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我又悟了

　　当痛苦成为了无处不在的背景音，那痛苦也就不再变得难以忍受，而是一种单调而常在的东西。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迟钝的、沉闷的东西，就像曾阳光灿烂的彩色世界，突然迎来了一场永不停歇的梅雨。

　　凝滞，潮湿，闷热，连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混着浓重的雾。那雾气带着令人不快的感觉，钻入呼吸道，一点点扩散着填满了肺部，伊泊尔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雨水中逐渐锈蚀的铁器，缓缓流下红棕色的锈迹。

　　“虚无。”

　　一个声音忽然在它耳边轻声道：“虚无。”

　　……什么意思？

　　伊泊尔难以理解。它的思维近乎锈蚀，迟钝得不知道如何去转动，精神中燃烧着的野火被淅淅沥沥迷迷蒙蒙的雨扑灭了，感知和思维一同变得麻木起来。无处不在的雨点波动着，那声音似乎在雨水中渐渐显露出了形体，一个幽灵般的影子从它的意识边缘滑了过去，声纹淡淡地波动着：“你的存在没有立足之处，没有来源，没有核心……谎言……”

　　另一个声音又波动了起来。伊泊尔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是活了过来，每一段记忆都化作了不同的影子：“黯日，本该降生的神灵。在白日辉光陨落后，黯日本该出现……祂并未出现，一个谎言。”

　　“虚无。”

　　第三个声音，像是海豚般游弋着：“深渊是焚尽一切的火焰，但另一部分深渊信徒却崇拜着虚无……他们组织了一场盛大的自杀……什么也没有发生……”

　　记忆逐渐被翻涌起来，就像是有一只大手探入其中，正在搅动起风浪。越来越多的记忆涌了出来，每一段都获得了各自的形体，它们彼此像是在激烈地交谈，又仿佛正在碰撞、交织，无数的声音和画面融合在一起，记忆和幻觉错乱地生长着，画面狂乱得就像是吃了剧毒的菌子一样，无数的线条和色彩都像是产生了自己的想法那样在变化、扭动。

　　混沌的想法不断地冒出，但一些灵感的火花也从中迸发出来，就像是从夜空中忽然落下的星星。伊泊尔捕捉着那些星星，就感觉自己的思维正以一种错乱的姿态在跃进，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它一时也说不清，只感觉自己手中的星星变成火焰，又变成扭动蛇，变成串起的珠链……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捡拾起来，然后拼凑在一起，恍惚之间，伊泊尔感觉自己的身体裂开了，正有一丛花自裂口中生长出去，忘情地盛放开来，重重盛开的花瓣将它的身体反向吞没了下去……

　　伊泊尔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它高声道。

　　“你明白了什么？”希瑞在它心里出声道，但伊泊尔一下子也分不清希瑞的声音到底是从自己的心里冒出来的，还是从自己的发声器官里蹦出来的。或许这也不是希瑞，而是自己的另一个幻觉？它向着四周看去，只觉得一切都在晃动，脑子里晕乎乎的，斑驳的色彩晃成人影的模样。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直跳，念头活跃得异常，伊泊尔下意识地顺着自己的想法道：“《肉蒲团》里提到的塑肉改进方案……”

　　“等一下等一下，你别出声！你怎么把心里的东西都说出来了！”希瑞大叫。

　　“什么？”伊泊尔摇晃着脑袋，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它的肢体在朝着周围蠕动、伸展，但也不清楚自己接触到了什么东西，反馈回来的触觉有点儿错乱，各种感知似乎串联在了一起，它听到了色彩，嗅到了触觉，碰到了声音……乱七八糟的。但念头还在脑子里继续转：“毒素是载体，五种毒素就像是五种拌面！所以肉酱要用恶魔领主来搅拌史莱姆……”

　　“你在说什么东西？”希瑞迷惑了。

　　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它，然后将它从塑肉池中拉了出来。伊泊尔就像是个从水里刚刚捞起来的人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岸边”上，但脑子里依旧错乱。

　　它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刮起一场风暴，而语言完全追不上自己思考的速度，于是从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就连自己也搞不懂，像是精神病的呓语一般。过了片刻，那种狂乱的感觉逐渐消退，感官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伊泊尔的眼点凝聚起来，看见了周围的一切——已经干涸了一半的五毒池，到处喷溅、满地满墙都是的血肉，板着脸的塔吉扎娜主母，蹲在旁边，关切地看着她的清秋……还有它自己。就像是一条蛇那样，将身体拉成了长条形，趴在地上地上的它。

　　“我真的完全明白了……”

　　伊泊尔在心里想着。

　　恶魔领主不可能时时刻刻聆听每一个信徒的祈祷，而且恶魔原本就比较混乱，换句话说就是……相比于梦界诸神，恶魔领主们对于信徒祷告的“审查”更宽松一点，你只要献上祭品就看着面子给点儿力量。

　　主母借助仪式，同时拜请多个恶魔领主，前一个领主的力量刚刚被接引而来，就马上换一个，这样一来，错误的步骤导致仪式被中断，但恶魔领主降临下来的那一缕力量本应被收回去，结果却被第二个恶魔领主降临下来的力量给“压”住了。

　　就好比是一条小马路上发生了堵车事件，后面的车没有走，前面的车就出不去……

　　最后一堆恶魔领主的力量被牵扯到一起，开始本能地互相争斗。而这种相斗相争也是这个仪式能够成功的关键，因为五种不同的剧毒同样也在塑肉池中开始了角逐，而塑肉对象的身体就是容纳五种毒素的战场……塑肉对象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崩解开来，自我吞噬，不断进化、迭代，最后最最强大有力量的那一部分才会被保留下来。因而当五毒塑肉完成之后，塑肉对象会有种“焕然新生”的感觉，理论上，一切旧伤、残疾和疾病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被治愈，同时肉体也变得更加强韧、有活力，而那些互相角逐的毒素也会融入身体当中。

　　但此强化的另一面，则是神智上不可避免的磨损。

　　越强大的存在，在肉身自我吞噬的时候一般就会越痛苦，经历这么一遭，非疯即傻……不过伊泊尔作为史莱姆，早就习惯了自我吞噬，而且它的塑肉经验丰富，也习惯了。但即便如此，伊泊尔仍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每次经历塑肉，它都感觉像是有一把小锉刀，将它心灵上的什么东西永久消磨掉了似的。

　　不过，真正启发伊泊尔的则是……

　　载体。

　　是的，要掌握元素力量不一定非得直接融合元素。就像是当初的比蒙之血让它掌握了闪电元素一样，五种毒素的背后对应着五行，虽然五行更接近一种文化和哲学概念，不能完全和五元素画等号……但修改一下不就行了，毒素凭什么不能用来承载元素的力量呢？通过与这些毒素融合，它一样能掌握元素的力量！

　　五种元素当中，它现在也就剩下火元素和土元素两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