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月与剑

　　张清被冰风直接卷得飞起，还未落地，一阵劲风忽地升腾，将他恰到好处地接住——这么多的武学宗师在这里，当然不可能出现意外的伤亡事故。高台之上，用气接住张清后，太丘山的掌门王秋索站了起来，有些惊愕地望着下方比武台上的那道身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王巧琢在短暂的愕然之后，情绪转为激动：“这么厉害？”

　　她的手臂上，一个细细的蛇形皮质手环正散发着微光。

　　伊泊尔不屑地道：“你以为？”

　　话虽如此……其实伊泊尔也正体会着方才那一剑的神妙。

　　霜莲剑。

　　这门武学顾名思义，引冰霜为剑，王巧琢毕竟是个“无梦之人”，没办法真正接触到超凡力量的神妙，因而只能学到一个皮毛。但在她提剑而出的时候，伊泊尔的的确确感觉到冰元素有被这一剑引动起来。它其实也没有给王巧琢开太大的挂，只是顺着她那一剑的剑势将冰元素倾泻而出……通过以太元素的从中调节，王巧琢的精神力量被它放大到了大致三阶的强度，这一剑，正是理想状态下“三阶的王巧琢能驾驭”的力量。

　　有点儿意思。

　　伊泊尔心想，如果换成是它，单纯地使用吐息，恐怕还没这么大的威力。

　　毕竟吐息这东西没啥技巧性，就一个大力出奇迹。结合武学之后，威力居然成倍提升……九夏的武学果然神奇。伊泊尔甚至稍微动了点儿学习这招剑法的心思，但转念就放弃了，贪多嚼不烂，万化天演和肉蒲团还没搞定呢。

　　“我觉得可以这样。”

　　希瑞插嘴道：“以后你变身的时候就把你的身体交给各种女人驾驭，卡洛来当头部，使用动作如潮和钢魂之力，这个王巧琢当手，负责施展剑法，彻丽当做内置的buff机负责唱歌跳舞加buff……他妈的，这等恐怖合体怪，天底下还有谁能抵挡得了？！变身口号我都想好了，就叫【娘们儿号，合体！】”

　　伊泊尔一时噎住：“……希瑞，你的想象力总是在不必要的时候如此跃进。”

　　王巧琢兴奋起来：“我……我好强！”

　　她举起了剑，粗着嗓子道：“还有谁！”

　　那声音经过伊泊尔的以太薄膜扭曲，变得和她自己的本来声线完全不同。

　　台下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方才那一剑的威势有目共睹，显然已经远远超过寻常二阶的水准。但短暂的静默之后，便又有人走了上来：“我想来试试。”

　　又是一阵惊讶的低呼中，一名男子跃上比武台。

　　他看上去年龄并不大，只有十六岁左右，肉眼可见的稚嫩与青涩，长相平平无奇，和帅或者丑都搭不上关系，只能说是五官端正，头发几乎剃光，只留下一层发茬，脸上带着一种木讷和专注。

　　一个武痴。这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王巧琢的兴奋劲儿逐渐沉了下来：“聂尘。”

　　“谁？”

　　“隐龙宗的弟子……如果说太丘山是巴川门派第一的话，那隐龙宗不是第二也是第三，这个门派人数不多，作风比较出世，但不容小觑。聂尘是隐龙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和完化道途天然亲近，而且练功刻苦，我父亲就很喜欢他，经常说如果聂尘是我们太丘山的弟子就好了……”

　　王巧琢道：“他很强。很可能是巴川这里最厉害的年轻一代……其实我本来以为他不会参加这场比武的，因为聂尘肯定对比武招亲这种事情没兴趣。他现在应该单纯是见猎心喜了。”

　　伊泊尔笑道：“你害怕了？”

　　“……不怕。”

　　王巧琢缓缓地拉开剑架：“我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和聂尘在比武台上过招。我很开心。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而帮助我，我都要谢谢你。”

　　伊泊尔能感觉出来，这女子的体内，有某种昂扬的情绪苏醒了。

　　那是被“无梦之人”这个说法否定了十几年后，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扬升起来的兴奋和渴望。伊泊尔毫不怀疑，如果是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情绪，她一定能推开梦界的大门。

　　聂尘没有拿木剑，而是找了一根长棍，在手中试了试重量。而后，他平淡地道：“你准备好了吗？不需要再休息一下？”

　　王巧琢的回应是——

　　寒星！

　　她的剑在头上一旋，白霜再度以她为圆心向外蔓延而出。聂尘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知道自己的对手这是已经准备好了。他也没有废话，只是提着棍子大步向前，那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稳得惊人，带着一种山岳迎面压来的气势。

　　王巧琢一剑递出，又是那片冰风暴，但一出手，伊泊尔就感觉到了王巧琢的进步——上一次她的出剑就像是脱缰的野马，自己都险些把控不住，但这一次却立马变成了熟练的骑手，剑势巧妙地引导着元素力量倾泻而出。然而聂尘只是不躲不闪地一头撞入了风暴当中！

　　他就像是一尊铁人，风居然卷他不动，只是一瞬，聂尘突破霜风的壁障之后便巧妙地来到了平静的暴风眼中心，顺着风的方向顺势舞动起自己的长棍，呲的一下，风暴被他撕裂开来，但王巧琢的第二剑已经递出！

　　寒星之所以是寒星，可不是之前那大片的风暴袭人，而是背后的寒星一点！

　　半空中响起了铛的一声，纵然接着霜风遮掩住了自己的这一剑，但王巧琢仍然一剑未立寸功，聂尘的棍子一摆，就扫开了王巧琢的长剑。但棍可有两头！他用长棍的上半段拨开了木剑，下半段自然就朝着王巧琢腿上扫过来，朴实的棍势中携带着惊人的力量。

　　但王巧琢很是敏锐，脚下一抬，顺势踩住了长棍，聂尘的棍被她一踏点地。聂尘的双手在棍上滑动，左手在前握住长棍中段，右手在后握住长棍上半四分之三的位置，以左手为轴，带动腰腿肩背的力量猛地将棍子向上一挑！王巧琢顺着力量腾空跃起，犹如飞鸟振翅，赫然是施展出了踏雪履冰式，但聂尘也在这一瞬间准备好了他的下一击。

　　怒疾如雷，缚龙八法！

　　伊泊尔这一瞬间惊觉，聂尘用的实际上并不是棍法，而是枪法！

　　那枪花从地面冲起，像是大树上蔓延而出的树冠那样在半空中张开，一瞬间抖出了八团枪影！王巧琢将这一式清晰地看在眼中，她知晓这一招，隐龙宗的缚龙八法，分为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八式，有“步闯八门，长缨缚龙”的美誉，但正所谓力不可出尽，过刚无回的武学反而会露出自己的破绽，缚龙八法一出则束地杀天，唯一的出路在于找到生门……但现在哪里有时间给她分辨这一招？！

　　王巧琢想也不想，几乎是全凭自己的直觉将手中剑势呼啸递出。

　　姮娥奔月式！

　　那是看似轻盈，实则决然不回的一剑。姮娥是九夏传说中极乐天女性一面的半身，奔月而飞仙，这一刹她手中流淌出凄美的剑光，如月般清冷。

　　但双方兵器相接的一刹，伊泊尔就意识到了王巧琢的缺陷……她准确地命中了生门，但这一剑，本身也有破绽。

　　因为那是奔月而去的一剑。

　　而九夏，已经一百年没有见过真正的月亮了。

　　王巧琢只是递出了自己想象中的奔月之剑，但虚幻的月华在和棍势的碰撞中瞬间破损了。

　　王巧琢摇摇晃晃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双方的招式同时被破，但她的破绽明显更大，聂尘吐出一口气，内息流转的瞬间下一棍就打了出来，王巧琢强行提剑一挡，身形踉跄着向后跌去，险险地稳住了身形，心中有些灰暗——聂尘留手了。方才那一瞬间，他只是平平无奇地扫了一棍，假如是换成别的什么招数，她必败无疑。

　　“再来。”聂尘将长棍放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巧琢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有些执拗地握紧了手中之剑。

　　伊泊尔忽然道：“想不想见见月亮？”

　　“……什么？”王巧琢心下一怔。

　　伊泊尔笑道：“既然帮了你，索性帮到底咯？”

　　它朝着天空中喷吐出蜃气。

　　全场一时失语，怔然地望着这一幕。

　　一轮皓月悬空，整座比武台，都落在那凄清的月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