眼瞳看着你时,你会感觉她并不是单纯地在向你索取保护。
她在安静地注视你,就像是浮在钟爱的水潭里,抬头看四野八荒,看星垂天阔,看春花秋月……你是一整个世界。
如果将施寒玉遗弃了,她将一无所有。
若是放在从前,湛凌烟或许觉得孩子需要自立一点。
不过现在吗……
虽然还是这么想,但心里某一处,却因为这句话心酸且心软。
“和投机的人待在一去,谈不上打扰。”湛凌烟伸出手去,把她额前的碎发温和地拨开:“你不需要和我这样见外。”
施寒玉继续安静地咬着糯米团子,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点点头,又摇摇头。
湛凌烟:“怎么了?你还想什么?”
施寒玉:“……我如此已很满足。对了,我刚才圈到您衣裳里,但这件衣裳不是您的。”
湛凌烟:“是蓝淞的。怎么了?”
施寒玉凝了眉,“蓝淞……”
“……”
施寒玉还没有开口,但湛凌烟却感觉自己猜到她想说什么。谢花朝不喜欢蓝淞原因很明朗,可施寒玉为何又如此排斥呢。也有可能是施寒玉不太喜欢师门之中加入新人,与这个人是谁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好了,本就是萍水相逢。”湛凌烟说:“以后或许也不会见面了。”
施寒玉却怔了一下,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尊喜欢她就喜欢了,随心就很好。”
她双目放空,似乎在仔细回味着什么:“只是……这件衣裳,身上的气味我闻到过。感觉很奇怪。”
施寒玉皱眉:“很奇怪,可我想不起来了。”
湛凌烟忍不住衣袖闻了一下。一股子浅淡的兰花香,还能隐约嗅出一股子草药的苦涩味:“你是说她衣裳上的香料?”
施寒玉:“不是香料。人有自己的味道。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裳都会有。譬如师尊闻起来像埋在雪里的紫檀,小师妹像一颗微甜的果子,二师姐闻起来像琥珀,大师姐像……”
说到这里,施寒玉倏地睁了眼,“大师姐。”
“大师姐像蓝淞——”
施寒玉还没说完,抬头看去。
没想到湛凌烟却往后退了一步,立马打断她道:“不是。”
施寒玉:“……师尊?”
女人皱了眉:“不可能。”
“沈扶瑶已经走了,蓝淞不是她。那不是沈扶瑶的性子,习惯也不一样,我与她近距离相处过。天下千千万的人,或许是弄错了。”
“我此去南海,会让她再活一次的。我无需想她,我……”
湛凌烟不说话了,迈步往前走去,她在动身时从唇缝中吁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焦虑、亦或是紧张?
施寒玉收回目光,安静地闭了嘴。她跟着她走,两人的手还交握着,师尊的手也凉涔涔的,出了一层薄汗。
施寒玉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师尊,如果验证一下,或许您不用去龙宫冒险,也好心安了。”
施寒玉不喜欢冒险,她对于湛凌烟的每一次冒险都很揪心。
倘若不是师尊要做危险的事,施寒玉是绝对不会说出“沈扶瑶像蓝淞”这一句话的。
事实并不重要,她也不好奇,重要的是湛凌烟心安理得。
为了这份心安理得,她不会选择打破这一份宁静。
但在去往危机面前,施寒玉别无另选。
湛凌烟一路沉默着,再也没有出过声。虽然施寒玉提供给她的,分明是理智而合理的建议。
施寒玉望向女人的平静神情,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预感。
她是不是潜意识知道什么?
但不敢去验。
就像真金被火一烧,金是练出来了,可花纹也磨没了,无论如何都是损失。
一个毫无干系的蓝淞,一个近在咫尺不认她,欺骗她的沈扶瑶,和一个死干净了的沈扶瑶,哪个更能接受?湛凌烟口口声声说扶瑶走了,可是施寒玉知道,师尊是最希望大师姐还活着的那一个人。
只是她不愿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或许是太痛苦了,潜意识逃避成这样。一直在坚持“死了”这个认知,完全不给心理上留任何退路。
施寒玉皱眉,她再回忆了一下那个味道,她身为妖兽的嗅觉……应当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其中是必然有猫腻的,就算不是大师姐,也一定有点关联。
不过师尊不是那种完全不理智的人,施寒玉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心,像是给出力所能及的安慰。
湛凌烟这种隐约的焦虑一直持续到回到玉虚门。意识到施寒玉一直在蹭她掌心,湛凌烟放温了声音,淡淡道:“小龙,你跟我累了一日了,今晚不练剑了,早点回去休息。晚上别多吃,容易积食。”
施寒玉:“……是。”
她心性敏锐,明白自己惹湛凌烟不舒服了,虽然湛凌烟并未怪她。施寒玉也不强求,便化为人龙半身,跃入池水里去。
只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她。
湛凌烟靠坐在地宫里一株发光的灵植旁边,将装有龙鳞的盒子再次拿了出来。
湛凌烟拿出来瞅了半晌,意识到自己是想给墨柳拿过去看看能不能织衣。
可她心不在焉地拿着,一直在走神。念头像滑溜的鱼,刚抓住,又溜回一片迷雾里。
“湛凌烟?”
一声极轻快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耳畔一阵刻意放轻、却又因生疏而略显磕绊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极其馥郁、混杂了多种花香脂粉的甜腻气息。
湛凌烟抬眼望去,看得手上的盒子一松,立马伸手扶住才没掉落下来。
来人确实是谢花朝。
可眼前的谢花朝,与平日那个束着高马尾、一身利落劲装、眉宇间带着艳丽的英气女子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身显然过于繁复精致的烟霞色罗裙,层层叠叠的纱料堆砌着,行走间不自然地牵扯着。原本简单束起的长发此刻挽成了精巧的发髻,斜插着几支珠花,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
谢花朝脸上敷了层薄粉,唇瓣涂着鲜艳的胭脂,眉眼也用黛色细细描绘过。
像一只误闯进华美鸟笼的鹰隼,羽毛被强行染上了不属于它的艳色。她每一步都走得不甚自然,生怕踩到那过分宽大的裙摆。
“……湛凌烟?”
谢花朝娇俏地一歪头,步摇一阵乱晃。
湛凌烟看着她,一时竟忘了心头的阴霾,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
这丫头在搞什么名堂?
湛凌烟神色诧异,目光在她身上那身花团锦簇的衣裙上扫过。谢花朝冲她转了一个圈儿,裙摆莲蓬般地散开,“湛凌烟,我好不好看?”
湛凌烟:“……”
原谅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与记忆中的谢花朝联系起来。
谢花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宽大的袖口。她像是一撮儿莲蓬花,在湛凌烟旁边左一转:“嗯?好看吗。”
她右一转,又开了朵花:“湛凌烟,怎么不说话?”
谢花朝转来转去,香粉让湛凌烟觉得有点刺鼻,湛凌烟忍不住咳了两声,掩着口鼻道:“……你让为师想想。”
谢花朝转圈的动作顿住了,脸色如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着师尊那毫不掩饰的诧异,甚至带着奇怪的眼神,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羞赧猛地冲了上来,比独自练习时还要强烈百倍。鲜艳的胭脂也盖不住她瞬间涨红的脸颊和耳根。
不是。她预想过这女人可能会冷淡,可能会无奈,甚至可能会训斥她胡闹,但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种纯粹的、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理解之物的惊愕。
很奇怪吗?!
没情趣的老女人,媚眼抛给瞎子看,偏就吃不了她这碗细糠?
谢花朝柳眉竖起,便要发作。可余光却瞧见远处兰亭的手势——
她一口话没骂出来,凌冽的眉尾抽了抽。
谢花朝的声音又倏地温柔了,“不许想了,湛凌烟。这身衣衫是我阿娘年轻时候买的,这么多年了还没丢,因为织工极其细腻,有价无市呢,我今天特意穿出来——”
湛凌烟果然来了点兴趣,打量以后问道:“花照夜年轻时候穿这身,真的吗?”
谢花朝高傲地挑着下巴:“这可不是重……我特意穿出来是为了给你看。”
“难道是林阁主的?”湛凌烟更是讶然了。
谢花朝:“……”
不是!!这个对话……为什么湛凌烟对她阿娘更感兴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