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造物者的梦
我史莱姆何尝不想成为盖世魔王 · 佚名 · 3,957 字
伊泊尔一看见钓鱼就莫名有点儿乐,将双手负在背后,偷偷一弹,一小团身体组织就飞了出去,落入水中,而后在水底缓慢地膨胀起来,化作鱼的模样。
公输竹摸了摸胡须,看向两人,叹息道:“算了,反正好多天了,一直钓不到鱼,我看我运气就是这么糟糕……等等,你好像是叫,阿福来着?”
“阿芙珈拉!”
“唔……还是喊你阿福比较好记。”公输竹摸了摸胡须,又看向伊泊尔,那双浑浊的眸子当中居然带着一种异常的锐利,像是看穿了伊泊尔伪装出来的人类皮囊,直窥本质:“这位是?看上去似乎不是建构师……嗯?怎么好像也不是人类,你是什么种族?”
伊泊尔得意地道:“太岁!”
“太岁成精倒是少见。”老人并不惊讶,只是缓缓点头:“不过世间万物有灵,能成精倒也正常……”
说到这里,他手中的鱼竿忽地一动。
公输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咦?上钩了?”
他尝试着提起鱼竿,水中哗哗作响,一尾大鱼将那鱼竿拉扯得弯如满月。公输竹振奋不已,两道白眉都舒展开来,正想要站起来将那大鱼拉上水面,却没想到那大鱼猛地一扯,然后让公输竹连人带椅子都一屁股摔进了水塘里。
伊泊尔脸色一变。
不好!它只是想模拟一下大鱼的挣扎,结果玩儿脱了!没想到这老头儿力气这么小!
公输竹在水里扑通扑通地挣扎,阿芙珈拉也是脸色骤变,连忙将仙墨凝聚,把老人一把捞了上来。公输竹浑身湿透,从嘴里吐出一口水,黑着脸,有些狼狈地道:“太兴奋了,没站稳,一不留神滑进去了!你们刚刚看到没?我那条鱼那么大!”
他摇着头:“算了,就当是放生了!”
在两人的目光下,他像是有些尴尬,负着手背过身去,道:“我先去换个衣服,一会儿再来,你们就在这里等我!”
说罢,老人腾云而去,留下伊泊尔和阿芙珈拉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
伊泊尔欲言又止了一下,小声道:“不太靠谱?”
“不许胡说!”
阿芙珈拉用胳膊肘一拱伊泊尔:“公输大师可厉害了,这叫平易近人!”
伊泊尔保持怀疑。
阿芙珈拉小声道:“公输竹大师是‘近神之人’,曾经半只脚踏入九阶。整个醒界,目前在建构师这个职业上,都找不出造诣比他更高的了!”
伊泊尔又转为肃然起敬。
片刻之后,公输竹果然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衣服,驾云而来。伊泊尔这次怀着崇敬的心情仔细观察了一下,忽然发觉公输竹大师脚下的那朵云黯淡无光,而且飞得歪歪斜斜,看上去就像是个刚刚学会开车的新手,驾驶起来居然有点儿畏畏缩缩、很吃力的样子。伊泊尔先是心中怀疑,但转念一想:或许真正的大师,都抱着一种学徒的心态吧……
总之大师一定有自己的深意。
公输竹落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累死了,早知道刚刚让你们去我屋外等着。年纪大咯,力不从心,现在爬个云都这样吃力。”
他目光在周围扫了扫,像是寻找着什么。阿芙珈拉马上领悟了他的意思,在旁边变出了一副躺椅,公输竹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躺了上去,那椅子自动贴合他的体型,微微地调整了一下。公输竹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收了这么多学生,还是你最尊师重道!”
他道:“说吧,这次有什么不懂的问题?我要是都不能解答,那这世界上估计也没人能回答你了。”
阿芙珈拉伸手一抚,仙墨立时凝结起来,变作一本笔记本,书页翻开,上面满满的字迹:“老师,都在这里了!”
公输竹接过书本,还未细看,就忍不住挑了挑眉:“记忆造物!”
阿芙珈拉有些得意地笑道:“我将这个笔记本的所有细节都铭刻了下来,排列成造物序列,以后需要的时候只要随便念头一动,就能将其整本重现出来,而不需要费力构想。”
“年轻就是好啊,这么挥霍自己的天赋……”
公输竹嘟囔了一声,戴上一副老花镜,翻开书本,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但没过多久,他陡然抬起头来,很严肃地道:“你想得太远了,阿福。”
“……什么?”阿芙珈拉一怔。
公输竹正色道:“你并不需要搞清楚这些问题,就足够踏入七阶,你的积累已经足够。不要把每个问题都思考得那样细致,太过执着反而会绊住自己。”
“但……”
阿芙珈拉道:“我不明白……老师,您应该能解答这些问题。我就是想搞明白……”
公输竹摇头道:“我当然可以解答,但问题不在于这里,阿福。你不需要把每个问题都搞清楚才能进阶,你现在就是落入了自己的执着中。带着疑问往前走,没关系的,不要紧。”
伊泊尔在旁边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阿芙珈拉皱起眉毛:“想不明白怎么能贸然进阶呢?”
老人笑了笑,道:“其实,在对待自己的造物这件事上,你和年轻时候的我很像,都是那种完美主义者。你能注意到许多庸才看不见的东西,但我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实际上……这也未必是好事。”
公输竹慢慢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目光微微散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的。过了一阵,他道:“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
“建构师的力量来自于蜕升道途,需要以充沛的想象去作为原料,但同时也要以恒常而稳定的理想去维持,如果只局限于跳跃无端的想象,那就会滑向幻之道途……而我年轻的时候,就被许多人认为不适合走上这条道路。因为我虽然灵气充盈,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老人的语气沧桑,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从童年开始,我总是被过度丰茂的幻想所缠绕。那些幻想就像是从我脑海中长出的藤蔓。我有时候看着树皮上的纹理,想象着这一条树纹是河流,它像是从历史的另一端蜿蜒而来,带着无数先民古老的记忆流淌到我面前。在我的想象中,那些在河边劳作的人影,一代又一代,都一一浮现出来……”
“这样的幻想常常能抓住我,至于教书的先生讲的是什么,我就全然听不进去,气得先生经常打我手板子。一朵云,一支笔,一本书,任何东西都能诱发出我的想象,好像我的精神总是居住在另一个世界当中,而对凡世毫无兴趣。所以到了十岁,当同龄人早已踏入道途的时候,我却还不行,因为我对冥想毫无兴趣,我的心完全静不下来。当我闭上眼睛,我不是进入梦界,而是沉入我自己的美梦当中。”
“有一天,我梦见自己在一望无垠的星海之中漫游,一颗星星飞到了我的掌中。等醒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中居然真的有一颗星星,它一闪一闪的,但还没等我将它展现给其他人看,它就消失了。我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是真的有天赋的,十几年如一日,无穷无尽的想象磨砺了我的精神,我并没有踏入道途,但建构师的境界却已经展现在我面前。”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了突飞猛进。我在一个月内就从普通人提升到三阶,半年提升至四阶,一年提升至五阶……之后踏入六阶的关口倒是结结实实地难住了我,并不是因为我无法进入,而是因为我不知道到底是哪条道路更适合我。”
他轻声道:“当时的我比你还要稍微年轻一点,阿福。年轻人总是很贪心的,选择高等职业意味着我总得放弃一些什么,但我却什么都想要。我在六阶的关口痛苦地徘徊了一阵子,因为无法做出决定而蹉跎了两年左右。后来我忽然发现,当我开始追求力量的时候,那种纯粹的、曾经带给我无数快乐的幻想居然已经很久不再出现了。我是变了吗?这个发现让我隐隐地恐惧,我开始重新拾起自己的本心,我什么都不想,就任由那些幻想的藤蔓在脑海中四处生长,吐出叶子,长出枝条,在我脑内的世界中无声地蔓延,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下去。”
“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感受到更多的东西。”
“一种惊人的敏锐。”
他轻声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美。草叶的脉络,流水的纹理,月升时湖面嶙峋一闪的微光……这些细节被我抓住,然后在脑海中蔓生出更多的东西。”
“我开始想,我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我尝试着将现实的一切搬入我的脑海中,于是整个世界在我的幻想中开始成型,我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填补着一切的细节。我没有主动去磨砺,但我思维的触角慢慢抵达了一个极为精微的地步,我能构想出空气中每一粒尘埃,也能在脑海中描摹出星河的轮廓……甚至还有更多的东西。”
“起初是描募,随后是创造。时空在我的想象中产生了实体,我好像捕捉到了岁月,几千年,几万年,一瞬间,一眨眼,幻想的枝条笼住了无穷的时光,我仿佛洞晓了万物之间隐秘的联系,所有的意向都在我的心中,随我一念就能成型。接着只要轻轻一推……世界就开始运转了。”
“我在踏入那种幻想时就像是醉了酒,但或许在旁人看来,我是中了邪。”
在这个地方,老人停顿了很长时间。
他轻声叹息。
“……等我从这场大醉中醒过来,已经是十年之后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苦涩:
“我幻想中的世界倒影出了现实。那个时候,我已经近乎一个预言家,我做过一些关于未来的判断,无比准确,因为我想象中的世界和现实一模一样的,我可以通过观察它来判断万事万物的规律,我甚至可以判断出一个人明天要做的每一件事要说的每一句话……但日陨发生了。我没有预料到日陨,我的世界里它不曾出现,但日陨就是这样出现了。太阳落了下来,我的幻想小世界也被一起击得粉碎。”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走入了一个虚空之中,我的能力其实撑不起我那样狂飙而四溢的幻想……十年时间,我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废人,没有人理解我,我在我的小世界中自娱自乐,悠然地起舞……直到梦醒的这一瞬间。”
“可是人在醒来之后,就很难重新回到梦中。”
他轻叹道:“当我意识到自己仍然身处于现实,那种高渺的幻想立刻离我而去……在日陨之下,我生疏地开始调度起自己的力量,属于建构师的力量。然而不同于我幻想中的那一切,现实显得这样……无趣。你能理解吗,阿福?”
“过于充盈的灵感将我太早地带入了另一个世界。既然品尝过诸神的盛宴,从此一切人间的脍炙都索然无味……我很疲惫,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像是已经被撕碎。它一半随着我的那个梦而远去,一半留在这里,从此在这里的就只是残缺的我。”
“梦醒之后,我的进阶畅通无阻,但我的一切造物都和我的那一场幻梦相比粗劣不堪。直到站在了八阶的顶峰,我才意识到……我原来曾经已经进入了诸神的领域。只是我完全没有准备好,我贸然地闯入,将我一半的灵魂留在了那个地方……从此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公输竹轻轻地发出一声自嘲似的笑,道:“阿福,你记好了——在八阶之前,绝对,不要,贸然靠近那个领域。你必须想得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