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有三种办法

　　伊泊尔产生了一种“心脏收缩在一起”的错觉。

　　它的确想过梦界上层的情况很糟糕……但当时想到的不过是垂钓者的前半段话，也就是深渊入侵而已，还很膨胀地想着说，回头等我升上梦界，就将恶魔都杀光！

　　但它真的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

　　梦界现在就像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四面漏风，每一根梁柱都在松动，即便没有被觉者撑爆，本身也会倒塌，所以就陷入了一个两头堵的困境当中。

　　太阳神的死亡显然造成了比它预计中还要大的影响。过去并不是没有柱神更迭或者死亡，但从来没有哪一位神灵，会在死亡的同时导致梦界也一起被撕裂的。而原本事情其实也不见得有这样糟糕，因为梦界存在自愈的能力，柱神也能修补梦界，但或许是因为恶魔持续不断的破坏，梦界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等错过了“黄金拯救时间”后，失去了压制无限膨胀变强的觉者又成为了另一张催命符……

　　也难怪整整一百年，烛影都没有登神……因为眼下的梦界可能已经无法容纳一名新的柱神诞生了。而它越是努力想要往上晋升，就越加速这个世界崩塌的倒计时。

　　但若是这样……难道不晋升才是对的吗？

　　迷茫和痛苦一起涌上心头，伊泊尔怔怔地道：“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垂钓者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颇为爽朗的笑容。祂拍了拍伊泊尔，道：“其实我原本不想和你说这些，就是不希望你们这些后辈太有心理压力。你们应该继续晋升，没事儿的，梦界的衰亡并不是你们的责任，恰恰相反，只有你们这些新人、新想法、新点子不断涌现出来，梦界才可能有重生的希望，因为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祂道：“至于我们嘛……虽然死亡会不可避免地导致深渊夺走一部分力量，但其实也是有意义的事情。我们死后，一部分力量可以回归梦界本源，让梦界能稍微续上一口气，一方面又能腾出更多的位置来，给大家一点儿活动手脚的空间，同时也好让你们这些新人有得以冒头的机会……当然，还有最后一小部分力量。”

　　垂钓者的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道：“伊泊尔，我想将我最后的力量传承给你。”

　　伊泊尔一怔：“……我？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一种【幸运】。”垂钓者笑道：“我在陨落的过程中正好遇见了你，你也正好遇见了我，这就是一种幸运。幸运之神嘛，我本身也是很相信运气这件事的，我想这或许就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祂的身形在诉说的过程中像是变得略微透明了一点儿，身体轮廓的边缘开始泛起月晕般的虚光。

　　垂钓者抬起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个鱼钩的形状。淡青色的流光从祂指节剥落，如同从陈旧漆器上簌簌坠下的岁月：“很遗憾的是，我伤得比当初的绘上奇观要更重一点儿，又不会放祈愿术。不过我可以把我最拿手的本事传给你……”

　　祂的手指落在伊泊尔的头顶上，轻轻一点。无数荧光游鱼突然从老者袖中涌出，像是易碎的泡沫那般在伊泊尔面前游动，衔着半透明的钓线钻入它的体内。那过程很快，伊泊尔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见一阵不存在的风忽然吹起了垂钓者的草帽，露出下方空荡荡的雾霭。垂钓者已经消失不见，唯有那根虚化的钓竿仍悬浮片刻，竿稍轻颤如离别的鱼漂，最终碎成千百粒散去的星屑。

　　伊泊尔心头怅然，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却只是穿过了光尘。

　　垂钓者已经逝去。

　　世界上不会再有那位好运和收获之神了。

　　……

　　“两个小混蛋！”露比咬牙切齿，废了老鼻子劲儿才从粘稠如沼泽般的伊泊尔身体内扑腾出来，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身上也因为粘液而湿哒哒的。九夏襦裙的广袖被凝胶浸透，沉重得就像是一块砖头，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珍珠白的脚趾踩在地上，被草扎得有些发痒，足背上的青筋因为肌肉的突然绷紧而浮现出来。露比扭头瞅了瞅——她的另一只鞋子也正陷在伊泊尔的体内，暂时是拔不出来了。

　　流淌的粘液在她锁骨窝聚成了颤动的露珠，露比恶狠狠地将自己湿哒哒黏糊糊的火红色头发在脑后挽起，然后气鼓鼓地朝着伊泊尔踹了一脚，结果脚又陷入凝胶之内，一下子拔不出来，露比哎呦呦地叫了好几声，单脚跳来跳去，一使劲儿，可算把脚给拔了出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等她刚刚爬起，伊泊尔忽然蠕动起来，发出一声悲鸣：“露比！”

　　“啊？！”

　　在露比震惊的目光当中——伊泊尔就像是一道涌动的大浪般朝她扑腾了过来。

　　这次倒是没有将她吞进去，伊泊尔凝胶般的体表化作柔韧的皮膜。但露比也是结结实实地被这一下压倒，眼前一黑……有种被肉弹创死了的感觉。伊泊尔的身体逐渐变小，将多余的身体组织转移走，剩余的部分化作人类的模样，两只胳膊抱着露比，将头埋在露比的胸口上。露比正要骂人，忽然感觉到伊泊尔的情绪不太对劲。

　　迟疑了一下，她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抚摸了一下伊泊尔的脑袋：“……怎么啦？”

　　伊泊尔闷闷地道：“梦界要完蛋了……你没感觉到吗？刚刚陨落了两名半神……”

　　露比气道：“我现在只剩下几阶了，我能感受到个什么劲儿！……诶不是，等一下，你刚刚说什么？”

　　伊泊尔重复了一遍，又将它和垂钓者的对话转述了一遭——垂钓者虽然和它接触不算太多，但这位老前辈的离去对伊泊尔多少是个打击，而垂钓者描绘出的前景更是让伊泊尔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或许多想一阵子总能想清楚，但它一下子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来找露比了。

　　露比哑然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伊泊尔抬起头：“你早知道了？！”

　　露比一瞪眼：“你不看看我是谁！太阳神的死亡会到来什么影响，没人比我更懂好吧！”

　　她安慰似的抚摸着伊泊尔的脑袋，道：“你经历的绝望我早就经历过了。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想出了三种解决办法！”

　　露比竖起三根手指，很得意地重复了一遍：“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