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时间

　　伊泊尔用触肢将塞蕾泽的身体团团包围，纤细的绒毛吸附在血魔身上四处触探、吮吸。这个过程持续了莫约一个多小时，塞蕾泽几次颤抖着发出呻吟，等结束的时候，身体已经软绵绵得像是化作了一团棉花。

　　伊泊尔猜测可能是因为她的深渊之力被吸走了不少。

　　它安慰道：“没事的，你休息休息就行了。”

　　塞蕾泽呢喃着道：“主人，下次是什么时候？”

　　伊泊尔想了想：“等你恢复过来吧？”

　　塞蕾泽立马精神起来：“那我还可以继续！”

　　伊泊尔讷讷地道：“那让我稍微恢复一下……”

　　塞蕾泽体内的深渊力量根深蒂固，吮吸起来也蛮费劲的。

　　塞蕾泽一阵失望。

　　等从塞蕾泽的体内出来，伊泊尔就感觉脑袋里稍微有些发晕。它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精力消耗过大，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露比又给它打针了。

　　应该是趁着它刚刚净化塞蕾泽的时候，偷偷给它来了一针。这会儿土元素的力量仍然在它的体内扩散、碰撞，搞得它迷迷瞪瞪的。好在比起之前几次，伊泊尔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少，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它超强的适应性，另一方面，这几天露比那边也有更新药剂的配方。伊泊尔这回甚至还想起来要开启【自适应进化】来辅助药剂的吸收。

　　过了半晌，脑海中的晕眩逐渐消退，伊泊尔看见露比正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她双手抱着腿，将脑袋枕在膝盖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伊泊尔悄悄地滚动到她身边，迟疑了一阵，才用触手推了推她的背：“露比？”

　　“……嗯？”

　　露比的反应有些迟钝，像是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向它看去。伊泊尔总感觉她有些恍惚的样子，道：“怎么啦，你也给自己打针了？怎么迷迷瞪瞪的。”

　　“……有时候，我在想。”

　　露比将自己的腿抱得更紧了一点，脑袋垂下去，放在膝盖上。过了几秒、又几秒之后，她道：“我应该能算是你的母亲吧？”

　　“不然呢？！”伊泊尔诧异地道。

　　露比叹了一口气，道：“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母亲……我创造你并不是出于爱意，而是精心的谋划。在你尚未诞生之前，我已经想好要如何利用你去抵达我的计划。我更多是把你当成一个工具，而不是我的孩子，我的造物……”

　　伊泊尔好笑地道：“你有什么计划，被抓起来坐牢吗？”

　　露比蔫蔫儿地瞪了它一眼，可惜这眼神实在没什么杀伤力，软绵绵的。

　　伊泊尔再用触手去推推她的脸：“没事，我原谅你了。”

　　又道：“今天你怎么忽然说这些，你中邪啦？”

　　露比不满地道：“我平时也是会反思自己的好吗！”

　　伊泊尔的眼点很人性化地传达出“不太信”的意思。

　　露比轻叹一声，又把脑袋垂了下来。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子。福地的光影柔和，有风轻轻地吹过草地。

　　伊泊尔道：“说起来，露比，你为什么不努努力，重新爬回九阶去？”

　　“哪有这么容易……”

　　“但我不是用你灵魂的一部分塑造的吗？”伊泊尔道：“如果我能抵达九阶，就说明你也一定可以才对。”

　　露比又沉默了一阵，才说起一件似乎不太相干的事情。她道：“我刚刚……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代。”

　　“……什么？”

　　“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露比叹息着，眼神稍微变得有些迷茫。她安静地抱着自己的双腿，灵魂像是在回忆的海洋里捕捞着，过了半晌，思绪才终于流淌而出：“我出身于一个……嗯，中产家庭吧，中等偏上，有点儿小富小贵。你知道回忆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什么吗？是……时间。”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去教会学校上课。当时一节课是四十分钟，下课十分钟。那个时候，我感觉一切都很有趣，上课的时间无比漫长，下课虽然有些短暂，但一样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情。那个时候，我的时间是以分钟为单位推进的，一天对我来说已经非常漫长了，一个星期更是长久得教我难以想象，至于一个月、一年，更是难以置信、难以体验的长度。”

　　“但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我正式成为超凡者，然后又从教会学校毕业开始吧……我成为了一名牧师。说实话，对于白日辉光，我并不虔诚，我的心里渴望着冒险，而不是呆在教会聆听告解、为人治疗。但我父母很希望我能有个‘正经又体面’的身份，而不是成为冒险者。不过当时我还年轻，我的时间单位大概是小时。每个小时，总能发生一些事情。”

　　“然后……慢慢就变成了天。我的实力在增长，但生活却很无聊，这一天总和前一天或者后一天没什么两样。我只能靠看书来打发时间……一本书看完，可能就是三四天过去了。打个瞌睡的功夫，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之后没干点儿什么事情，天就黑了。有时候我一个恍然，想起某些事情，发现可能已经是在好几个月，甚至半年多以前。”

　　“而在父母离世之后……我对时间的感知就更加迟钝了。当时我已经是五阶，掌握了复活术，但我却没办法复活我的父母，因为他们算是寿终正寝，不属于可以复活的范畴……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就像是一堵墙忽然塌了，我第一次真切地看见了墙背后的东西……那是，死亡。我痛苦，也恐惧，浑浑噩噩了半年左右，然后才渐渐地走出来。我离开了教会，开始四处闯荡……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时间感好像又回来了，我的生命重新用小时乃至分钟来推进，但这样几年之后，各种经历的风霜进一步消磨了我。”

　　“一直到踏入九阶。梦海的第九层是时律界，我身为半神，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逆转时间。但是……那只是我的力量，而不是我的感受。当你失去了寿命的限制，当你可以随意操纵时间的时候……时间感只会愈发迟钝。我感觉每一年都没有太大的新意，时间以我想象不到的速度在飞快流逝……我没有觉得诧异，因为其实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这些，没有感觉这有什么不对。结果之后是日陨……”

　　露比眯起了眼睛。她的嘴唇开合了两下，最终发出一声怅然的叹息：“一年，两年……一百年了。我偶尔会回顾一下，每次只有回顾，才会发现，原来已经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对于凡人来说，一百年大概已经是四代五代人，情况没有变得更好，而是在不断恶化。有时候我会在半夜里偷偷哭泣，为了那些无法挽回的东西……这个世界，还有我的，那些无法再追回的时间。”

　　“虽然我告诉你一切还来得及，还有时间，但是对我来说……多长的时间都显得太少、太少了。但对你来说或许是够的，因为你还……很年轻。”

　　伊泊尔立马将身体膨胀了一点儿。

　　露比摸了摸它，道：“但这种想法有时候会让我很难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将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你身上，或许太残酷了。”

　　“为什么？”伊泊尔不解地道：“这是很残酷的事情吗？我没感觉啊。我是说……既然我可以，那我就试试看呗？”

　　露比笑了笑，道：“那你的心态很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