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你有点极端了

　　伊泊尔感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还是比较稚嫩，所以就去找了一趟露比。

　　四天联系不上，但露比浑然不知伊泊尔已经去历史中走了一遭，还差点儿被禁忌奥秘之主干掉——毕竟柱神更迭这种事情露比也是第一次经历，还以为这是正常现象。她只是有些埋怨地道：“一下子去梦界呆了这么久也不说一声。这几天梦界可是动荡得要命，我上去看了一眼，恶魔那叫一个多啊。你不会是和其他深渊领主在战斗吧？”

　　伊泊尔讷讷地道：“算是吧……”

　　祂不打算将这么多事情都告诉露比，主要是怕露比担心。

　　伊泊尔道：“这不是重点，露比，我有事儿找你。”

　　祂将自己目前的迷思说了一遍，道：“要我修复梦和醒界当然没问题，但我发现，目前咱们计划的一切似乎都止步于此。那等修复完毕了，以后呢？往后千年万年，我要怎么去当好这个天我道途的柱神？”

　　伊泊尔道：“虽然说……现在就连眼前迫在眉睫的这一步都没解决掉，就去想未来的事情，似乎是有点儿太早了，但如果不考虑清楚这些事，那我恐怕很难成为柱神。”

　　露比怔了一下，道：“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难度，我也没想过。”

　　伊泊尔长叹道：“我就知道……”

　　露比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主，怎么会想到这些呢？

　　“不过……”

　　露比思索着道：“虽然百相没有什么自我意识，也不存在人格一说，但认为【无为】能解决所有问题，这种想法本身其实很自大吧？自然法则固然可以涵盖很多东西，也不需要外人去干预和引导，就能内部进行自我调节和迭代，但遇到外界的因素怎么办呢？”

　　她道：“就像是日陨这种剧变，你看百相做了什么？什么也没做，放任全世界一波生态大灭绝。虽然说或许，或许几千几万年之后，确实是可能从这片废土上演化出新的生态，但我们哪儿有这个时间？”

　　伊泊尔琢磨了一下：“这倒也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但……光是说百相做得不对，怎么证明我就更对一点呢？”

　　露比考虑了一阵，道：“我觉得吧……你不一定要将自己放在【自然引导者】的份儿上，你可以是一个……嗯……【守护者】？就是平时你也可以和百相那样什么也不做，但是关键时刻你总得跳出来救场吧。”

　　伊泊尔思索着道：“是这样没错，但我感觉就……还好，没有到我的心趴上。”

　　露比没好气地大甩了一个白眼过去：“那你自己想去吧！”

　　伊泊尔琢磨了一下，又找到希瑞。

　　希瑞精神起来：“虽然实操不行，但谈理论那我可就有话说了啊！你找对人了！”

　　希瑞眉飞色舞，伸手一摄，本体的万卷书中顿时飞出一道金光，在她手中凝聚为书。她将那书本摊开，道：“我觉得这段内容很适合解答你的疑惑——你看，九夏的哲学思想认为大道本身是周流不息、循环往复的，此所谓‘周行而不殆’。在大道之下，万物生发、成长、衰亡，这就叫‘生生之谓易’。”

　　伊泊尔迟疑了一下：“这似乎是百相的那一套？”

　　“没错！”

　　希瑞摇头晃脑道：“但在九夏儒学的典籍中，也有一句，说‘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这里的赞字意思就是促成、助长，也就是说，圣人能洞悉万物的内在本性，从而辅助天地自然完成其化育万物的功能。所以当自然系统面临无法凭自身生生之力化解的、可能断绝周行的巨大危机，就需要有人出手以赞，如春风化雨般，提供契机、疏通阻塞，让生命内在的生生之力得以重新焕发，这就是所谓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

　　伊泊尔沉吟一下：“……虽然你用了很多九夏的古籍来旁征博引，但是好像说了半天，仍然和露比这套差不多吧？”

　　“不不不。”希瑞道：“无为是为了无不为。天地不言，而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这是百相所代表的理念，但本质就是什么也不做，不干预，不打扰。但你则是守中和、赞化育，这不是什么都不做，放任静水横流，而是以你的有所为，去确保自然周行的规律，也就是无为，然后保护和激发万物本身的生生不息之力，这是无不为。这就是厚德载物、泽被苍生啊！”

　　伊泊尔头疼地道：“你成功把我绕进去了……回头我要封你当叽里咕噜说谜语之神。”

　　“赫赫！”希瑞昂首挺胸，叉着腰道：“反正言尽于此，剩下的可就要看你的悟性了！”

　　伊泊尔沉默片刻，忽然伸出一根触手，将希瑞倒着提起来，开始使劲晃动。希瑞大惊失色，捂着自己的裙子道：“你干嘛！！”

　　“把你的书袋子都抖出来。”

　　伊泊尔恼道：“这么多之乎者也的，该罚！”

　　“渣史莱姆！”希瑞大叫：“我好心好意帮你分析问题，你还这么对我！我再也不和你好了！”

　　“你是什么小孩子吗？”伊泊尔啧啧道：“希瑞，如果我年纪还小，恐怕会稍微吃一下你的威胁，可惜现在的我，已经将小时候的我，远远超越了！现在的我内心冷酷如铁，根本就对此无动于衷……”

　　“不过我好像还真有点儿懂了。”伊泊尔将希瑞放下来，感觉一点小小的灵光正在闪过祂的脑海。祂分析着道：“此前我将自然视作一台庞大的机器，其中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机器的小小零件，如果要我去掌握整台机器，面对如许多的庞杂的零件，那我就没辙了。而你的意思是……所谓的生生之力，其实是万物当中不变的规律，我只要把握住这一点规律，就可以了，对不对？”

　　希瑞瞪着祂：“你至少应该先把我放下来再说吧？”

　　伊泊尔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但这所谓不变的规律是什么呢？”

　　“生长和繁衍咯！”希瑞道：“进化的本质是适应，生长繁衍就是所有生物最终的目的，或者说白了就是延续嘛！而且你为什么还不把我放下来？”

　　“延续……”伊泊尔慢慢地将希瑞放下，忽然道：“希瑞，你觉得，是延续的结果更重要，还是过程更重要？”

　　希瑞一怔：“什么意思？”

　　“当一个物种进化为另一个物种的时候，原本的那个物种是否就消失了呢？”伊泊尔思考着道：“我想是的，因为组成这个物种的个体已经确确实实全部消失了。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没有，因为这种【演变的脉络】还在存续。那么，假若我将所有的生物都吞入体内，将它们的形态转变为一种……生命胶质，那是否也可以算是一种演变呢？”

　　祂认真地琢磨着道：“我可以让所有生命都以这种方式存活在我的体内，不死，不灭，绵延亿亿万万年，直至我神力终结，直至整个世界都归入虚无……这可能才是一种最为【长远】的延续。如果我们追求的是延续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是不是这种策略才是最成功的呢？是活到亿亿万万年后，延续至无穷岁月尽头，还是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来的丰富多彩更加重要？”

　　希瑞惊恐地道：“伊泊尔，我感觉你有点极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