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抱抱!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081 字
湛凌烟的不好预感,一直持续到出发后。很快地,有另外的事情让她更为头疼。
是这样的,梦华州西部离封雪城的有色山并不遥远,几乎是贴着的,早通了商路,互有往来。走陆路马车也就几日车程。
湛凌烟与楼望舒一路来,出了一点小意外——之前租赁的马车年久失修,半路碰到碎石,磕碰坏了。她收拾好行李,找了梦华和封雪边境的一座小城,打算带着楼望舒去轿行另租一辆。
但好巧不巧,轿行旁边便是一家很大的灵宠市场。
那笼子关着三足鸟,羽毛花哨鲜艳,抹不开的颜料一样;地上牵着一只匍匐在地的粽鬃灵犬;桩子上拴着几匹生了四双翅膀的骏马,险些伸长脖子,把楼望舒的头发丝当成草料啃到了。
楼望舒正在看鸟,没想到头发丝上冒来热气,她一扭头,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但也正是此时,她看着这些漂亮的生灵,突然暴露出了一丝小孩的天性,眼眸如两盏小灯一般亮起。
她走回去伸出小手,牵牵湛凌烟。
湛凌烟正和轿行老板商量行程,感觉到动静一垂眸,正看见小四仰着头,几乎贴在了她的腰上。
【马。】
楼望舒指着一旁的长翅骏马。
湛凌烟没放在心上,继续商议大人的事。
衣袖又被拽了拽,识海里的声音出现了情绪波动:【我想要它。】
湛凌烟停下话头,一瞥旁边的赛级灵兽,它通体洁白,正打了个响鼻,马鬃上毛发顺得像是绸缎一样。
她终于开口道:“那是人家精心养殖的宠物,在展出,不会卖来给你当坐骑的。”
【可以谈谈。】
楼望舒继续表达着诉求。
【帮帮我。】
“……”湛凌烟一手正签写着什么,顺便自手里摸出几块碎灵石,打发给她,示意这玩意去旁边的摊上看看有没有要买的糖葫芦。
楼望舒拿过那块敷衍的灵石,握在掌心,抿了抿唇,安静下来。
湛凌烟签好契约,付过钱以后,转头一看——
一个眨眼的功夫,楼望舒人呢?近处远处的摊子上都没有她的身影。
湛凌烟微微蹙眉,看来以后有必要给她强调一下门规了。出发前才说好的不许乱跑。
“楼望舒?”
话音刚落,定睛一看,灵宠集市那边却已经产生骚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湛凌烟心里一突,她看见那些鉴宠的修士急急忙忙,分成了两拨人,而中间几声马蹄开道——
正此时,湛凌烟两眼一黑,只见楼望舒揪着一匹雪白骏马的鬃毛,从人堆里冲了出来。
骏马扇着翅膀,带着她向上跃出一个优雅的弧线,惹来一点惊叹声,又更优雅地落足于湛凌烟跟前。
几片羽绒落下来,掉在了湛凌烟的头发上。
“……”
湛凌烟不忍地闭上眼。
孩子静悄悄,多半在作妖。
后面谴责的声音纷纷响起,可能是谈论谁家的小孩如此缺乏教养,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别人的马匹,于群声沸然之中,一道崩溃的叫骂声格外突兀。
“偷鸡摸狗的小兔崽子!!!还我的马——”
楼望舒勒马回身,根本不用湛凌烟出手,她对着集市后面冲上来找马的人,高傲地吐出几个灵力的字符。
【听话。】
【——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是群体言灵术?
湛凌烟心里一惊,她没想到这丫头的能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步了,现在居然能够给这么多人催眠。小姑娘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场面里金光大盛,几乎没有人知道真么叫做“言灵”,浑浑噩噩地,好像都不明所以地停顿了一下。
“楼望舒!”
湛凌烟见状,袖手翻飞,手里的另一颗灵石弹射了过去。她不用修为,准头力道也很好,正打在楼望舒的胳膊上。楼望舒一个没坐稳,险些从马上摔了下来。
湛凌烟上前一步把她捞住,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迅速把她带进一旁的小巷子,快步走开。楼望舒扭了几下,不可置信地挣扎起来。
等到四周再也寻不见人声时,湛凌烟转过来,蹙眉道:“你贴着墙根站好。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还需要人来教么。”
楼望舒怔了怔,低头抿着唇,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湛凌烟:“这有什么委屈的?”
楼望舒到底没有哭出来,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看着湛凌烟半晌,对那女人张开胳膊。
【抱抱。】
小孩子刚刚才做了错事,不应该奖励她。
湛凌烟没有答应,“回答我,不要岔开话题,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抱抱……】
【抱抱……】
【抱抱!!】
湛凌烟脑子里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抚住额头,冷汗直冒,这小丫头发起脾气来威胁力还不小,感觉识海里搅得翻天覆地。
湛凌烟道:“非要逼我罚你回去抄经是吗?”
她从这一句言灵爆发开的声音里,听出了极度难受酸涩的情绪。像是楼望舒在宣泄着什么一样。
楼望舒宣泄完以后,望着湛凌烟疼到苍白的脸色,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愣了片刻,调整了一下情绪,软声道歉说。
【烟烟,对不起。】
“……”
【有翅膀的马,姑母养过,想和你一起骑。】
“……别乱喊,叫师尊。”湛凌烟纠正了她的称呼,盯了她的泪花片刻,心里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微微倾身,扳正了楼望舒的肩膀:“不管如何,你也不该扰乱别人。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言灵。”
这是安全问题,湛凌烟难免多提点她几句,“万一被好奇的有心人发觉了,很可能要捉你回去,把你打成邪修一类。”
楼望舒乖乖地点了头,点点头,又继续点头。等到师尊训完话,她主动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趁着湛凌烟说话时,吹了吹她的眉心。
【听话,不痛。】
湛凌烟偏了头,垂眸瞥她一眼,这才站起身来。
同种类的马就让楼望舒如此,而离梦华州越来越近,一些物产或者是物种上的习俗也会愈发相近。
有家可回的人,尚是近乡情怯,而楼望舒……湛凌烟也不确定提起“家人”这两个字,对于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家里的情况是——
亲生母亲化煞。
楼见素,她的姑母,已经被楼江篱吃掉。
还有一个小妹,还没来得及长大,应该也是被吞噬了。
黑雾中看见的那几张人脸,除却慕白鸢以外,应该就是她们全家。
几乎是无一善终。
湛凌烟不太清楚楼望舒对此知道多少,万一这孩子还是以为她们都活着,此一行,是不是未免太过残忍了。
有这么一分怜悯在,湛凌烟在训完她后,又抱了抱楼望舒。
而且最后她们还是没租马车,湛凌烟另去牵了一匹雪白的骏马,只是没翅膀而已,也算是半遂了她的意。就这样带着楼望舒继续上路了。
湛凌烟前世坐惯了仙鹤白鹿,还是第一次骑马,所以她更习惯于侧坐在马背上。正好身前圈着楼望舒,任马蹄零零落落地往前走着,眼前的古商道漫漫浩浩,四周皆是白雾和崇山峻岭。
楼望舒握着缰绳,恰好抬头,可以看见湛凌烟精致的下颔。
下颔微微一动,女人开口说:“这幅皮囊,当真生得那么像你姑母?”
楼望舒靠在她身上,伸出手,见湛凌烟没有躲开,压住她的眉梢。
【有一点。】
眉梢上传来被微扰的痒,那小姑娘的掌心里还带着攥过糖的味道,碰了一碰。
湛凌烟望着眼前一轮挤在狭缝里的红日,猩红如血。这样的血红色,很像穿在楼望舒娘亲身上的嫁衣。
她在心里轻叹,“月牙儿,怎么小名都不取个圆的。现在养得这样瘦。”
【姑母说,月盈则亏,怕我夭折,所以月牙更好。】
楼望舒情绪得到缓释以后,比刚才高兴一点了,一边看风景一边答。
湛凌烟问:“姑母待你挺好。”
【人很好。】
楼望舒微微仰起下巴:【一点不像我阿娘。】
“为什么?”
【她恨我们。】
楼望舒平淡地说:【出生以后,从不来看我和小妹。】
湛凌烟在唇间叹了口气,心里想那倒也未必。
一只鬼煞,魂魄不全,在死了七八年以后,却还能记得起楼望舒身上的味道。
……如果她不记得楼望舒,不被这些琐事拖延了片刻的话,湛凌烟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女人眼睫低扫,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和楼望舒聊这个话题。
自己这一双手,沾的全是楼江篱的血。她绞尽脑汁地利用过她母亲对女儿存有的感情,也是亲手设下阵法,刺破了那具尸身完好无损的心脏。
而现在却还相安无事地抱着她的孩子。
湛凌烟当时觉得自己一定回不来,没想到天留一线生机,所以还压根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问题。
楼望舒在她怀里安静地闭了眼,感受峡谷里的风吹,【师尊也对我好。偶尔小凶,有抱抱。】
听她这么说,湛凌烟看着这张和楼江篱相似的面孔,内心的罪恶感又淡淡地翻腾了一下。
她挪开目光,手指握紧了缰绳,不再看楼望舒,只看顾着前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