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 160 章:回家。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170 字
在于萱的看管下,湛凌烟走出牢门,穿过长长的回廊。
原来关押她的地方是一栋地上阁楼,有许多阶梯楼层。走廊四面还关押着别的囚徒,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同样安静极了。
于萱见女人满脸冷淡,不免叮嘱道:“薛芷,待会儿无论见了谁可小心一点。想要少吃点苦头,就不要口出狂言,更不要失了礼数。”
“嗯。”
湛凌烟随意嗯了一声,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于萱蹙眉:“裴长老当年和你们薛家关系就很一般——我仁至义尽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大门打开,湛凌烟被推了进去,“长老,要的人给您带过来了。”
湛凌烟踉跄一步,定神看向前方。
这里也是一件牢房,但四周挂满了刑具。玉色的刑具,还沾着干涸的鲜血。于萱把她摁在中间一个座位上,捆扎实了再宣布告退。
里面的女人应该是裴长老,她转过身来,眼皮子上下打量湛凌烟。
她丢过去一张状纸,轻慢道:“话不多说,签好这份罪己诏,然后把你们这群乌糟干的好事交代了。你是掌门,估计是跑不了了。但看在你老实的份上,可酌情处置你的宗内门人。”
湛凌烟:“宗门早已改了传承,如今名为玉虚门,没有作奸犯科。其一,我无罪。其二,湖荫州虽三教九流,不属于仙盟管辖的地盘,我便是有罪也轮不到你们管。”
“不分青红皂白地关押,到底是谁在仗势欺人,你们心里清楚。”
裴衿:“嘴皮子倒挺溜。冥顽不灵。非得吃点苦头不可。”
湛凌烟所坐位置,忽地亮起了一阵阵法,细密的刺激冲上她的肌肤,然后是剧烈的疼痛——痛到脑子里全部发白,几乎看不清画面,剩下的全是五脏六腑要挪位的恶心感。
是雷相阵法。
湛凌烟绷紧身躯,手指掐紧掌心,最终还是脱了力,猛地呕出一口血。
满嘴血腥里,下巴被抬起来。
“薛芷。”
“还要再来一次吗。”
“不想的话就认了罪,这样能少受很多苦。”
湛凌烟目光涣散,慢慢聚拢在眼前虚黑的人影上。
湛凌烟稍微动了动嘴唇。
裴衿低下头去,想要去听她是不是认了。
谁知道——
湛凌烟直接往裴衿脸上啐了口血,低声咒了一句,“去死。”
裴衿偏头躲开,她拿指腹擦去下巴上沾的血,蹙了眉:“我敬你有几分胆色。”
“走到这一步,要怪,你只能去怪你那个勾连邪修的母亲了。”
湛凌烟的手上也全是血,此刻已是脱了力,被裴衿强行拽过去,往那罪己诏上一摁。
裴衿把那一张血迹淋漓的薄纸收好,然后看都没多看她一眼,“我不能私自处决你。真可惜。但必要的‘审讯’还是可以做到的。”
言罢,她毫不留情地再次催动了法阵。湛凌烟被捆的这椅子是特制的,雕刻了五种阵法,对待任何灵根的人都有用。
这一次上面的颜色变成了青绿色,换成了木相灵力。
密密麻麻的藤蔓木刺扎进了她的肌肤,特意挑的是最敏感的关窍穴位处,木刺极细微,表面上没什么创口,但依旧也是疼得撕心裂肺。
湛凌烟经历刚才雷相阵法的摧残,意识都麻木了,灵魂抽离开来,感受着这样剧烈的疼。
思绪朦胧间。
……沈扶瑶。
她心里突然很难过。好难过。
沈扶瑶留下的尸身,也是被这种类似的细藤扎成了筛子。
她在死前,也是感到这样的疼痛和绝望吗。
那个孩子,没有自己在旁边,她会很害怕吧。最后的最后,是走投无路,自责,愧疚……还是带着一腔遗恨地离开了。
在下一次阵法开启时,湛凌烟浑身颤抖起来,既是心痛,也是痛恨。
湛凌烟抬起眼眸,眸里全是泪水——但不知道为何,汇合起来并不是脆弱欲碎的神情。
她的眼睛像褪色的冷焰火,也如黑夜划过的寒星一样明锐。
这时候的裴衿离她很近,也没有警惕,好像是在嘲弄地看着她脸上的痛苦。
“怎么了。在这个份上还是不服输吗?”
再……再近一点。
裴衿低下了头,漠然地看着她。
这个距离……
湛凌烟靠在凳子上,虽然气息奄奄,但她的眼瞳却愈发凌厉,里面隐约浮出一抹转瞬即逝的血红。
整个天枢盟的阵法镇邪。
她不能召唤出楼江篱,但楼江篱可以附身于这一副安全的肉身里,在极近的距离暴起,给人致命一击。
正当机会来临,额间的魂契化为狰狞的血红时——
整个室内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旁的刑具掉下来几条,砸得稀巴烂。
裴衿连忙直起腰,喝道:“怎么回事?”
她停掉了湛凌烟的阵法,连忙推门走了出去。
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兵戈交接的动静。
好像是有一群人攻上来了。
但还没等待她反应过来,那些声音就来到眼前。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根凌厉的长缨尖枪插碎了门板,左绕火凤凰,右攀雷麒麟,直直抵在裴衿的颈口。
那女声喝道:
“我乃九重天宫少宫主,再说一遍!放人!!!”
“否则姑奶奶砍了你的人头下酒,扬了你的天灵盖挂到天枢盟总部去!”
湛凌烟刚才被一震,短暂地昏迷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一片血色里,看见了一片金红。
那是个裹着张扬红披风,带着威风战铠的年轻女子。
她双目明艳锐利,眉挑鬓梢,悬浮在空中,手里捏着一杆是身长数倍的长枪,仿佛随时都能刺破鸿蒙。
裴衿愣了一下,“九重天宫的少宫主?”
这不对啊。
九重天宫与天枢盟关系虽然算不上好,甚至在商路上多有挤兑,但好歹也没有发展到热战的情形——她们的共识是,不到那个地步都保持井水不犯河水。
裴衿挪着眼珠子往外一看,那确是九重天宫的战旗无疑,金纹莲焰,浴火不折。
可是花照夜呢?
怎么只有少宫主来了。裴衿感到情形有点复杂,九重天宫突然要和仙盟开战吗?太荒谬了。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这事是一定要上报总部盟主的。毕竟她也只是个柳州分盟管事的小小长老而已,完全没底气对上这么大的势力。
上金州和柳州挨得近,但要广袤很多,九重天宫在这里占了好大一片的地盘,是南方地带当之无愧的霸主。
那少宫主脾气很不好,喝道:“你放不放。”
裴衿退了一步,“少宫主请进,把外面那些兵撤了吧。但薛芷是戴罪之身,我们只是在例行审问而已。”
还有更奇怪的一点,薛芷是怎么和九重天宫扯上的关系。
裴衿没有继续挡道,而是悄悄退了出去。
谢花朝也没管她,直到这时,她这才看到角落里的那个小小椅子。
小小椅子上,瘫倒着一个人,白袍还是红袍,根本看不清楚。远远看去,更像是一块瘦小模糊的血肉,然而哪怕如此,那个女人的背脊依旧没有弯过。
“……”
谢花朝完全呆滞了,她听到了血从身上淌过的声音。一声声,震得心头发凉。她嘴唇颤抖,张了张,最终目眦欲裂道:“混账,我碎了你们这地方!”
她抛出一道灵力护住湛凌烟,随后手里枪法极快,如同雷电一样窜了过去,一下子从背后将裴衿扎了个穿,碧血洒落。就在此时,雷纹和火花一起炸开,噼里啪啦地炸破了整个天穹。
谢花朝一把扑向湛凌烟,跪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拿出各种灵药,往她嘴里塞了一通。
塞完以后,总算吊住了她的最后一口气。
谢花朝又小心地将女人残破不堪的身躯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下巴轻轻抵着湛凌烟的额角,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声音嘶哑了,也慢慢染上了涩意。
“……师尊,我来迟了。”
谢花朝抱着湛凌烟飞了起来,突破了这里重围,悬浮在了花家部众上空,命令道:
“大家听令,咱们都从柳州城门打上来了,反正也得罪了个遍。投降的可酌情饶一命,但这里有的宝贝全给我搜罗了,不要的也砸烂了,别给这种腌臜地方留下。”
“今日是大捷大胜,咱们这就回去庆功,人人有赏赐!”
那群同样身着披风的花家将士们应道:“是,小将军!”
金纹莲焰旗一撤走,座关押囚犯的地方顿时塌陷得不成样子,滚滚尘烟轰隆而下,淹没了喧嚣。
簌簌长风里,湛凌烟觉得身子冷得发硬。然而云层之上的太阳却又极刺眼,映在她的脸上,又冷又热的。
她撑开眼皮,在斑驳的血痕里,望向谢花朝的脸。
“朝、朝朝……”
“小师妹,她还在…救。”
谢花朝正在御风而行,听见她醒了,一时又开始掉眼泪,她对湛凌烟撑出一个笑说:“没事儿。我其实是先找到楼望舒,再找到你的。你放心吧,小师妹比你好多了。人家又没审问她,找到的时候只是被关在牢里。”
湛凌烟总算松了口气,她喘息着说:“好。”
谢花朝的笑容愈发湿润了,带着浓浓的哽咽:“但……早知道,我应该先往这边走,就能早一点找点你了。”
“别哭。”
眼泪还在掉。
湛凌烟撑开眼皮的一条缝,轻声道:“别哭啊……又没死。你的眼泪是咸的,砸到我脖子的伤口上很疼。”
谢花朝很乱地抹了两把脸,“我不哭了,师尊。我带你回去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