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 171 章:合欢道。

　　“掌门！不反抗或许有一条生路，真和那些仙尊对着干，恐怕连命都没有了啊。”

　　人群三三两两的声音，附和着这个道理。

　　掌门的话并不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士气，在面对不可逾越之高山时，大家首先想到的是退缩。

　　湛凌烟等她们相互讨论了一阵子，再次示意安静。

　　她递给了玉蕊香一个眼神，玉蕊香心领神会，将纳戒里存放的灵石拿出来。

　　这些年在外面奔波，出生入死，零零散散也积累下了一堆大箱子。

　　“抗争都会有流血牺牲的可能。风险越大，收益越高。不过博与不博，最终还是看自己。”

　　“凡心中尚有犹豫，凡不愿以性命相搏，凡尚有牵挂、有退路、有未竟之愿者，本座不勉强你们——此刻，便可收拾行囊，自行离去。”

　　湛凌烟示意了一下那边的灵石箱，“不愿意再留在宗门的，过来登记一下名姓。每人一份，领取这个月的俸禄，这是宗门给你们的最后一笔安身钱，以后靠自己。”

　　“……”

　　一个灰布衫的窄脸女孩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她拿了一袋灵石，写上名字，然后就背着不多的行囊下山，消失在了夜幕里。

　　有她带头，陆陆续续地，又走过来许多人。领取灵石的队伍排上了长队。谢花朝反正闲着也没事干，索性站在那里专给人家发灵石。

　　梅骨峰的夏蓉也很快上去拿了钱，转身离开，或许是她本身就对湛凌烟颇有微词。

　　但赵露秋，和新来不久的罗阿莲暂时没有动弹。她们连带着剩下一群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概还是在观望。

　　湛凌烟：“愿意留下的，我欣赏你们。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捉住机遇，死死不放。”

　　“尤其是——最后一个修仙的机会。”

　　此言一出，诸位弟子皆是身躯一震。

　　……是啊，没有哪个宗门愿意接收别宗的弟子，除非她们本身很优秀，但若是优秀也不会沦落到合欢宗。

　　不可能加入宗门，那就只有做散修。一千万个散修里，多是修不出名堂的，最后只能放弃修道，去尘世中当个小老百姓。

　　难道这样，就能和和美美地过完一辈子吗？

　　这更是奢望了。她们十分清楚，人间同样门阀森严，甚至更为水深火热，万千千的人，苦得每一根骨头都要被敲开来吸髓，将养料供给无需劳作的人。

　　相比之下，修仙的公道之处在于——虽然也时常做苦工，但至少能吐纳一点灵气，慢慢壮大自己。而不是无休止、无意义的苦役和折磨。

　　果不其然，心再一次动摇了。在领取灵石的队伍里，有几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退了出来，尴尬地站了回去。

　　不过一个时辰，宗门门徒由原来的五百人，削减到了一百个左右的样子。

　　谢花朝将名单一折，飞到湛凌烟手里，“完事了。”

　　湛凌烟垂眸打量着名单：“两位长老如何决定呢。”

　　兰亭略微一惊，她纠结片刻，随后去看玉蕊香。而她却发现玉蕊香一直看着湛凌烟。

　　兰亭拿肩膀挤了她一下，“玉姐姐，你留不留？”

　　玉蕊香如梦初醒，蹙眉瞪了她一眼：“怎么，你想出去？”

　　兰亭：“我胆子小，怕死呀。”

　　玉蕊香：“想想顾雨青的下场，不如赌一把。”

　　兰亭抚了下鬓角：“那也成吧，你留下我就留下。死也拉个垫背的。”

　　玉蕊香不理她了，对湛凌烟恭敬道：“掌门，我们留下。”

　　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不止她们几个，还有底下百来个小蚂蚱。

　　湛凌烟点了点头，又对底下众人道：“想好了吗？”

　　“过了此一遭，便没有轻易能离宗的机会。此后无论是玉石俱焚，还是一步登天，都和玉虚门一条阵线了。”

　　她再等了片刻，又有三两个孩子鼓起勇气，领钱离开了。

　　湛凌烟再问了几遍。

　　在沉沉的夜幕里——那些纤瘦的身影，如黑铁一样立着，一动不动。或许是星光照得亮，她们的眼神显得更为倔强。

　　没有人再挪动分毫。

　　“很好。”湛凌烟：“以后诸位便是玉虚门的内门弟子。正道仙门的功法绝学，我会派人悉数传授之。”

　　“掌门，此事当真吗？？”

　　赵露秋霎时惊呆，要知道之前大家还是帮忙做杂役的外门，功法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碰到玉蕊香心情好点了，或许能漏她一两嘴怎么修合欢道。功法这种东西，小到合欢宗，大到正道仙门，都得经过重重考核才能传授的！

　　现在居然会传授正统仙法，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崭新的内门弟子群情激昂，一时都忘了仙盟随时要查办玉虚门的危机。

　　随着掌门一声令下，她们抱着对明天的忐忑期盼原地散开，纷纷回去休息了。

　　金瑶殿前安静下来。

　　谢花朝叹了口气，问道：“师尊…您不是，一直对传道授业这事儿挺严格的。”

　　虽然湛凌烟从来不说，但谢花朝知道，师尊对于前世的玉虚门，大概一直有种怀念。

　　湛凌烟怀念的方式，不显山不露水，但她会遵循玉虚门的大多数规矩来约束自己。

　　能做出这个决定，心里一定有着斩断过往的阵痛。

　　湛凌烟摇了摇头，“没事的时候可以守旧一点，如今特殊情形，得因地制宜。”

　　“楼望舒，谢花朝，还有施寒玉，我决定把你们几个往上提一级，以后你们承担长老的职务。”

　　谢花朝和楼望舒微微一怔，异口同声道：“长老？”

　　兰亭呛了一口，慌忙道：“掌门，俸禄您可不能匀摊啊！”

　　湛凌烟瞥了她一眼，“不会动你那点俸禄的，放心。最多均摊一下你身上的宗门事务。”

　　兰亭乖巧地嗯了一声，立马没有意见了。

　　湛凌烟继续道：“仙盟隔几日就施压，湖荫州待不久了。这里也不适合传道授业，养精蓄锐。”

　　“不过没有关系，无非以空间换时间，诸位长老负责协调一下，清理整个玉虚门的贵重物品。”

　　“要做的第一件事——这三日内，我们就争取迁居。”

　　谢花朝：“好，要不回上金州？百来号人而已，咱们可以在外面买个别院。那里我阿娘管，就算没名没籍，打声招呼，入城肯定是没问题的。而仙盟的人也进不来。”

　　听起来挺安全，但湛凌烟属意却并非上金州。

　　她不想挑起九重天宫和仙盟的矛盾了。

　　湛凌烟慎重考虑了一下，最后敲定道：“一路北上，去梦华州西郊。”

　　梦华州西郊乱葬岗，是楼家旧址，如今已经彻底废弃。

　　底下的地宫庞大，进出非得要楼家后人的血不可。如今有这种血脉的人仙盟那边怕是难找，易守难攻，很适合她们。

　　何况——

　　湛凌烟眉梢松开。

　　梦华州和封雪州挨得近，那一片完全是归妙思然的掌控。

　　她们这群遭嫌弃的“合欢宗妖女”，还是祸水北引，拉着妙思然那厮一起共沉沦好了。

　　问就是金主教的。

　　再问下去，合欢宗也是金主投资的。

　　散会后，兰亭和玉蕊香回去总算能睡个好觉了。谢花朝也决定回去修正一下。

　　湛凌烟准备转身回金瑶殿，她走出几步，又像想到了什么，唤了一声：“月长老。”

　　“小月长老？你随我进来。”

　　楼望舒本是半阖着眼，一下子睁开了睫毛。湛凌烟淡淡唤了她一声，而后站在门口等待她跟上来。

　　这个称呼亲昵打趣，但女人的嗓音太过正经，如此反差碰撞到一起，又显得像是情话。

　　“……”

　　楼望舒把白天湛凌烟塞给她的那包饴糖拿了出来，往嘴里含了一个，跟了上去。

　　湛凌烟很擅长拒绝她。

　　在拒绝了以后，也同样擅长给予她一点新的希望。

　　楼望舒走在她一步之后，瞧着皓月下那道冷清如仙的背影。

　　少女抚上唇瓣，她还记得这里停留过的温存。

　　她的手从唇瓣落在心口，一股子莫名的恐惧袭来。好像又回到了湛凌烟冷淡拒绝她的场景。

　　以前薛芷就是这么对她的……上一次是拥抱，下一次是虐待，间歇的温柔夹在残酷的对待中，让缺爱的幼儿不能完全恨她，也根本不能放松地去爱她。

　　楼望舒想起都觉得头脑一片空白，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感，依旧如跗骨之蛆一样笼罩着她的生活。

　　不，她不该把薛芷和师尊比较的。湛凌烟的情绪稳定多了。

　　也只是这一次对她的反差比较大。

　　但是，为什么呢？

　　步入室内，金瑶殿还是老样子，索性没有积累太多灰尘。

　　湛凌烟停下脚步，对她的紧张情绪稍有觉察。她回头观察了楼望舒片刻，轻声道：“还在生气吗？”

　　“你先坐，我有话要问你。”

　　“我也有话要问。”

　　湛凌烟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嗯，你说。”

　　楼望舒：“烟烟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她还是揪着那晚的事不放。

　　湛凌烟将握在手里的镇纸摆了回去，撞得桌面一声轻响，“人是会变的。”

　　楼望舒：“这是答案吗。”

　　湛凌烟打断她：“到我问了。你之前在梅骨峰上，自己研习过合欢道？”

　　楼望舒蹙了眉，最后勉强道：“悄悄看会的。”

　　湛凌烟点了点头：“现在可以演示给我看，或者讲解一下吗？我有需要。”

　　楼望舒僵了一下，心里浮起的头一个念头是，湛凌烟真的不会放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