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08 沈凛
咬住她 · 欧阳长牙 · 3,105 字
他们没去京海。
早晨在临川领的证。
带齐材料、按过指纹,三十分钟就办好了。
拍摄的时候,谢净瓷腰背挺拔,身姿笔直。
倒是钟裕倾着头颅,手臂与肩线都在向她收紧,将两人的距离拉得严丝合缝。
照片里的男人黑发垂顺,唇角微微翘起。她的记忆,不合时宜地回到高中毕业那个夏天——钟宥也是这样站在她旁边。
“老婆。”
“嗯?”
“好喜欢,你。”
钟裕双手抱着两张结婚证,像护送捧花的花童。
眼睛眯眯,等待谢净瓷发落。
她把证件装回包里,轻声教导:“不要总拿出来看,丢了还得补。我们去剪头发吧。”
“老婆,漂亮,钟裕想看。”
“我太紧张,都没笑,哪漂亮了。”
工作人员叫他们一起笑。
只有小傻子笑了。
冬季的风像刀片。
寒气钻入袖口,谢净瓷手背发白,几乎没了知觉。
钟裕发现她在颤,握住她的手拢进掌心,拇指一下一下摩过指骨。
热气顺着皮肤慢慢回潮,她往他肩膀上靠,身体欺着他。
七号气温骤降,如今温度是负的。
“老婆,穿裕的?”
谢净瓷和钟裕都穿了羽绒服,但钟裕的体温要比她暖得多。
傻子作势要脱外套,她开口制止:“会感冒,别乱动,感冒我就跟你分床睡了。”
分床捏住钟裕的命门。
他拉过她另一只手摩挲,她侧着身子,两只手都交给了他的左掌心。
“我是不是该学学上路...冬天好冷,有自己的车能舒服很多。”
谢净瓷喜欢驾驶,但害怕马路。
因此只能在封闭的俱乐部赛道里玩玩车。
如果她自己会开车、有驾驶证,就算当时雨天出车祸,也连累不到钟宥的大哥。
傻子对她的情绪波动尤为敏锐。
“老婆,上路,特别帅。”
“裕像,看见,神。”
“老婆开车,撞过来。那刻,裕愿意,被老婆撞死。”
他似乎克服了车祸的恐惧。
安慰她,开导她,甚至要被她撞死。
谢净瓷脚步迟疑。
“小裕...你不怕车了吗?”
仔细想来,最近几次打车,钟裕听见引擎声也没犯病。
之前去周平章那儿复查,他坐到车里必须被她抱着哄着才能安定。
“小裕,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东西。”
搬完家紧接着又领证,耽搁了两三天。
谢净瓷还没带钟裕去疗养院检查。
“我们剪完头发,回家看新的医生好不好?”
钟裕问:“什么,新医生。”
“除了周医生以外的人,好吗?我会陪着小裕的,你别害怕。”
对PTSD患者来说,建议信任需要耗费精力与时间。
医患相互熟悉的过程中,病患可能会应激、可能会拒绝接触。
周平章是钟裕接受的第一个医生。
她私心也觉得周医生更合适,但适当换个环境,比处于固有模式中要好。
“小裕还可以泡温泉呢,疗养院外面和里面都有温泉。”
提到温泉,钟裕来了点兴趣。
“舒服吗。”
“当然舒服。”
“那老婆,也跟裕,一起?”
谢净瓷既想哄他看医生,又怕他真要和她泡温泉。
她随手指向路边的咖啡厅,“我们先去吃早餐吧,小裕肚子是不是饿了?”
钟裕捧着她的指节,稍微一带,她就撞进他怀里。
唇瓣被傻子亲了两口,他附和她,纵容她转移话题,“饿,要吃。”
谢净瓷偏开视线。
耳廓染上淡淡的绯色。
......
雪纳咖啡厅二店的字样印在点单卡片正中心。
她扫码后,首页栏弹出一店地址:槐安路37号。
——居然是池州棠带傻子裕去过的咖啡厅。
老板的店,开到临川来了。
谢净瓷不饿。
她给自己选了杯热可可,给钟裕选了店里的招牌雪纳瑞套餐。
上回在槐安她急着定位钟裕,没注意咖啡厅的装修,今天才发现是雪纳瑞狗狗风格的餐厅。
桌面雪纳瑞犬的图案前贴着一枚实物假胡子,毛绒绒的,顾客能用配备的小梳子梳理。
谢净瓷让钟裕给“狗狗”梳胡子,自己去洗手间打电话。
就在他们坐下之后,姑姑回复了她的短信,回拨了号码。
时隔多年,再听到姑姑的嗓音,如梦如幻。
“昨天忙工作,带的工作机去公司,到家才知道你找过我,怎么了。”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理我了...”
女孩压着音量,喉咙里有细碎的哽咽。
听筒停顿两秒。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就是不要我了,你不给我去法国,你说不跟你走就自生自灭,是你说的。”
她远远没有短信中那样克制疏离。
对她的亲近溢于言表,“您”换成“你”。
魏之淳回得慢,像在翻找合适的称呼:“我...谢净瓷,我是说让你自生自灭,我是不给你去法国,我有说让你永远别找我,永远和我断绝关系吗?”
“你换号码,换住址,我给你房子你不住,你要自己打工住同学家,我给你学费你不收,你要问同学父母借...我承认我气你,气你因为一个姓就彻底抛弃我,舍弃我跟你的血脉联结,但我从未说你不能找我。”
“我的姓是我妈妈的,我凭什么跟爸爸姓。”
“是,你是你妈妈的女儿,你心里只有你妈妈,你还找我干什么。”
“我想你,我想你了,不行吗?我遇到事情了,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果决和魄力,不行吗?我想像你这样说丢下我就丢下我,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不行吗?”
她沉默到手机里只有呼吸声。
“你说我妈妈不要我,你和我妈妈又有什么两样,我是小孩,你是大人,小孩闹脾气,魏之淳你四十多岁的人了,也跟我闹脾气。”
“你只会计较妈妈得到了我的喜欢,女儿喜欢妈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当然要喜欢我妈妈,她离开我是解脱,我是她前半生经历的象征,她需要忘记我才能获取自由,我理解她。”
“而我讨厌爸爸的原因,你真不清楚?爷爷奶奶把什么都给了爸爸,你在他们家明明没获得爱也没获得利益,却还得替弟弟接管烂摊子,替弟弟养小孩...你忘记小时候,你想要奶糖只能吃爸爸剩下的、甚至很多次他只给你舔舔包装纸的事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
“妈妈告诉我的。你总以为我妈妈讨厌你,可妈妈一直教我要爱姑姑。妈妈离开那天,她刚走,你就来了,大概她只把秘密告诉了你一个人,而你也并没有背叛她,对吗。”
“你每次听到法国、听见巴黎,就情绪激动,你以为我要去找妈妈,你以为我不要你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最开始,梦想学电影的是谁,最开始,送我相机教我拍摄的是谁。”
她对电影的启蒙,来自于她。
第一块胶卷是她赠予的,第一次洗片子是她陪伴的。
“你不是我的妈妈,可你和我妈妈没什么两样。”
“我是你养大的,也因为是你养大的,所以我不勇敢,不顽强,遇到难掌控的题目,懦弱、爱逃避。”
魏之淳终于打开声带。
张口是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剥夺你的自主性,我怕我弄坏你,损坏命运给我的宝藏。”
正因这份“怕”,她对她强势,对她管控,替她决定大大小小的任何事,不给她留独立的机会、喘气的余地。
“没关系,我昨天确实有问题想问,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我有点想你,才给你发短信。”
“那你过年来美国?不对,我过年回京海,好不好。”
“好。”
电话挂断。
谢净瓷没由来地平静。
她发现,她其实没自己说的那么懦弱,姑姑也没她说的那么勇敢。
至少,在她与魏之淳的难题里,主动攻克的人是她。
......
她推开隔间的门,洗干净手,走出去。
服务生背朝她,给钟裕送餐。
“您好,这是26号桌的热可可、甜品套餐。”
套餐中的甜品,有雪纳瑞胡子提拉米苏、胡子巴斯克芝士蛋糕、小狗眉毛泡芙,和灰色系的拿铁。
“先生,这个狗狗耳朵的发箍是赠品哦,您要留下还是换成别的?”
钟裕半张脸趴到桌前,仿佛睡着了,没听见服务员讲话。
谢净瓷接过装饰品,卡到钟裕脑袋上。
灰色的毛耳朵和他柔软的黑发交织在一起,钟裕这下才有反应,伸手扯发箍,“老婆。”
他昂起头,撅着嘴:
“老婆,不要,这个。”
服务员手中的陶瓷杯忽然摔落,咖色液体泼了谢净瓷满身。
几滴咖啡飞溅到左腕,隔着绷带烫烧里面尚未愈合的血肉,谢净瓷哼出声。
钟裕唇边温度消散,看向服务生的背影,“你怎么回事?”
服务员连忙抓起湿巾帮忙擦,谢净瓷痛得想抽走手,却见她口罩湿透了。
口罩之上,她的眼睛不停涌出泪珠,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对不起,小姐我错了......”
女孩的眼型。
谢净瓷记得。
她忍着疼意,“没关系,别害怕。”
“你是,一店,槐安路那个员工吗?”
替她调监控查钟裕和池州棠走向的,好像就是她。
女孩抱着她的手,哭得厉害。
谢净瓷垂眼,发现她胸牌上刻着姓名。
她叫沈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