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蓬勃无终之神

　　嶽的恶龙咒的确起到了作用。

　　呜咽的狂风卷起血雨，一个巨大的、闪烁着紫红色光芒的烙印在古兽如山般的脊背上浮现出来，有生命般蠕动着、燃烧着。古兽发出痛苦的哀鸣，不知多少万年以来，祂再度感受到了痛楚。

　　嶽的身体在自我的燃烧中几乎化作灰烬。他的皮、肉、血全都已经变成了诅咒的燃料，只剩下一副铜铁般坚硬的骨骼。

　　然后极乐天冲了上来，她发出一声如受伤母兽般凄厉到灵魂深处的呐喊，她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决绝与暴烈，猛地探向嶽那副屹立不倒的骸骨，然后抓住了嶽胸腔右侧那根最粗壮、最弯曲的肋骨！

　　“与我同战！”

　　刺目到仿佛能熔炼星辰的熔金之色，骤然从嶽的肋骨上爆发出来！极乐天的痛苦、愤怒和战意像是引发了剧烈的共鸣，那迸放的光芒是如此炽烈，瞬间照亮了血雨倾盆的昏暗天地，如同在绝望的深渊中升起了一轮复仇的烈阳！

　　当极乐天的手臂扬起的瞬间，嶽的肋骨已经化作一把弯刀，刀身不再是骨骼的灰白，而是如同烧红的精金，又像是凝固的血阳，刀锋之上，熔金之光和恶龙咒的血火缠绕在一起。

　　九夏在后世，流传着“用鞭炮和火焰驱逐年兽”的传说。

　　其实作为传说的原型，古兽害怕的并不是“火焰”。

　　而是嶽的愤怒和决意。

　　极乐天持刀飞冲上前。

　　“吼——！！！”

　　古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那不仅仅是恶龙咒的持续侵蚀，更是一种全新的、由最深沉的爱恨交织而成的、足以撕裂神性的锋芒！祂那熔岩般的巨眼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那个渺小的、手持熔金弯刀的身影上，发出了混合着痛楚、惊怒与一丝……源自生命本能的忌惮的咆哮！

　　祂喉中释放出的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流，将大地撕裂。

　　第二次战斗爆发了。

　　当承受了嶽以生命作为祭品发动的恶龙咒后，古兽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不会受伤的神明，而极乐天则在悲痛中爆发出了更强大的力量。她千锤百炼的战斗技巧在这一战当中完全展现了出来——这种技巧，同样是属于“人”而不是“兽”的特征。她在破碎的大地上腾跃，每一次斩击都在古兽身上撕裂出巨大的伤口，古兽的血如熔岩瀑布般从翻卷的伤口中喷涌而出，轰击在下方的焦土上，瞬间融化岩石，形成新的熔岩坑，或引发更猛烈的爆炸！

　　一刀！一刀！再一刀！！

　　极乐天的攻势近乎疯狂，她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受伤了。古兽的每一次重踏，都堪比陨星撞击，大地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彻底粉碎、塌陷！数以万吨计的岩层被暴力所掀飞、抛向高空，化作遮天蔽日的死亡之雨，祂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狂暴地扭动、甩摆！每一次动作，都会带起剧烈的音爆！

　　然而极乐天就如同在毁灭风暴中起舞的死神，古兽的大部分反击都被她不可思议地闪躲而过，当古兽巨尾带着粉碎山峦的力量横扫而来，极乐天双脚猛地蹬踏在古兽粗糙如岩壁的皮肤上，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般借力腾空跃起，刀光更加狂暴地倾泻而下，在古兽身上进行着疯狂的切割！剜挑！旋转！！

　　双方的战斗持续了一整个日夜，伊泊尔暗暗引动自然之力，试图帮助极乐天，但却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古兽的狂暴破坏让自然的力量逐渐朝着极乐天倾斜过去，越是战斗，极乐天居然越是勇猛。

　　终于。

　　一刀刀累加出来的伤痕掘进至古兽的心脏，极乐天斩下那最后的一刀。

　　“嗷吼——！！！”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愤怒、痛苦的神之哀嚎，如同亿万雷霆同时炸响！

　　古兽庞大无比的身躯因痛苦而不受控制地抽搐、踉跄！

　　祂庞大的躯体上布满了被熔金弯刀撕裂、被恶龙咒烧灼的巨大伤口，如同被无数火焰蜈蚣啃噬过的山脉，金红色的神血如江河般流淌，将大地染成了燃烧的炼狱，那灭世般的凶威正被一种虚弱的狂怒所逐渐取代。

　　但极乐天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她的身上已经看不见一块好肉，灼痕、淤伤与暴风带来的撕裂遍布她的身体，左臂也在一次碰撞中被完全粉碎，只剩下持刀的右手。她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刀上，看着刀刃渐渐劈入古兽的心脏，但自己的身体也已然失去了力气。

　　当古兽终于死去，极乐天沐浴着熔岩般炽热的兽血，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从这头巨兽的伤口爬出，她举目四望，想要找到嶽的骸骨，但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燃烧的、流淌着熔岩与神血的地狱，大地在持续的崩塌与熔融中变形，嶽最后存在过的痕迹，都已被这无情的地狱彻底掩埋。

　　“找不到了……”

　　极乐天慢慢地向后倒下，重新跌回古兽的心脏之中，因为巨大的疲惫和悲伤而昏厥过去，嶽的骸骨所化的弯刀仍然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燃烧着恶龙咒的古兽之血仍在缓慢地流淌，将极乐天淹没，这一刻，这些神血不再是毁灭的洪流，反而是温和的，如同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一般，渗入她千疮百孔的躯体。

　　伊泊尔带着些许明悟之感，慢慢地收回目光。

　　准确来说，这位斩杀古兽的女战士并不叫极乐天，就好像这个时代的嶽其实也不叫嶽一样——这个名号应该是出现在“她”变成“祂”之后。

　　祂是爱的延续，是恨的终结，是牺牲的丰碑，更是新生的神祇。

　　蓬勃无终之神，极乐天。

　　两人实际上应该是一起成神的，嶽的残破灵魂在极乐天的身上复苏，这正是【无终】的含义，也是因此，极乐天才会同时是最完美的男人和女人，因为这两人实际上是一同在新生的神躯上复苏……等等，这么说的话，现在的【嶽】和【极乐天】，其实基本是同一位神？

　　怪不得这两尊柱神在很多地方都表现得这么相似！

　　伊泊尔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决定回头就去找极乐天和嶽当面确认一下……不对，现在就确认！

　　祂立马飞上梦界，开始拜请嶽。过了一阵，嶽的磅礴神威逐渐从历史的彼端蔓延而来，在听过伊泊尔的祈祷后，这位堕兽道途的柱神沉默了好长一阵子：“……你就是为了这种八卦的事情找我？”

　　伊泊尔讷讷地道：“我这不是好奇……”

　　伊泊尔感觉自己仿佛被忽然打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古兽死后，继承者仍然是原初道途的柱神。”嶽道：“随后祂将道途分开，于是就有了祂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