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海棠花。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274 字
沈扶瑶只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脸上的笑容平淡了一点,最后缓缓错开了眼神。
妙思然从她身边离开时,掀起一点淡淡的熏香味。可惜沈扶瑶闻不出香,只闻到了一股子昂贵的铜臭。
沈扶瑶轻轻掩住嘴,咳嗽了几声。
妙思然顿住脚步,回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沈扶瑶礼貌地一笑:“您慢走。”
妙思然上下打量她片刻,道:“好像也是第二次见面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扶瑶中规中矩地报了名姓,那女人听罢,哼笑了一声,“‘扶摇直上九万里。’,小姑娘是打算借谁家东风?”
撂下这句话,妙思然身影定住,维持着这个回眸一笑的姿势。
而下一刻,她的全身都变成了金色的粉末,碎金箔纸漂亮地散了满地,吹得到处都是。
城内路边的行人见状,纷纷抢先过来,跪在地上捡碎金子,“富贵了!富贵了!”
大家一拥而上。
沈扶瑶险些被人流挤开,她踉跄几步,维持着施礼的姿势,指骨捏紧,攥得略微发白。
有钱……了不起么。
可是十几年摸爬滚打的经验,总是在这一刻,冷漠而现实地告诉她——在想什么?太多时候,有钱就是了不起。
但凡从妙思然这样的人手里,随随便便漏点碎末,沈扶瑶小时候也不用亲眼看着娘病死在床头。而病死了,依旧没钱没棺材下葬。
她永远会记得,七月的天下着暴雨,打在背脊上很疼。身为孩子那时力气太小,不知道挖了多久的土,她才掘出来一个浅坑,这时候她娘都已经烂了一半,最后她一边哭着,一边用草席子裹着碎肉紧紧抱在怀里。这是她娘给她的最后一个拥抱。
穷人的苦难不是从生到死,一直在化成灰前,都要倍受折磨。
沈扶瑶突然想起这些往事,一时心绪百千,耿耿于怀。虽然这些事和妙思然风牛马不相及,但那个女人漫不经心的态度,一下子揭开了她心里暗藏着的陈年疮疤。
整个人跟应激一样,刻意忘却的回忆纷至沓来。
很难受。
“站在这里做什么?”湛凌烟说:“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云水间。”
沈扶瑶愣了一下,应了声好,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背后。等到两人拐了个弯,耳根旁肉眼可见地清净了。
湛凌烟这才转过头来,她皱眉道:“一个名字而已,人家故意刺你,你还当真去细想?”
沈扶瑶吞了下喉咙:“……我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
“很好听。”湛凌烟却道:“人有鲲鹏志,才能借风而行,你还年轻,现在求不得的,以后未必拿不到。”
“对了,平日倒是从未听起你提过家里?”
沈扶瑶心里微暖,知道她是在引开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也争取回过神来,答道:“出来太久,我也不记得了。”
可是这一句话难免把话题堵死,为了避免尴尬,她又仰头问:“话说,我更好奇师尊小时候。”
湛凌烟见她不再发呆,放了点心,扭回目光:“……我吗,打坐念经,日常枯燥得很。没什么能说给你听的。”
沈扶瑶大部分时候,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在情绪里。她把这些强硬地摁下,却因为这情急之下的一问,好奇心却渐渐浮了起来。
毕竟,现在女人的皓白颈侧,还留下了妙思然的呼吸逼出来的淡红。
看起来她真的很不喜欢和陌生人靠近。
“那年少时候呢。”沈扶瑶更好奇了,兼之这几日与她亲近了不少,脑子一热就问道:“您、您有过道侣吗?”
“……”
那女人从来冷清的脸上,忽地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幅度不大,但显然是不知该不该答。
湛凌烟瞥了沈扶瑶一眼,“怎么了。”看起来是不太喜欢弟子过问私事。
“没……”沈扶瑶咬了下唇,情急之下扯出了一个由头,“并非好奇师尊私事。只是听闻天下道法有很多种,我猜您会不会修无情道。”
“……”
湛凌烟冷淡道:“你看我像吗。”
像极了。
沈扶瑶望着她,点了点头。对视片刻,乖乖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只是心里却泛起惊涛骇浪——她还以为湛凌烟会直接否认道侣的。结果竟没有?
湛凌烟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不修,此一道束缚戒律太多。我不是很喜欢。”
沈扶瑶没听到这句话,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难道是有过吗?只是想了片刻,她又忍不住掐了一把自个——有没有过又如何,净想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情情爱爱,这目前都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少打听长辈的八卦,免得让人反感了。这么冒险唐突的事情,她以前是不会做的,最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正巧此时,湛凌烟说:“到了。”
云水间的雅居里,探出一条梅花枝般的蛇尾,松松散散地推开了客门。
“抱歉客官,客栈满了不再接待——”
湛凌烟报明来意,以及妙思然的引荐。
那美人蛇便是大隐于市的墨柳了,她支棱起慵懒的眼皮,披起了下滑的外衣:“炼器价格是很贵的,客官当真要在这里做?不考虑寻个专业的炼器行么?”
“要多少?”湛凌烟问。
墨柳报出了一个远高于市场的价,似乎是想要吓退她。平心而论,如果这笔钱让湛凌烟自己来出——她还真有点肉疼,需要斟酌很久。
“贵一点无妨,只要你能做出好东西来。”湛凌烟却不为所动道:“钱的话,不从我这儿走,你去找妙思然要。”
墨柳打了呵欠,“成吧。客官要做什么?”看起来这天气的确冷了些,这条蛇妖还没从冬眠里睡清醒,她软下腰肢,仰面躺在了客栈柜台上,呢喃了一句:“呵,又花钱哄外室高兴…开赌场的就是财大气粗啊。”
“……”
若非这条墨柳是有身份的正经妖修,湛凌烟倒想当场拿了她的蛇胆炼丹泡酒。
什么叫“外室”。
哪里来的外室?
偏她一颗妖心是斜的,人与人之间就不能有点纯粹的情谊么。比如雇主什么的,念起来也顺耳顺口得多。
湛凌烟自袖中摸出一张图纸,没什么好脸色地递给了墨柳。她指着那张草稿,“按我描的图样来,尽量做得轻便些。”
墨柳用尾巴捏起那张纸一看,若有所思道:“是同行?这图样描得好生精致。”
废话,正经仙门——至少她们玉虚门,各类技艺都会粗浅学习。湛凌烟也炼过一些简单的法器,不然她今日不会想到这里来。
墨柳说:“戒环工艺精巧,好在个儿小,要做起来也不难。只是你这要戴在手上的,花样也太素了点,需要改改吗。”
湛凌烟还没开口,沈扶瑶却在一旁建议道:“刻一朵海棠如何?”
湛凌烟:“为何是海棠?”
沈扶瑶指了指自己的发梢,浅笑道:“师尊赠我的海棠钗子,模样很漂亮。海棠素有花中仙之称,刻来也不落俗套,所以……刻一朵海棠吧。”
墨柳看着沈扶瑶轻啧了一声。而那个小丫头自动无视了她的目光,只是一直看着湛凌烟。
湛凌烟对花卉没什么特别的偏爱,并不是很在意,嗯了一声,便随徒儿的喜好去了。
墨柳才刚接了这个差事,又听得那女人问道:“那你会打武器吗。我有个徒儿是雷火双灵根——”
墨柳拿起图样翩然远去,只留下了一截尾巴:“客官不好意思,一次只接一单。”
虽然这只蛇妖瞧着没睡醒似的,但炼器上的造诣非常精湛。炼器大师往往都是越快越好,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更能出精品。
没过多久,湛凌烟的手中就躺着一枚丹顶鹤红的纳戒。
墨柳把它做成了花枝缠纹样,上面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
其实,更适合小孩子戴,有点太过花里胡哨了。
沈扶瑶瞧着那枚纳戒,神色微微一愣,十分地尴尬。她只是要求绣一朵海棠,这只妖孽居然……照着她的钗子做了个完全一对的款式。
沈扶瑶暗恼了一会儿。这以后要怎么和湛凌烟解释?
——所幸师尊并未去细究,重心还是放在了它别的功能上。
回到洞玄宗以后,湛凌烟戴上那枚纳戒,指腹磨蹭着戒环,将上面的花纹一转,海棠花顿时怒放。
与此同时,戒指也微微发起烫来,这表示里面早就放置好的符咒开始燃烧。
符咒上引来的灵力,被压缩在极为狭小的纳戒空间里,再次一股脑儿释放出来的时候,力道猛地翻了数倍。
湛凌烟再次抬手施法,她掌缝中漏出的长风相撞在一起,湮灭时上冲向天,方圆一里都能听到风的轻鸣音。
虽然远比不上她前世,不过好歹比现在强了不少。
湛凌烟约摸施了十次法,只可惜再次抬手时摸了个空。
她低头一看,难免沉默,纳戒里温度太高,符咒满载的情况下,没用几次就烧光了。
这样一看,海棠花戒的缺陷非常明显。
太过耗能。
而她不一定能在十招之内解决问题,还需要想想别的办法。
正这么想的时候,湛凌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随口唤了一声,“沈扶瑶,过来。”
“……”
湛凌烟扭过头去,却发现是谢花朝。
“怎么,师尊不认识我了?”虽然没有被喊对,但谢花朝还是冲她挑眉一笑。
可是湛凌烟手指间的套的一圈红玉戒环太过明显,刚刚盛开的海棠花还没有来得及收拢。
谢花朝瞧见海棠花,显然是想起了师姐头上戴着的一根红玉钗。
她愣了片刻,笑容渐渐褪下,往后退了一步,茫然道:“师姐刚才说,她和你今天去炼器,我还以为……是师尊要给我买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