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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节

第144章 第 144 章:早点睡。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143 字

  沈扶瑶告诉自己再忍几个月,务必,再忍几个月。

  她虽借这缕清风得以看看云霄,但也终会送明月高悬于青天。

  念及师尊恢复修为,沈扶瑶的神情柔软下来,对狄锦笑了笑,“那就随你的。”

  狄锦总算占了上风,心里也算是高兴了一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姐姐逐渐平静的侧脸。她却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当火红的烟花炸响整个天元药墟时,绽开了一朵漂亮的海棠花形,狄锦兴奋地喊沈扶瑶去看。

  沈扶瑶莞尔道:“很美。”

  烟花落幕,像是流星天火徐徐下坠。

  微风从凉亭里穿过去,狄锦也顺着沈扶瑶的目光看过去,她以为她是在为海棠花驻目——

  然而,顺过那道视线,她却透过沈扶瑶的眼睛,看向了黑夜里那个女人。

  湛凌烟没怎么动筷子,手里缓缓转着一盏白瓷杯。火光映照得她脸颊微明微灭,如皎皎玉兰,美得孤冷。

  狄锦这一看,本是对于沈扶瑶的走神有点不满。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湛凌烟本身上来,见那女人没动多少菜色,心里的疑惑渐渐回过神来。

  难道说……沈扶瑶的师尊才是不喜重油重辣的那一个?所以沈扶瑶这次劝她那么多次重新上菜。

  真是奇怪。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沈姐姐不和她直说。

  沈扶瑶明知道她很讨厌狄绣的。

  夜幕渐深,烟花宴歇下以后,狄绣得回扶桑神树闭关修炼了,狄锦依依不舍地与沈扶瑶告别。

  沈扶瑶想着顺路,她便一直将这路——顺到了送湛凌烟回客房。

  湛凌烟褪下外袍,挂在门上,短暂与她告别以后,兀自去沐浴了。

  待到洗完出来,湛凌烟难得觉得有点饿。毕竟晚上的菜,的确是没有一道她爱吃的。而看着狄锦和沈扶瑶的关系,她愈发是没了胃口。

  就在思考着要找点什么垫垫底的时候,湛凌烟却闻到了菜香。

  客房后厨的案板,窸窣上下剁着,切得咚咚响。

  再一看桌上,像是有田螺姑娘送来了两样小菜。

  正在此时,沈扶瑶推开门,端着一碗粥进来,她放下碗,将手往围兜上擦了擦。

  “师尊,来,吃饭。晚上我就煮软了些,应该不容易积食。”

  灯火旁的年轻女子,浅浅笑着,将筷子递给她。寻常动作里,满是温馨的关切。

  也就在此时,沈扶瑶才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得也真心实意多了。

  可能是三年没见,她骨子里太思念湛凌烟了,看不得湛凌烟半点受委屈。

  哪怕零星半点。

  “师尊,我很久没做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手艺退步了吗。”

  看着湛凌烟没拿筷子,沈扶瑶也难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您先尝尝吧。不好吃我再让人送来。”

  湛凌烟回过神,接过筷子。

  “倒是不曾。”

  温粥入喉,只是寻常菜式,算不得有多么惊艳,但很好吃。正如五年前沈扶瑶端给她的任何糖水,艾草团子,鱼肉粥一样,勾起了一些恬淡久远的回忆。

  湛凌烟尝着尝着,心里又是一声叹息,她最后放下碗筷,对沈扶瑶说:“你坐过来,我仔细看看你。”

  沈扶瑶搬了把凳子,和她面对面坐着。

  湛凌烟打量片刻:“头上钗子那么旧了,衣裳这么崭新,有点不搭配,我送你新的要吗。”

  沈扶瑶本不想换,但一想到这样机会大概鲜少,她便改了口,嗯了一声。

  “想要,那就跟我回去取。”

  沈扶瑶疑惑:“嗯?”

  湛凌烟的话头,终于转为正题:“我不希望你继续在这里受欺负。如果你只是求学,那就答应我,不要再和狄锦有什么牵连了。你们还没有正式订婚,反悔不违礼数。”

  “婚姻大事,为师虽然没有经历过。”

  湛凌烟:“但也曾见过不少。”

  “要么找个真心喜欢的,要么找个性格合拍的,两者都没有,你非要成亲,也得是个修养良好的。你——”

  湛凌烟将声音放轻了些许,“你自己瞧瞧狄锦,到底占哪一点。”

  迎着湛凌烟的目光,沈扶瑶低眉道:“我…很喜欢。”

  她一时没有动弹,四周也静静的。桌上的菜还腾着些许热气,摇曳在昏暗的灯火边。

  那道目光,打量在脸颊上,深深浅浅。

  “你不是。”

  剩下的理由,湛凌烟没有开口,也不方便开口,只能任它渐渐消散于心底。

  ——因为,她见过沈扶瑶爱一个人的眼神是怎样的。

  曾经有幸得到过。

  这话说得太过居高临下,也未免太给自己贴金。好像被爱的人才能如此有恃无恐。

  湛凌烟不想表达这个意思,她曾说沈扶瑶从未被抛弃过,只是……碍于师徒关系,注定这是一份不该回应的情爱。

  但除了不准许的爱情,湛凌烟也很显然地爱着她。

  “对,我不是。”

  沈扶瑶终于是释然地笑了笑,一下子坐下来。

  湛凌烟本以为她总算是回心转意,准备结束这一场闹剧了,但随即便听到沈扶瑶继续开口——

  沈扶瑶:“您一定想知道,我留在这里真正想要的。其实也挺简单的,谢师妹有家业,我也想要权势。”

  湛凌烟皱眉:“你应当能看明白,谢花朝那是她自己家。”

  沈扶瑶:“我知道,嫁进来的永远也是外人。这是坏处。天元药墟动荡不安,走下坡路,这也是坏处。但这两个坏处撞到一起,对我来说并非不是好处。”

  “越强的门派,或是家族,权柄越不会动摇。”

  “而师尊您看,狄绣心软,尚比较稚嫩,而狄锦不堪大用,余下几位长老了们和狄青黛都是强弩之末。”

  沈扶瑶冷静道:“现在是一个青黄不接的情形。狄家需要我们这些外来血液。但光是广收门徒,这也无力回天。在这种动荡下,她们需要有身世简单的掌舵人辅佐狄绣。”

  “这几年修炼,没人比徒儿更出色了。不是吗。”沈扶瑶弯了一下眼睛。

  “为了名正言顺一点,联姻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很巧的是,狄锦还特别喜欢我。”

  “所以你满脑子都是这些。”湛凌烟微微眯眸,“宁愿在这里大展宏图,不考虑回来建设一下青黄不接的玉虚门?”

  沈扶瑶的嘴也尽量甜:“玉虚门有师尊呢,不会青黄不接很久的。日后我若是在这里混出头来,说不准玉虚门就要有药谷了。”

  “……”

  “……沈扶瑶。为了这个牺牲感情,你会觉得值得吗。”

  沈扶瑶:“您夸大了。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把这些事看得很重,更和牺牲谈不上边。”

  人最难能可贵的,便是半掺着真心假话,说得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沈扶瑶在此一瞬,望着湛凌烟的脸颊,也甚是恍惚。

  假如说她没有碰到过湛凌烟的话——十七岁,合欢宗出身,穷困潦倒,前途渺茫。碰到这样的“爱情”,她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多半是庆幸吧。

  庆幸不用每天冒着冷水去捉鱼,不用为了生计发愁,不用害怕把自己卖给隔壁峰当炉鼎,也不用为了那很少一点的钱,走很远很远的泥泞山路。

  她本来就不是,不看重虚无缥缈的爱情,残酷的生活早就压垮她少女时代的芳心。

  是湛凌烟让她眼光变得太高,都有一点不像那个卑劣的自己了。居然会从这样的“牺牲”里,品出很多不甘。

  人的痛苦,都来自于太贪婪。

  湛凌烟又瞧了她半晌,目光似是审视,试探结束了,最终抛出推测已久的一问,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问。

  ——“光是这些没什么说服力。沈扶瑶,你别告诉我你看准的是那个丹炉。”

  话落在地上,安静了一刻。

  沈扶瑶笑了笑:“师尊,您放心好了,我就算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也绝不会牺牲自己前途的。这点——我可以拿您的前途保证?分量够吓人吗。”

  嗯?那很有孝心了。

  湛凌烟在她说出这番话后,又是一番良久的沉默,似是有点疑惑。

  最后,女人伸出手,缓缓揉了揉沈扶瑶的脑袋。

  “年纪渐长,也愈发能说了,真真假假,为师都有点看不透你。”

  一不留神聊了这么久,月上中天,湛凌烟似是倦了,冷着神色站起来:“更不知道还能怎么劝你。今日实在困得很,待我想点例子,明天再说,你退下吧,早些回去休息。”

  太困了,等她想点例子反驳?

  沈扶瑶先是有点哭笑不得,但又觉得她较真得太可爱了。一时待在原地,有点磨蹭地收拾碗筷,不那么想要离开。

  湛凌烟洗漱完,总算挥灭灯火躺下。她翻了个身,“扶瑶,好了,别摆弄那茶具了。你回去吧。”

  沈扶瑶:“许久未见了,我想守到您睡着了再走吗。”

  “……”

  那罗帐里响起了一声淡淡的,困意有点朦胧的动静。

  “守着干什么,外面很冷。你非不想走,那就宿在这里。”

  纱帘拨弄一二,掀开一角,女人的声音轻倦:“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沈扶瑶愣了一下,心脏狂跳起来,理智告诉她过去估计又得拼命抑制自己。

  晚上是睡不好觉了。

  但或许是黑夜能放大人真正的念头,她其实并没有犹豫太久,身子先理智一步,已经掀开帘子,慢慢躺在了湛凌烟旁边。

  “……师尊?”

  湛凌烟并未远离她,淡淡地嗯了一声,“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