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抄写员之缚

　　新兰顿的天空总是灯光的颜色。

　　但有时候能源不足，天光就显得灰沉沉的。莱蕾抱着破掉的玩偶，站在街上，呆愣愣的伫立着。楼上的下水管道破了一个坑，污水顺着墙面流下来，从她的脚边淌过。街道上有许多人，但没有人在意她，街角关在笼子里的一只小狗，不时地嗷嗷哀叫几声。

　　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莱蕾心想。

　　妈妈新交的男朋友把她赶了出来，妈妈也不在乎她。以后她就没有家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莱蕾有些困惑地想，或许是她太笨，也可能是长得不好看吧……她低下头，污水在旁边积成了小小的水潭，水面上正倒映出她的模样：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比正常同龄九岁孩子更加矮小的个头，干枯的黄色头发，双颊上横着一道道皮肤干燥皲裂的痕迹。一条肮脏的灰色毛线围巾，却搭配着不合身的短袖，脚下的鞋子只有一只，还破了一个洞，满是冻疮的手里抱着发黑的小蛇玩偶。抱得那样紧，主要是为了取暖。

　　有点儿冷，她抱紧了怀里的小蛇，这是妈妈的上一个，或许是上上个男朋友给她做的，据说本来是想要做个小熊，但因为手艺太差，就只能做成长条形的……她其实还挺喜欢那个家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和妈妈分了手。有些人就是这样，前一天还和你聊天、开玩笑呢，第二天一睁眼，忽然就不见了。

　　鼻涕吸溜吸溜的，她有些冷，茫然地看着周围。巷子外依旧有人经过，报童来回地跑来跑去，挥舞着报纸，嚷嚷着些新闻，什么新城区改造啦、地震啦、市长下台啦……听不懂。刚刚那只哀叫的小狗呢？似乎也是一眨眼就被它的主人带走了。

　　一辆车正不快不慢地从巷子外面驶过，然后忽地停住了，车上下来两个人。莱蕾仰头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害怕的情绪，而那两个人也正打量着她。其中一个道：“年龄、体型都和要求的差不多，要不就她了？”

　　“就她了！”

　　那两人立马将她扛了起来，其中一个或许是为了防止她哭闹，往她脸上打了一拳，莱蕾眼前一黑，迅速就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

　　入目是一片鲜红。那是一张红色的地毯，然后朝着四面看去，周围是白色的墙壁，里头摆放着各种雕塑和画像。这是哪儿？她心里疑惑着这这样的问题，忽然听见一个轻佻的、优雅的男声：“你在找什么呢？”

　　扭头望去，她的蛇玩偶像是活了过来，正从雕像的阴影后面游出，就像是一条真正的蛇那样，两个用纽扣组成的眼珠子里像是闪烁着惑心的光芒。莱蕾愣愣地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那蛇玩偶却发出友好的声音：“你看起来很难过，我的朋友。你妈妈不要你了吗？”

　　莱蕾讷讷地道：“是的……”

　　“所以你没地方可以去？”

　　“对……”

　　“啊~真是个小可怜。”

　　蛇玩偶笑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好了，我这里有吃的、有玩儿的，你说好不好啊？”

　　莱蕾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道：“好……”

　　“哈哈哈！”

　　蛇玩偶忽然发出大笑，扑了上来，身体在半空中拉长如绳索，将她瞬间捆了个结结实实。

　　“别怕……”

　　那蛇玩偶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想要留下来，总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可能会稍微疼一下，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忍一忍，忍一下就好了……”

　　她感觉有一只手摸到了她的头顶上，在她的发丝间游走，像是在找什么似的。莱蕾想要扭头看看，但脖子却像是僵住了似的，动不了。接着，那只手找到了目标，指尖在她的头顶绕了绕，像是打了个标记：“说起来，你是不是很喜欢蛇？”

　　也不是……

　　莱蕾有些委屈地想，她只是没有选择而已。

　　“正好。”

　　那个轻佻的声音道：“我这里就有一张很好的蛇皮呢。”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她的头顶刺了下来。莱蕾的身体一绷，一阵巨大的、贯穿性的痛苦像是电流那样闪过她的全身，她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在剧痛之中，身体像是慢慢地上升，感知集中到了头顶的位置，那尖锐的东西在她的血肉中移动，慢慢地、分开了她的皮肉……

　　“啪！”

　　隐月将书本合上了。

　　祂闭上眼睛，过了一阵，才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伊泊尔在旁边，将身体歪成问号的形状，道：“怎么了？”

　　隐月看它一眼，道：“你也是真够过分的。”

　　伊泊尔：“？？？”

　　隐月扬了扬手中的蛇皮书，道：“不过……也算是意外之喜吧。她在那个深渊男爵的手下已经好多年了，干了不少事，知道的事情很多。为了确保自己的这个蛇女仆不主动泄密，男爵卡尔塔对她的记忆动了许多手脚，还对她施加了一旦背叛或者说错话就恢复发作的诅咒……”

　　但是没有意义。

　　祂所施展的所谓的“简单小法术”其实是名为【抄写员之缚】的九阶魔法，在这个法术下，莱蕾的一切都摊平了开来任祂检阅，甚至就连莱蕾身上的诅咒也以符文、图案和文字描述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呈现了出来，而隐月只要用笔一涂就能将之抹去。甚至，就连莱蕾身上那种将人转变为蛇的，无法用常规方式逆转的仪式，隐月也只需要涂涂改改就能轻松破解。如果祂愿意，那祂甚至可以改写莱蕾的一切，包括她的记忆、性格、思想、意识……乃至于性别。

　　祂甚至能像是上帝那样重新分配一个人的天赋——如果将人的天赋以数字的形式表现出来，譬如某人的数学天赋是6，音乐天赋是8，那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随便重新分配这些数字。

　　但，正如隐月自己所说，再强大的法术，也存在规则和边界。

　　抄写员之缚也是如此。祂只能进行【改换】，而无法【增减】，所以也不可能通过这个直接改变一个人的实力。

　　隐月略一思索，伸手轻轻地划过自己的面目，祂的脸部忽然也化作了无数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隐月从中抽出一张，将其夹入莱蕾所化的蛇皮书中，然后伸手一抛。莱蕾在半空中从书重新转化为蛇，然后眨眼间消失不见。

　　“现在十拿九稳了。”隐月道：“那些深渊信徒……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