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哥啊！

　　操……

　　伊泊尔在心中骂了一句，感觉脑袋里晕得厉害。

　　坠入漩涡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圈，这样的难受和晕眩它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它甩了甩脑袋，重新睁开眼睛，同时将大量的身体组织收入体内——维持全部的身体展开，消耗实在太大了。虽然说收缩身体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实力下降，但伊泊尔反正也不在乎被偷袭几下。

　　看向四周，一片混沌，也不知是在何处。伊泊尔想起自己跌入漩涡的那一幕，心想，它应该是又进入了一个半神死后形成的秘境之中……也不知这次是哪位。说起来也很奇怪，当时那颗流星坠落，也不知怎么的，好像突然拐了个弯儿似的砸过来，按理来说它不应该被砸中的才对……

　　正想着，伊泊尔忽然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勾住了自己，痒痒的，接着就是一股力量将它开始往上提。它心中冷笑，抱着种“我看看到底是谁在偷袭我”的心态，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将它向上提起，数秒之后，它便从那一片混沌中被“钓”了出来。

　　就像是一条鱼，被钓出了海面。

　　伊泊尔茫然地望着四周：阳光明媚，周围的景象看上去像是一片沙滩，一名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滩上。祂看上去就像不像是一个半神，相貌平平，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胡子拉碴，一身褪成白色的短衬衫袖口磨出了絮边，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常年泡水的小腿，脚下踩着双草织的人字拖，身边是一个芦苇编的鱼篓，手上是一根竹子做的鱼竿。

　　看样子，这是在钓鱼。

　　它就是那条鱼……

　　伊泊尔怔了一下，猛地一惊：“垂钓者？！”

　　男人对它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十分明快的笑容：“哟！”

　　伊泊尔一时间心中大恸，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垂钓者或许是最广为人知的半神之一，毕竟这位钓鱼老哥掌握着好运的领域，又平易近人，只收取很便宜的祭品就会降下赐福。伊泊尔过去就曾多次拜请垂钓者，它根底的【化形势】甚至就是从垂钓者这边来的！

　　它心里其实还想着，等有朝一日自己进入半神的领域，要去找垂钓者老哥聊一聊……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垂钓者星陨之时。幸运之神居然也没能逃过这一劫吗？

　　垂钓者似乎是看出它的心中所思，将鱼竿一甩，伊泊尔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虽然已经收拢了大部分的身体质量，但这会儿伊泊尔也差不多有个十几吨，但在垂钓者手中却真像是一条小鱼儿。它吧唧一下落到了垂钓者的身边，身体已经化作人类的模样，两条眉毛耷拉着，有些难过地看着祂。

　　“伊泊尔。”垂钓者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它，笑道：“真巧啊，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我遇到的居然是你，看样子最后这一杆子没空军。挺好！对于你，我还算是有些了解……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很久吧，从你第一次拜请我到现在，好像才过去一年？成长得真快……”

　　伊泊尔心中的感伤愈浓：“我没想到居然会是您……”

　　“嗨。”垂钓者自嘲地笑了笑，道：“也怪我，整天想着钓鱼，战斗力不行，否则也不至于这样……”

　　祂砸吧砸吧嘴，抬手拍了拍伊泊尔的肩膀，道：“好啦，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嘛。我从格隆帝国的时代活到今天，一千多年了，怎么都算是很长寿的那种了吧？其实当半神也挺无聊的——要不是因为实在太无聊了，我也不至于整天钓鱼是吧？”

　　祂将鱼线抛入那片混沌莫名的海洋当中，感慨道：“钓鱼是一种对抗生命虚无的很好消遣啊……”

　　伊泊尔迟疑了一下，道：“梦界上层……到底发生了什么？”

　　垂钓者向它看来，似笑非笑地道：“你确定想知道？现在你才六阶，万一知道的话，对你的压力可能还挺大的，以后说不定就有心理阴影了。”

　　伊泊尔没多少迟疑：“我当然要知道。我迟早也会上去的……可能不会用太久。”

　　垂钓者笑道：“年轻人真是有朝气啊……”祂手中的杆子一抬，一只蚀梦魔就被钓了上来，被垂钓者轻巧地抛入了自己的鱼篓中，化作一枚宝石般的结晶。垂钓者慢悠悠地将鱼竿重新甩入海中，道：“自从日陨之后……你应该也看到了吧？梦界各层的天空中中一直存在着一道裂缝。那道裂缝贯穿了梦界和深渊……但更可怕的是还贯穿到了虚无。所以深渊里的魔神随时都可以跑到梦界的高层来串门，与此同时呢，梦界的力量还在不断流失，像是个血流不止的伤口……”

　　伊泊尔沉声道：“说到这个，太阳神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垂钓者摇了摇头，道：“谁也不清楚这件事，就像是突然发生的……或许你只有去问那些深渊魔神，那些凶手才知道这件事。不过即便是我这种半神，都能像是现在这样撑上一会儿，太阳神难道就真的死透了吗？我看也不见得。只可惜，我们找了一百年也没找到……或许祂只是陷入了又一次沉睡吧。希望如此。”

　　祂轻轻叹息道：“总之，这一百年来……我们和深渊基本是三年一大打，五年一小打。”

　　伊泊尔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说反了？”

　　“没说反。”垂钓者道：“大战更多。原本我们还占据着一些优势，但觉者……。”

　　伊泊尔心中一紧：“觉者出事了？”

　　“……不。”垂钓者微妙地道：“觉者……变得太强了。”

　　伊泊尔一懵：“什么意思？”

　　垂钓者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几秒，他才道：“觉者的完化道途，是人定胜天和自我修持的道途，注定会不断变强。但在太阳神还在的时候……觉者的这个变强曲线，是收敛的，就像是……每天变强一点，但明天变强的程度是今天的一半，后天是一半的一半，大概是这样，总之无法突破一个极限。”

　　“但太阳神陨落之后……这个平衡开始被打破了。觉者变得越来越强，这一开始是好事，因为觉者的存在，我们可以很轻松地镇压深渊，几乎所有的深渊魔神都不是觉者的对手……但后来就糟糕了。你也知道，如果往一个气球里不停吹气，会发生什么吧？”

　　“……气球会炸掉。”

　　“对。”垂钓者道：“现在的梦界就像是这个气球，而且还是个摇摇欲坠即将爆裂的气球。而觉者……仍然在变强。祂的实力已经超越了当前梦界的容纳上限，如果祂出手，那整个梦界就会被直接撕裂……所以觉者只能克制自己。但即便如此，祂依旧在变强，梦界能承受的力量是有极限的，祂一个人占据了过多的【容量】，又不能出手，也不能死亡，因为祂的死亡同样会将祂约束的力量释放……然后啪的一下，这个气球就炸了。”

　　“这就导致，将其他的神都压倒了角落里，所有神灵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动手，害怕会打破这个气球，觉者每变强一分，留给其他神灵的空间就越少一分……绘上奇观也好，我也好，我们的死亡其实都是必然，就好像飞机要失事的时候，总得有人跳下去。”

　　伊泊尔愣了一下：“觉者不能自己停止变强吗？”

　　“很遗憾，不能。”垂钓者平静地道：“完化道途就是这样的道途……越向上，就越无法停止地进一步向上，就如同滚雪球一样。其实原本这是好事，因为强大的神灵可以拓宽整个梦界，让世界变得愈发宽广……但现在，我们的梦界快要不行了，破屋容纳不了这样的巨神。”

　　“所以，现在咱们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局面——”

　　垂钓者看向伊泊尔，道：“整个梦界都在无可挽救地走向终点，就像是定时炸弹，等倒计时结束……嘭！一切都完蛋了。而与此同时，你这样的超凡者还在不断向着更高处攀登，每攀登一分，就会让倒计时加快一步。或许你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等你刚刚成为九阶，甚至八阶的那个瞬间，整个世界就会瞬间爆炸。”

　　“那……”伊泊尔感觉心头阵阵收紧。它艰涩地道：“如果，觉者主动离开梦界，前往虚无……”

　　“也不行。”

　　垂钓者道：“梦界已然开始萎缩，实际上它即便不被撑爆，本身也在向内坍塌。天在塌下来的时候就是最高者顶着，所以事实上就是觉者支撑着天柱。而觉者一旦离开，梦界就会从最上层开始向下崩塌，所有神灵的力量都将向下跌落，深渊会瞬间压倒性地强过梦界……这仍然是个死局。”

　　祂苦涩地道：“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