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生命

　　伊泊尔有点儿想给自己一巴掌。

　　我真蠢，真的。

　　我单知道【强制情感共鸣】可以释放出浓郁的恐惧之力，短暂控制住其他的化身，却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不对，错误甚至可能在更久之前就埋下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伊泊尔就很想将当初吞噬情感泥怪的那个自己一脚踹飞。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强制情感共鸣是用一种情绪去淹没其他情绪的力量……它的情感共鸣所对应的情绪正是恐惧。

　　之前伊泊尔自己就已经实验过了，其他化身——除了欲之化身过于纯粹只知道吃之外，别的几个都挡不住恐惧共鸣。这还只是它施展出来的恐惧共鸣，但如果是由惧之化身自己释放呢？！

　　惧之化身就如同一颗情绪核弹，一旦被引爆……其他的情感化身根本挡不住它，只会被【强制共鸣】所吞噬、同化！

　　然后……这么个东西就出现了。

　　伊泊尔内心有些痛苦。仔细想想它身上的能力的确太多了，以至于几乎每个化身都能按照自己的性格倾向整出这么一手绝活儿，都不带重样的……而由于情感化身的特殊形态，惧之化身那一手伊泊尔自己平时都不太用的强制情感共鸣居然成为了最强的大杀器……伊泊尔看着眼前那吞噬了其他所有情感化身的庞大巨物，心中一时间有些麻木。

　　惧之化身已经膨胀到，比它还要大出四五倍的地步。双方的实力差距从体型上就能很鲜明地对比出来。伊泊尔甚至怀疑，自己这会儿一个自爆上去也未必能和这鬼东西同归于尽……

　　好在惧之化身没有主动攻击，这家伙还在呜呜呜地颤抖哭泣。这也是惧之化身的缺陷之一，这家伙通常是不会主动开战的。但伊泊尔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化身吞噬了其他情感之后会不会产生什么异变，想来过去其他人的进阶仪式上不会出现这种幺蛾子……这么一想，伊泊尔忽然意识到，它可能真的在参加史上最难的六阶试炼。

　　往好了想，万一真能通过，奖励肯定是史无前例的——嶽素来大方。

　　但是往坏了想……

　　伊泊尔又看了看面前的巨物，感觉自己的内心正在不自觉地被恐惧所浸染。

　　……真的打得过吗？

　　不管了，硬着头皮上吧！

　　伊泊尔心下一恨，体内真气流转，脉轮升腾而起，心之脉轮的灵光化作涓涓细流，补充着它损耗的体能。但这个治疗的举动不知怎么突然触及到了惧之化身敏感的神经，那黑暗的巨物爆发出一声惨叫：“你果然想害我！那我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伊泊尔眼前一黑——不是因为情绪上的波动，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眼前一黑”！惧之化身的躯体突然失去了所有轮廓，坍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无限延伸的焦油瀑布。数以万计的触须从粘液中探出，上面遍布着吸盘，仿若一张张贪婪吮吸的嘴。还未真正遭遇攻击，恐惧感已经像是电钻一样刺穿了皮肤钻入脑髓，伊泊尔几乎丧失战意，差点儿就要尖叫着逃跑！

　　但脉轮立刻在重压下跃出，咽喉轮的神秘之语镇压住伊泊尔摇摇欲坠的内心，但咽喉轮本身也在颤抖，像是要在那恐惧感的压迫之下崩溃！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伊泊尔咆哮着喷出一道劫雷，金色的电光将黑暗短暂地撕裂了一瞬，在惧之化身那焦油般的身体上斩出一道长痕，数不清的触须像是黄油碰到了热刀那样断裂开来。

　　惧之化身哽咽着道：“你好暴力！”

　　它的声音逐渐转为癫狂：“那我也只好反击了！！”

　　它那焦油池一样的身躯就如同沸腾般蠕动着，伴随着海底轮的喷发，三万六千根龙形的椎骨从黏液中升起。那些椎骨在流淌的黏液之中相互拼接，黏液化作一层层的血肉覆盖其上。

　　随着心轮迸发出血光，龙躯开始伸展，融化的史莱姆凝胶在骨架间编织暗金的肌腱。凝胶表面凸起无数棱锥，这些恐惧的结晶散发出森然的寒意，在妖艳的血光中裂变为一层层黑曜石般的龙鳞，接着是龙鬃，自龙躯的脊背处疯长出来，实则是万千条长着眼球和吸盘的触手。

　　伴随着道道狂雷划过，天地间响起碎瓷之声。

　　完整的龙首终于从那焦油黏液池中升起。

　　那怪物的犄角像是是两柄逆生长的青铜长戈。接着，它的面部忽然裂开，本该威严的龙首居然如同花瓣那样一层层地向外张开，暴露出内部的血肉，每一片“花瓣”上都长着牙齿和触须，纵横的肌肉纤维挤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正是被它吞噬的那其他几个情感化身！！

　　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怪物。

　　当那条妖龙的龙爪扣入大地，青铜的地面就像是豆腐块一般破碎开来。

　　惧之化身头部的“花瓣”开合，发出一种婴儿哭泣般的诡异长吟，暗紫色的诡异雷光从尾椎骨炸起，霎时间缠绕上它的双角，而后放射出去！

　　那雷光粘稠如沥青。

　　紫雷在半空蜿蜒出千疮百孔的轨迹，伊泊尔的金色劫雷也一触即发！双方的雷霆碰撞在一起，暗紫雷浆轰然迸溅的刹那，整个天地都染上了腐败的绛紫色。伊泊尔的劫雷被那紫色雷霆瞬间淹没，那居然也是一种劫雷！它的身体被瞬间削掉了一小块，但比这更加严重的是灵魂上的剧痛，浓烈至极的恐惧感像是恶鬼般撕扯着它的灵魂！

　　妖龙伴随着雷霆冲天而起。方圆百里的云层都被搅成螺旋状的漩涡，那蜿蜒如山脉的龙躯遮蔽天光，每片逆鳞都渗出粘稠的怨念，当双方身形拉近的那一刻，体型上的差距才终于暴露出来，那妖龙比伊泊尔大出三倍以上，气势更是惊人，伊泊尔化作的金色帝龙在其爪牙间翻腾，竟恍若暴风雨中的一缕残烛。

　　妖龙满身触须般的龙鬃突然绷直，上万颗猩红眼球齐齐翻出黑底血瞳。伊泊尔顿时感到骨髓深处泛起冰刺般的寒意，就连动作也停顿了一霎，咽喉之轮刚刚浮起，试图镇压恐惧，那妖龙的咽喉之轮居然也同步升起，环绕在脖颈位置，紫色妖光剧烈地膨胀——

　　龙！！

　　吼！！

　　一直被压抑着的龙威在喉声中释放，混杂着咽喉轮的强化和强制恐惧共鸣的破坏力！

　　吼声化作实体化的黑红色音爆环，层层向外扩散推进，第一环就将云层撕裂成尖叫的鬼脸，第二环让伊泊尔的咽喉轮炸裂破碎！然后是第三道音爆环，贯穿过伊泊尔的全身，它体表的鳞片层层碎裂坍塌，恐惧之力更是犹如尖锥那样渗入骨骼，刺进魂魄！伊泊尔的浑身一下僵硬，那条妖龙顺势伸出了龙爪，抓握住伊泊尔的身体。

　　旋转。

　　龙躯环绕成圆，伊泊尔的身体骤然间像是鞭子那样被甩动起来，发出破空声响，离心的惯性让它感觉身体的全部组织像是骤然间被挤压到了头部，体内的肌腱和骨骼之间发出崩断的响声！云层被扯碎了，旋转一圈之后，妖龙将伊泊尔的身体砸向大地，在绝对的质量和速度之下，伊泊尔的身体宛若小山那样落地！

　　龙躯与地壳碰撞的刹那，方圆数十里的青铜地表如教堂彩绘玻璃般崩解，撞击带来的高温和高压让落点附近的青铜瞬间化作流淌的熔浆，冲击波让碎裂的大地宛若海啸般涌起，向外层层扩散，震波的中心腾起一朵千米高的尘云烟柱！

　　烟尘之中，伊泊尔虚弱而疲惫地躺着，每一片残鳞下都在渗出金血。这是重伤的征兆，意味着它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组织液。

　　“你怎么还没死啊！”惧之化身发出厉鬼般的尖叫和哭嚎：“你快点儿死好不好！”

　　伊泊尔的残躯勉强动了一下，破碎的身体中再度挤出金血，像是被用力捏了一把的吸水海绵。

　　妈的，受不了了，你怎么抢我的词儿啊……

　　它晕头转向地想着。恐惧已然将它的战意侵蚀成千疮百孔的碎玻璃，那条妖龙抖落的酸液化作一场血雨落地，伊泊尔感受着那充满破坏力的血雨在它身上敲打，内心只有不断蔓延出来的绝望。

　　赢不了……完全赢不了……这怎么打啊……

　　那是一个复刻版的自己，该有的能力一样不少，甚至更强大……而且是强了好几倍。

　　思维正在被黑色的绝望感淹没，伊泊尔产生了一种自己在哭的幻觉，它感觉自己正在死亡的压迫下，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那样哭泣……不对，它本来就没长大。从身体里被挤出的组织液像是眼泪般在脸上流淌，伊泊尔努力捕捞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到点儿什么能唤醒自己战意的东西，但是没有，虚无和消沉伴随着绝望蔓延，伊泊尔心想，其实我也没什么一定要坚持下去的动力……

　　伊泊尔闭上眼睛，已经想要放弃，开始等死。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心里总是还有那么一点儿小小的力量撑着，那是极度细微的一丝丝，就如同眼睫毛般纤细，但当黑色的苍天倾轧下来的时候，就是那么细小的一根“眼睫毛”，却始终不肯倒下。

　　……是那些菌丝。

　　伊泊尔心想。

　　它已经想放弃了，但那些菌丝还没有。它们没有高等的智慧，没有细腻的情感，只有生命的本能。

　　生命永远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