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摩邪柯

　　无声的寂静犹如在黑暗中潜伏的巨兽，卓尔的城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幽影之中。

　　摩邪柯城。

　　这座城市就和卓尔一样，呈现出一种来自异界般的致命优雅，岩石在这里呈现出扭曲而诡谲的线条，如同无数生灵在噩梦中看见的怪兽獠牙。

　　一只影蜥从那些嶙峋如龙牙的岩石上轻巧地越过，这头体型庞大的巨兽在奔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毫无重量一般，用黏性的趾爪踏过蜿蜒的隧道、破碎的大地乃至墙壁，如同蜘蛛一般飞檐走壁。苏娜玛驾驭着自己的骑兽，越过了摩邪柯城厚重的城墙，在此职守的男性卓尔士兵看见她，都恭敬地行礼，而苏娜玛只是冷眼一瞥。

　　翻过城墙，摩邪柯城连绵的建筑群便展现在她的眼前。这里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一切都沐浴在黑暗之中，但卓尔之类的地下种族早就进化出了特殊的黑暗视力，眼前的一切在她们的眼中都仿佛散发着瑰丽的魔光，看上去远比地面上的任何地方都要鲜艳而诡异。不过城市并不仅仅只有它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大小，因为在高低错落的岩层之间，千百条或是天然、或是人工开凿的隧道，让整个摩邪柯城就如蚁穴般复杂，越过城墙后能看见的这片建筑群只不过是最外侧的那一小部分。

　　她的蜥蜴翻过城墙，苏娜玛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戒指，地面忽然如幻影般散开，浮现出一条幽邃的通道。苏娜玛驾驭着蜥蜴钻入其中，通道一路向下，行出数百米后，经过了一片错综复杂的迷宫后，深处居然别有洞天，一个广阔的地下空岛呈现在面前，那正是摩罗家族的庄园，到处都栽植着奇诡的地下植物。这些食人的诡异植物在苏娜玛的面前退开，让出一条通道，两列柔和的幽蓝冷光亮起，仿佛在指引着她。

　　苏娜玛翻身跃下影蜥，沿着通道走去，进入到庄园最深处的大殿之中。

　　推门而入，比黑暗更加深邃的幽影包裹住了她。有那么一瞬间，苏娜玛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粘稠的黑水之中，眼前无法视物，阴沉、冰冷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是要将她溺死。但也就是一刹那，窒息感消退……绝对的黑暗中，有那么一个方向亮了起来，不多不少，正正好好照亮了那道坐在主母宝座上的身影。

　　“母亲。”

　　苏娜玛弯腰行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您找我？”

　　“铁围城出事了。”

　　主母发出叹息似的轻声，但说的话却让苏娜玛心脏都漏了一拍：“九夏人攻克了铁围城。”

　　苏娜玛愣住，感觉到胸膛中自己的心脏因为恐惧而颤动。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铁围城的入口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在冷原上！九夏人怎么可能攻下铁围城！”

　　主母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紫色的眼影下射出来，像是两把凌厉的蛇剑，让苏娜玛的心脏又是一抖。她马上卑微地俯下身体，道：“母亲，我……失礼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主母道：“事情就是如此。”

　　“……这是占卜得到的结果吗？”

　　“不。”主母用冷淡的、微微沙哑的声音道：“占卜在九夏人身上从来得不到准确的结果。”

　　九夏有句古话，叫“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其中的“祀”，指的就是求神问卜。

　　预言和占卜都是属于祖母蜘蛛的领域，任何生灵都对这位古老的静谧归亡之神报以最起码的尊重。

　　虽然在九夏，祖母蜘蛛的信仰并不如何兴盛，但九夏人秉承着一种实用主义，在运用占卜上却钻研很深。像是太学之中的求道者，无论是哪个分支，这些求道者的其中一个职责，就是“研究命数天理”，太学中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命理院。命数，是个人的命运，天理，则是世界万物的发展趋势，九夏人在命理之道上很有些自己的独特见解。

　　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法术的八大学派，九夏偏科严重，唯独在预言术上保持着一定的领先地位。

　　像是什么屏蔽天机、欺瞒命运，对九夏来说并非难事。铁围城之战，在九夏这边当然是高度保密的，如果运用预言类法术去探询，会发现在法术的反馈之中，这场战斗根本就不存在。

　　但……

　　想要获得情报，除了通过预言法术之外，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非魔法的方式。

　　“数天前，九夏的四岳大军就在被异常地调动，规模大得吓人。”主母平静地道：“而我们的某位朋友告诉我，龙帝最近得到了某种可以让军队大规模传送的能力，铁围城的陷落也是他告诉我的。如果我没有猜错，最多两日，九夏的兵锋就要杀到摩邪柯来了。”

　　“那怎么办？”苏娜玛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其他家族知道了吗？母亲，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对了……投降！是应该投降吗？”

　　这句话说完，苏娜玛就看见主母的眼睛里流露出讥讽的神色，但她却反而产生了一种安心感。是的，作为母亲最器重的女儿，她当然没有那么惊慌失措——但如果不表现得无能一些，怎么让母亲感觉到自己的英明神武呢？苏娜玛心想，她的那些兄弟姐妹可能永远也不明白，在母亲面前，适当的“扮蠢”才是最好的表现手段。

　　“不。”

　　主母平静地道：“我们和九夏之间迟早会有一战的，从十几年前，我们双方签订停战协议的时候，我就已然预见到了这一点。九夏当然兵强马壮，但这些地上的生灵应该明白……在地下，我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几千年来，一直如此，当我们进入地下的时候，那些人类还光着屁股住在洞穴里呢。”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冷色：“我已经将此事告知了其他的家族。让他们来吧，我们会给九夏人准备一个……很大的惊喜的。”

　　主母的目光转向一旁：“您说，是吧？”

　　苏娜玛只觉背后泛上来一阵冷悚。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发觉，这片极致的浓暗中，其实还有另一个存在……无比强大、无比危险的存在，就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

　　三只闪烁着浓郁血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次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