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瑶台壁影。

　　湛凌烟依旧没有吭声，端视着远方红日，金光洒在她脸上，人会下意识微微皱眉，呈现些许不耐的神情。

　　楼望舒又问了一遍，她总觉得湛凌烟好像不怎么喜欢“一直”两个字。

　　湛凌烟：“你愿意认我一声师尊，我自然尽心教你修炼。”

　　又是修炼。楼望舒靠在她怀里，向右撇嘴撇出一个小酒窝，看起来对身后的这个女人感到了一点绝望。烟烟为什么总是要端着一张漂亮的脸，说让人下头的话题呢？

　　湛凌烟丝毫不觉某小只内心的伤感，走过一片峡谷，终于到达目的地，她抱着楼望舒下马。

　　而眼前是一大片荒坟废冢。

　　往远一看，青葱苍翠，石碑林立。往脚下一看，土石沙砾，里面显然掺和着一点白色的碎片，疑似哪个倒霉蛋散在这里的骨头。

　　“你说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楼望舒点了头。她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一路上，湛凌烟握着缰绳，楼望舒负责指路，路越缩越短，湛凌烟硬是没瞧见什么老宅。

　　只有墓碑，以及越来越多的墓碑。直到下了马，楼望舒指着地上的界石——到了，梦华西郊乱葬岗。

　　湛凌烟沉默片刻，别告诉她这孩子儿时是在这荒山野岭度过的。这到底跟聊斋里蹦出来的妖精有什么区别。

　　楼望舒还记得回家的路，她在荒地里寻觅着，总算找到了一个墓碑。这墓碑格外高大，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看起来比较特殊。

　　她咬破指尖，把自己的血滴在墓碑上模糊的花纹上。

　　所有的血色花纹汇聚起来，流淌在了底下的一个罗盘上面。

　　楼望舒伸出手去，吃力地搬了半圈儿，湛凌烟帮她搭了把手。

　　凹槽就位，咔哒一响，那坟包轰隆隆地塌陷了，四面尘灰里，突兀地露出地面一个洞来。

　　湛凌烟往里面一看，底下是纵深的阶梯，看起来年久失修。

　　楼望舒站在洞前，牵着湛凌烟的衣袖，晃了晃，好像是在请客一样，想要让她进去。由于之前两次惊心动魄的经历，湛凌烟对于这种地洞没有任何的好感，还在处于观察阶段。

　　【老家。没有人。】

　　耳旁是小崽子慢慢悠悠的安慰。

　　【乖乖，不怕。】

　　那当然也不能有人。湛凌烟燃起一个火折子，让楼望舒站在前面引路。

　　而让人惊奇的是，整个地道只有一截，又钻过一个刀劈般撕裂的大石缝隙，湛凌烟听到了潺潺的水流声，再往前面拐了个弯，她往天上望去，不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豁然开朗。

　　——这是地里修筑的一座天宫吗？

　　一栋高楼耸立在地底广阔的空间里，修筑在山石之间。

　　通体上是莹润的玉白色，被光源映得微微发光。而那些光是——湛凌烟仔细看去，并非是人为点的灯火，而是会发光的灵植，如群星璀璨，共同照亮了这一片漆黑的地下宫殿。

　　【桥下可以看月亮。】

　　楼望舒在给她指路。

　　通往主殿的路上只有一座拱桥，地下是不见底的深紫色潭水。湛凌烟往底下一看，湖里的鱼也是月白色的。鱼群亮着聚集在一起，分别散成圆缺的日月，像是会挪动的星象，壮丽得让人眼花缭乱。

　　湛凌烟看得也微微出神，她抚上这里的栏杆，意外地发现这里的石料很是眼熟：松纹石？

　　松纹石本就昂贵，是有钱的大宗门才会买得起的石料。之前在莲禅峰上购置的那些就花了很大一笔钱财，但她买的全是切割后的料子，相对来说要便宜一点。

　　而手底下的栏杆浑然天成。

　　湛凌烟越往宫殿内走，越是心惊。这里的石料除了天然的裂纹，并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都是用一整块石料雕琢而成的。

　　如此的规模……就算是她前生所在的玉虚门都做不到。

　　在接到这个任务之前，湛凌烟总觉得这是家事，可能是楼望舒家里人实在是太少了。有些散修自己琢磨些邪门功法，在自己的血脉里流传下去也不足为奇。

　　而现在她已经完全颠覆了这个观念，楼望舒的出身绝非等闲之辈。

　　趁着小徒儿还在聚精会神地看鱼，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丢。湛凌烟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去那些楼阁里转了转。

　　最顶上一层甚至修筑了藏经阁，存放着她们家族的历史和族谱，一卷卷地塞在陈旧的玉质书架上。书架旁边就是长凳与书桌，上面还有一点经年累月的笔墨痕迹，像是某个小孩子在这里做过功课一样。

　　湛凌烟随手取下一卷，拿在手心里，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尝试着看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

　　湛凌烟猛地回了神，她合拢最后一页，再次看向这片空荡而又繁复精致的大型“地宫”，心情难以言喻。

　　楼望舒……

　　那孩子……居然是这样出生的吗。

　　*

　　书中记载，上古之时神明众多，曾有一族名为“拜月”。每逢月圆之际，族人都会虔诚地跪在地上唱赞颂词，祈求月神的赐福。

　　有一个楼姓的族人呱呱坠地，只可惜她天生残缺，是个哑女，自然没有办法唱歌，儿时都被视为不详的存在，受尽了冷眼与欺负，甚至险些被夹在火架上烧掉。

　　她的生活落入绝境，但好巧不巧，天不绝人生路，居然因为执念太深，觉醒了世上第一个言灵根，获得了和月神和万物沟通的强大力量。

　　在颇为落后的上古时期，这样的人，无疑被当成神明的化身看待。

　　她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摇身一变，当之无愧地成为了当族圣女，受万人敬仰。

　　然而，正所谓“成也执念，败也执念”，这位圣女后半辈子顺风顺水，最后却并没有成功飞升。

　　荣华富贵了很多年以后，她的寿命也要用尽了。

　　待她身死以后，魂魄却并未散去，反而漂泊于梦华西郊荒坟一带，借着阴气浓郁，逐渐凝成了肉身，开始修习鬼道，立志要成为鬼仙。

　　她当然就是梦华楼氏的初代祖母，具体叫楼什么已经姓名不详。

　　泛黄的书页上有几个不太确定的版本。但可以肯定的是一点——

　　这位祖宗第二次修鬼道也没有飞升，非常遗憾，又认为自己的血脉和灵根高贵稀罕，不传承下去将会是修仙界的极大损失。

　　于是，这个女人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损事。

　　她在陨落前百年，流连于花丛，前后分分合合，娶了将近七十多位女子，不知用什么秘法留下了很多后代。

　　至于为什么都是女子，要么是她们家族的磨镜之癖是祖上流传，要么是这位祖宗认为，只生女儿更容易保留她优秀的灵根。

　　湛凌烟看到这里，不免在心里一怔。还真是执拗得可怕……看那一页的族谱长度，这是得生了多少个。

　　她好奇地数了一数，数了几下又觉得这样做很无聊，于是停下来继续往下看。

　　如初代祖母所愿，她留下的血脉桃李满天下，虽然极大多数只是普通人，但仍有一部分继承了强大的言灵根。

　　这一小撮人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梦华楼氏的雏形。

　　只是再过了几代以后，血脉被外族稀释了，言灵根的数量在急剧减少。

　　当时的楼氏某一任家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反正脑子一拍就想起来了——再这样下去，绝对会丢了她家的传承。

　　而她家里是真的有点锅碗瓢盆要继承的。

　　所以她心里一急，决定举族搬迁到这一方地下天宫里生活，从此再也不与外族通婚，以保证高贵的纯血。

　　这个举措，几乎带来了灭顶之灾。虽然言灵根的数量越来越多，但是后裔们的身体却越来越孱弱，更有甚者，根本活不到灵根觉醒的年纪就已经夭折。

　　其后几代家主，没想到解决办法，不好废除此令，只得继续研究等待。等到家族凋敝到一代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她们终于找出了救赎之道。

　　两人一人名为楼心月，一人名为楼嫣照，乃是双生姐妹。

　　她们在地宫里培育出一种特殊的灵植“瑶台壁影”，花朵二十五年一开合，取下吞服，便可在自己腹中结为灵胎，依旧可以留下言灵根的后裔。

　　但凡事有代价，她们那时候并不知道，碰此花者都会留下诅咒。

　　从这一代开始，族谱上记载得很浪漫，全部被称之为月神的女儿。

　　可湛凌烟并不觉得是什么好事，因为，也正是自此一代开始——她们开始失控了。

　　从楼心月以后开始，每代必会在二十年左右出生一对双生姐妹。

　　而二十五年后月圆之夜，姐妹宿命相逢，也必定会斗争到至死方休，吞噬互相的魂魄，形神俱灭。

　　也就是说，她们每一代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湛凌烟看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心惊肉跳。又正巧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合拢书册回过头——楼望舒怀里抱着个陈旧的布偶老虎，朝湛凌烟打着呵欠，看上去已经等困了。

　　【困困。】

　　湛凌烟一看她，开始算日子。这小姑娘就剩十五年好活，该要如何破解诅咒？

　　不，不对，楼望舒的妹妹已经不在了。楼望舒再也遇不到她，这是安全的。这个诅咒已经不攻自破。

　　只是湛凌烟算了一通又回过神来……总觉得不是很安心，诅咒之所以是诅咒，流传了这么多年，本身有一套强硬的法则在，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攻破。

　　湛凌烟很快发现了一个盲点，眉梢微皱，按照以前的规律，她的母亲和姑母本该消散的，但如今却还在半活着。

　　湛凌烟沉默片刻，心里一下了窜起了淡淡寒意。

　　如今还不魂飞魄散，当然是因为法则约束。她们在找楼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