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牺鼎进阶

　　伊泊尔跌入深沉的冥想之中，但却并未无念无觉。它的感知向外展开，在那原初之语的引导下，抵达了一种极为纤微的境界。草叶的脉络，流水的纹理，风的轨迹，露水如何滴落，草茎如何弯曲又弹起……一切细致的景象都在伊泊尔的感知当中层层展开，甚至伊泊尔能感受到那些物质构成的深处，细微而巧妙的元素结构。

　　乃至更多。

　　伊泊尔感觉自己隐隐捕捉到了时空的痕迹，它的感知弥散之处，几乎能体会到空间中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它感受到了日陨下的黑暗和九夏凝固不变的黄昏，感受到了在过去的正午时代，阳光是如何照亮这一段空间，月出时露水又是如何折射出清凉的月光，黑暗如何淹没过它，花香如何填满过它。草木、寒冰、英雄的足迹……伊泊尔的感受力向着那无法与人言述的精微角落蔓延驰骋，一时有种如痴如醉的感觉。

　　三天之后。

　　伊泊尔终于自深沉的冥想之中苏醒。

　　这三天时间，它滴水未进，始终维持着脉轮的运转，观我流的真气不断消耗，又不断自体内被压榨出来。过度的消耗之下，它的所有分身质量都降低到了一半以下——但这对伊泊尔来说并不是坏事，因为情感化身也会复刻它的虚弱。

　　而伊泊尔的内心却感觉像是经受了一遍洗练。这种极致的感知原本浩瀚到足以让人迷失，但在喉轮的牵引之下，伊泊尔的自我始终清晰明澈，就像是经历了一遍锻打那样，甚至变得更加明晰。

　　“可以开始了。”伊泊尔道。

　　它的意识落在福地之内，巨大的三足青铜鼎已经架设完毕。

　　鼎是九夏古代用于烹饪食物的器具，同时也是礼器和祭祀之器。

　　眼下伊泊尔用的这口青铜鼎是一件极为古老的传世古物，相传是从玄鸟王朝时代一直流传下来，鼎的三足分别象征着天地人三才，也就是对应着梦界、醒界和职业者的自我，鼎足是兽首状，鼎身的青铜纹样以饕餮纹为主，正面饕餮凸起的双目虽然未曾点睛，但自有一种庞然的威势，周遭则辅以玄鸟纹、夔龙纹和虎噬人纹，有种远古流传下来的狂野和霸道。

　　此乃牺鼎。

　　玄鸟王朝是一个残酷的王朝，彼时的统治阶级热爱血祭，这口鼎便是从当年流传下来的血祭用具之一。历经万年时间，牺鼎依旧保存完好，血液已经渗入了青铜，让巨鼎呈现出一种隐隐的血色，带着历史的厚重。龙帝搬出这件古物为伊泊尔举行仪式，可谓是超规格的看重。

　　伊泊尔翻入鼎中。

　　从外部看去，这口鼎足有三米多高，已经是极为巨硕，但鼎中居然别有洞天，伊泊尔落入其中，感觉自己就像是进入了一方巨大的斗兽场。向着周围看去，这斗兽场的墙壁就是耸立的青铜鼎身，内壁同样绘满了纹路，饕餮的巨首如同魔怪般俯视着鼎中的一切，一层骨渣铺在地面上，那正是历代的血祭祭品和仪式者留下的残骸。

　　除了伊泊尔之外，足足八十八名“活祭品”也已经准备完毕——这八十八人都是从四岳军中挑选出来的，三阶左右的野蛮人，气血精悍。他们已经提前服下了用【圣人的眼泪】和【跳动的兽心】制成的秘药，眼下正因为体内翻腾的兽性而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仪式的其他材料也已经准备就绪，都摆放在鼎中。伊泊尔提起一柄【百战染血之刃】，将那兽牙状的长刀刺入自己体内，这便像是发出了一声信号，周围的八十八人同时仰天高呼：

　　“赫赫嶽神，烈烈其煌！！”

　　那正是用九夏语言对嶽的礼赞。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之后，八十八人不自觉地激发了狂暴，身上肌肉膨胀，爪牙生长，如同发狂的野兽般相互撕咬了起来。整个空间霎时被嚎叫、战吼和血液喷溅骨骼断裂的声音填满，鲜血在地面上流淌，伊泊尔用长刀将自己的胸腹剖开，组织液喷溅出来，落在那些暗红的骨渣上，居然唰一下升腾起了烈火。

　　伊泊尔旋又拧开一壶烈酒，这种酒是用牛的心脏酿造，埋在古战场的地下八年发酵而成，酒液如同稠血。它将酒倾倒在那烈火之中，如同烈火烹油，火焰嘭一下炸开，变得更加炽盛！周围的喊杀声已然近乎白热化，伊泊尔在战场的中心却不受丝毫干扰，只是一遍颂念着对嶽的礼赞，一边向烈火中依次投入龟甲、玉器、骨笛等种种材料。

　　当那八十八人在厮杀中血流满地，鲜血汇成了一股，流入烈火之中。

　　鼎内的一切都被火焰覆盖，天空瞬间变得一片血红，青铜上古老的兽纹像是在发出咆哮。伊泊尔发现周围的八十八人忽然间不见了，鼎内只剩下它一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从那青铜的饕餮纹上传来，凸起的饕餮双目逐渐亮起——

　　嶽，正通过饕餮纹，审视着它。

　　然后那本就极为巨大的斗兽场居然在进一步变大，仿佛空间发生了挪移。

　　烈火中七道身影升腾而起，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像是七座山岳那样拔地而起！！

　　伊泊尔的本体也开始不自觉地膨胀起来，潜藏在世界各地分身中的力量在仪式的作用下被牵引而至，汇入鼎中，这一刻，整个福地都在震动，贯穿福地的一条条灵脉像是琴弦般抖动不休。伊泊尔半透明的胶质身躯疯狂增殖，当最后一处分身的力量汇入体内，组成它身体的胶质已然层叠如山峦起伏。

　　这一刻，伊泊尔才真正意识到，它的全部分身，如果汇聚到一处，到底该有多庞大。

　　它的体型已经可以和最庞大的太古龙平起平坐，对普通人来说就相当于一座需要攀登的小山，而普通的蓝鲸在它面前不过是一只小猫咪——这还是它自我消耗掉一半左右身体质量的结果！

　　而它的七道情感化身也已经在烈火中成型。或许是因为嶽是九夏出身的原因，这七个情感化身并不是神秘学中常说的“七宗罪”，而是九夏人所谓的“七情”，也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战胜情感化身的过程并不是割舍这些情感，而是一种“降服”，意味着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情感，而不是被情感所控制。

　　伊泊尔看向自己的七情化身，每一个都和自己相同的庞大。紧接着，第一道化身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化作君王龙的姿态！那小山般的形体骤然拉长，化作长度超过四百米的龙躯，甚至比伊泊尔看见过的龙帝本体还要庞大，浑身劫雷缠绕，煌煌如神！

　　它的其他化身也接连按照自身的倾向开始了变化，一道分身在轰然之间化作翻涌的雷火，一道化作寒冰巨人，一道散入无形，变成席卷天地的龙卷风……然后忽然之间，其中一道分身剧烈地膨胀起来，无穷的元素力量在它体内冲撞不定！

　　“卧槽！！”

　　包括本体在内，所有的分身齐刷刷后退。

　　“呜呜呜……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太坏了，我要跟你爆啦！！”那个情感化身涕泪横流地大喊了一声，失控的元素力量从它体内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