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蝜蝂论

　　伊泊尔从一片茫然中苏醒过来。

　　向外探知，什么也没有。

　　它在迷离中恍惚了许久，终于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它已经成为柱神，飞升之后用自身为材料，修补了世界。眼下梦醒两界都被它包裹在体内，而外面则是无垠的虚空。

　　虚空是一种自灭的冲动。

　　那种极致的空无让伊泊尔心生畏惧。

　　它本能地想要收缩起来，将自己的意识转回“体内”，重新降临至醒界，但却发现做不到。虚无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锁住了它的意识，它只能被迫停留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伊泊尔开始感觉到孤独。

　　其他人怎么样了？露比和希瑞还好吗？还有它的那些信徒……醒界现在复苏了吗？梦界又如何了呢？

　　它在孤独之中渡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将自己的所有往事一遍遍地翻出来回想。它愈发地感觉到压抑，明明成为了神灵，却像是被封锁在一个无法逃离的小房间中，这里什么也没有。

　　孤独开始加重，逐渐变成绝望。

　　想离开这里……

　　伊泊尔感觉自己身体中的某些东西在流失，像是一条快要被淹死的鱼。但它现在就是这个世界，梦界和醒界都被包裹在它的体内，它必须坚持下去……它在绝望中继续坚持了不知多久，忽然又想到，如果这是一种酷刑，那这个刑罚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永生或许是一种无穷无尽的折磨……而这种折磨居然还是它自己施加给自己的！

　　又是不知多少岁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来找它？或许世人已经将它遗忘……也可能，知晓它的人早就已经去世了。这个念头化作一种灰暗在内心蔓延，绝望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最终将它淹没下去……

　　它在渴望解脱。

　　……

　　伊泊尔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

　　沉重的绝望和孤独感在心头盘旋，伊泊尔甚至没办法维持自己的人形，身体颤抖着崩溃成一个黑布丁团子，体表涌出许多组织液，不知道是在流汗还是流泪。

　　武圣一指点出，真炁流转之下，伊泊尔稍微好受了一点儿，但身体仍然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微微抽搐。

　　它在莫名的哀伤和孤独之中沉浸了许久，总算是缓过劲儿来，哽咽着道：“我好像懂了……”

　　白舟樵看着它，道：“看来你心里藏着许多并不美妙的东西。”

　　伊泊尔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在下一场灰色的雨。它组织了一阵语言，终于断断续续地道：“我其实……很多事情都没想好。”

　　它道：“我……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有什么理想。有一段时间，我觉得露比在我出生时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一种负担，我想要摆脱她赋予我的……嗯，任务吧？我想找到自己的【自由】。后来露比被解救出来，和我说，希望能让我成为新的柱神，去修复这个世界……我同意了。”

　　伊泊尔心情很低落：“我觉得我对这个世界也抱有责任，我也是醒界的一分子。不仅仅是露比，那么多人，都对我抱有善意和期望……我就是感觉自己不能辜负他们。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就是想回应他们的期望……我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刚刚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是有点儿害怕的。”

　　难怪露比之前会忽然间变得很低落，然后向它道歉。伊泊尔心想，露比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但当时的它还没有反应过来。

　　被无数人的期望推动着往前走，这确实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它那种盲目的乐观，或许没办法驱散那种无边无际的压力。

　　“怎么说呢……”

　　白舟樵想了想，沏了一杯茶，道：“先喝几杯茶吧。”

　　伊泊尔伸出触手，捧过茶杯尝了尝：“……这不还是我的黑布丁珀嘛，师父你这么喜欢？那回头我给你整点儿尊享版的。”

　　白舟樵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声，道：“就是因为不喜欢才在你来的时候赶紧喝，扔了浪费，反正你小子喝茶和饮水似的，这不吨吨吨就消耗掉了？”

　　伊泊尔有些伤心。

　　白舟樵稍微顿了顿，道：“我听说有一种小虫名为蝜蝂，很善于背东西，它在爬行的过程中遇到什么东西，就会抓过来，背在自己的背上，日积月累，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有一天终于被压死了。”

　　伊泊尔感觉自己像是被忽然diss了一下，警觉地道：“什么意思？”

　　白舟樵好笑地道：“就是你。”

　　祂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目标，所以就将其他人的目标当成了自己的目标。你又不懂拒绝，遇到什么就统统扛在背上，有一天就会把自己给压死。”

　　祂想了想，道“其实……从私心的角度来说，我也希望你……成为柱神，修补这个世界。但说实话，你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或许你已经听过这个说法了，但我还是要再和你讲一遍：无论是梦界还是醒界，都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那么多的柱神都在为此而全力奔走，众生的命运都维系于此……那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所以。”白舟樵道：“你不应该把自己当做那个命中注定的救世主。我们都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毕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梦界的裂缝不解决，我们都得死。”

　　伊泊尔思考了一下：“师父你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我好像是感觉轻松了一点。”

　　白舟樵哼了一声：“我毕竟这把年纪了。其实最开始的话我也没有说错嘛，你就是太年轻，还没有学会……与自己和解。”

　　语罢，白舟樵将茶一饮而尽，道：“醒啦，喝完了这些茶，你差不多就先离开吧。有很多事情，你就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想明白，没什么捷径的。”

　　……

　　从桃林离开不久，伊泊尔还没来得及找个地方仔细思考一下，龙帝那边又传讯。伊泊尔有些心累，只好马不停蹄地再赶过去，来到紫宸殿。

　　龙帝并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道：“方才朕让钦天监占卜了一趟，你带来的那本《聆听虚空之语》，和悖论魔有关。”

　　伊泊尔心中一震，差点儿弹跳起来：“总算！”

　　找了这么久……终于是找到悖论魔的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