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银（一）

　　自从和银相识以来，这位每天吐出的暴论都能按吨来算。然而，此时此刻，银的话语还是再一次给埃米亚带来了强大的精神冲击。

　　第一次，银将要作为主战登场。

　　银此前并不是没有出过手，但是有意无意的，她从来不去抗下正面的压力。即便埃米亚这个理论上比她要孱弱得多的人都偶尔会顶上，她也没有正式作为主战出手过。

　　毫无疑问，她会出战的最大理由只有一个：埃米亚赢不了。

　　他还是太过年轻了，一个九环法师，还没有单挑强大神力化身的资格。

　　他微微垂眉，望了一眼已经颓然倒地的奥坎波斯。

　　这位兽人王大概是能猜出一些自己的下场的。但他还是回来了。

　　兽人之神斥责他不够勇敢，但是当他真地勇敢起来的时候，兽人之神又不高兴了。

　　“就当是售后服务吧。”埃米亚喃喃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身穿他铸造的武器装备的盟友就这样死于非命。

　　那么，他也得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个小小的回礼。

　　“来吧，你以后变成什么样与我无关，但是你不会和你的父亲一起死去。”埃米亚捞起了还在昏迷的小兽人，“……任意门！”

　　埃米亚的声名早就已经不小了。即便格乌什第一时间注意的还是自己麾下曾经的第一国王和曾经的敌人，但还是不可能就这么坐视一个九环法师就这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格乌什向着废墟之中猛地探出了手。

　　堆积如山的碎石骤然爆发四散。

　　那根没有被埃米亚一行取走的黑箭呼啸着钻出了已然有十几米高的岩石废墟，落入了格乌什的手掌之中：“小子，你休想……”

　　格乌什本想说，这座城堡已经被释放了邪居术。但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露尼亚的埃米亚堂而皇之地带着亵神者之子钻进了任意门之中。

　　他再度出现的位置，是黑箭堡背后的那座奇妙的山崖。

　　昔日兽人王们留下来的弩炮早就已经变成了废墟，在之前惊天动地的破坏之中滑下了山崖，废墟中的小小碎片。

　　不过，格乌什那近乎示威的一击，却也已经将整个黑箭堡的后半部分都变成了平地。

　　——于是，那座山崖上的埃米亚，此刻已经的的确确可以轻而易举地俯瞰整个战场了。

　　格乌什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他当然理解那个地形的危险，即便他此刻并不知道埃米亚的打算，但是放任一个擅长造物的法师在高地观察，实在是不甚明智。

　　——但是，在与那个只是喘口粗气都能震撼整个费伦的密斯瑞尔相对的时候还走神，就更加愚蠢了。

　　于是，原本匍匐在地的牧师们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显然是听到了什么。

　　他们的主神，对那个在费伦大陆上凶名赫赫的哈鲁阿王不感兴趣，反而警惕那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女孩。

　　牧师们对格乌什的所有反抗之心自然都已经消失不见，他们几乎立刻就直起了身来，开始试着向山崖的方向前进。

　　然后，少女清脆的声音，顺着格乌什往常散发神谕的信道直接轰进了这些牧师的耳朵：“谁再敢动，谁就先死。”

　　兽人们已经习惯了厮杀，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

　　声音中的杀气并不暴烈，却无比地纯粹。

　　她对杀戮毫无兴趣，却也毫无抵触。在动手之前进行最后一次警告，乃是她在第二次人生中才学会的少许仁慈。

　　而格乌什，却在此时出奇地保持了沉默，既没有喝令兽人继续前进，也没有阻拦他们，而是默默地望着他们迈步离开。

　　下一秒，格乌什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漫天乌云尽褪，天空灿烂如白昼。

　　漫天雷霆一瞬之间就已经从天空中轰鸣而下。

　　银没有在开玩笑，更没有在虚张声势。

　　所有试图起身离开的兽人，都在起身的一瞬间，就被名为雷霆的猛兽吞噬了。

　　炽白的电流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皮开肉绽，骨血尽焦。在痛苦中死去的兽人牧师们一个个地僵直地坠落在地，化为了满地的尘埃。

　　“他们在望着你呢。”银平静地说道，仿佛刚刚瞬杀了近百名牧师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真奇怪啊，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格乌什的牧师会拿到对风暴与凛冬的掌控？但凡他们获得对山脉与岩石的掌控，都还好理解一些。

　　“你真的是格乌什么？你真的只是格乌什么？”

　　“我也有同样的问题。”而格乌什，却如释重负一般地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密斯瑞尔么？

　　“——我知道的那个魔网化身，可不会像你一样弱。”

　　“我当然没恢复全盛啊。”银歪了歪头，“如果我在全盛的话，你现在已经死了。”

　　“……！”格乌什的额上青筋暴起，但紧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嗜血的兴奋。

　　神明落难，却还赶在凡间行走。

　　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

　　密斯瑞尔活着，而且就在黑箭堡之中。

　　他的独眼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了城外。

　　——决不能让罗丝发现这里的异常！否则，那头恶毒的母蛛绝不会介意立刻撕毁尚未签署多久的盟约。

　　一个无比衰弱的密斯瑞尔。

　　这可能是仅次于命运石板本身的至宝，足以让整个费伦陷入疯狂！

　　格乌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紧了手中的黑箭。

　　神明缓缓踏前一步，而黑箭却如同时间暂停一般消失了。

　　而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看似纹丝不动的银。仿佛时间凝滞后骤然崩裂，银原先伫立的位置猛地刺出沉重的黑箭。下一秒，呼啸的暴风裹挟着雷霆之势炸开，大地因这毁灭性的一击发出崩裂般的嘶吼。黑箭掀起翻涌的狂涛，方才还在原地错愕的兽人，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卷上高空，又重重砸进黑箭堡的暗影之中。

　　银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在了城堡的另一个方向，慨叹地说道：“只凭单纯的武勇就能做到这一点啊……你这种化身，对凡人来说反而是最棘手的。”

　　神明当然有着凡人无法想象的力量。但是当他们神降之时，作战方式却是各具风格的。

　　战士，在凡人之中，其实算得上是相对孱弱的职业。他们不得不用凡人之躯去抗下数之不尽的魔法，然后才能将自己的武勇与愤怒倾泻到敌人身上。甚至于只凭他们自己，也根本无法与那些真正的强敌对抗。

　　与此同时，他们又是最佳的容器，他们才是那个最适合承接队友的帮助，负责最终硬撼强敌的职业。

　　但也因此，在法师能把越级反杀当作自己的功绩津津乐道的同时，战士在单独面对全方面的上位者时，会异常无力。

　　假如说马尔斯对决的化身不是安博里而是格乌什，他必然无法幸存——这位圣武士引以为傲的武勇与剑技在面对一个极其擅长白刃的神明时根本毫无意义。

　　但可惜，今天来的，不是马尔斯。

　　而格乌什，一击不成，就已然收起了轻视。

　　他，居然没发现银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原地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操弄了时间么？

　　但是无妨。她如果是用了某种手段才达成了这个结果，那么格乌什对此乐见其成——他能够以这个速度战斗几个小时毫无疲惫，而密斯瑞尔以凡人之躯维持这个诡异的速度显然不可能毫无代价！

　　于是，格乌什不再使用他的黑箭，反而微微身手，将他平日里真正的主武器，与他的身躯同高的巨型战矛呼唤而出。

　　然后，整个黑箭堡几乎变成了神明肆意散发神威的舞台。

　　神明与前神明的身影几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就踏遍了黑箭堡的各个角落。两个毫无顾忌无辜者——更不要说兽人严格来说不算无辜者——的神明让黑箭堡几乎在转瞬之间就血流成河。

　　而银，下意识地扶住了自己的腰，似乎的确微微有些气喘了。

　　而就在双方的最后一击中，格乌什第一次成功擦伤了银的身躯——虽然这些微的伤口几乎瞬间就被银火治愈如初。但是，单纯地挥矛攻击，消耗是必然要比密斯瑞尔的花招小得多的。

　　此刻的格乌什不过是一具化身，损坏了立刻就可以造一具新的，而在城堡之中的银，不管受到了多重的伤，都只能被迫去治愈……此消彼长，可以说是胜券在握。

　　不过，自觉胜券在握的，不只有他而已。

　　就在此时，银却点了点头：“大概是这个速度。很好。那么，该结束了。”

　　她用和格乌什一模一样的姿势张开了手，轻声说道：“兵刃两分。”

　　银火在她的手掌上蔓延，最终延伸出一只几乎和她的人一样高的巨大右手，并握住了那把刚刚在她的手中诞生的战矛。

　　那支银火右手以不可思议的熟稔将手中的战矛甩出了一个漂亮的棍花，同时，银答道：“你最好还有底牌……你，如果只是格乌什的话，你现在就可以逃了。”

　　格乌什微微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的掌心，轻轻跳出了电火花。

　　崔斯特曾经设想过，假如有一天真的面对了罗丝，会发生什么？

　　很遗憾，没有勇气，没有博弈，没有搏斗。只有单方面的吊打。

　　那个复活的卓尔牧师到底是谁？这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对崔斯特的技术，习惯表现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熟稔，而崔斯特依靠加速手镯得到的奇速在面对神明时也毫无出彩之处。

　　于是，崔斯特那并不算出彩的身体素质变成了巨大的短板。在她的手中，原本更接近刑具的九尾鞭变成了切金断玉的利刃。

　　碰触在雪地上就是清晰的沟壑，擦在山岩上就是一道长长的石沟。崔斯特试图如法炮制，再度摧毁那把九尾鞭时，却险些连整个人都被一鞭掀到半空之中。

　　这根本不是卓尔能够拥有的力量，手握九尾鞭的卓尔牧师，体内仿佛藏了一个泰坦！

　　而她，似乎并不着急将崔斯特折磨致死，恰恰相反，九尾鞭在她的手中仿佛变成了解开衣扣的手，正极有耐心地将崔斯特的衣甲一层层地撕成碎片。

　　……或者说，剥光。

　　只不过，一向不解风情的埃米亚陛下在此时又起到了微妙的作用——那无比锋利的九尾鞭在遇上埃米亚赠送的铠甲时吃了不小的瘪。纵然崔斯特已经开始吐血，那套崭新的漆黑暗甲依旧没有被彻底摧毁。

　　不过，这个反而让崔斯特面前的牧师更加兴奋了。

　　她甚至轻轻摆动了一下手指，将被崔斯特染红的积雪拈进了口中，在自己的嘴唇和脸颊上留下了夺人心魄的殷红。

　　“……疯女人。”崔斯特利用这无比宝贵的空隙快速调整着呼吸，试图寻找到这个牧师的破绽。

　　但是，身体的巨大差距，让所有的破绽都变成了笑话……如果敌人的行动和反应都是你的几倍快，那么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破绽！

　　而卓尔牧师那魅惑的声音却还在不断地靡靡回响：“不要期盼你的队友了。他们也许知道你此刻情况危急，但是他们既不会来，也起不到作用。”

　　这一点，崔斯特也很清楚。

　　他们这支队伍人数最多，实力却更弱。面对神明化身之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最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失去了先手，如果继续添油，只能是全部失陷在这里。

　　他们非但不该来，反而应该立刻离开！

　　而就在此时，卓尔牧师仿佛听到了什么一般，终于止住了迫近的步子，侧耳倾听，哑然失笑：“……你的朋友来了，可惜他们比我想得还要蠢，居然想要对我施法。”

　　崔斯特心底一沉。

　　卓尔这个种族，本就先天性地拥有强大的魔法抗力，这让他们在对抗施法者特别是法师时占尽优势。而如果面前的牧师真的是罗丝化身……理论上来说，所有法术都对她是无效的——这还是不考虑她主动出手反制的情况下。

　　他此刻也顾不得通讯静谧了，只能在心灵连线中吼道：“你们为什么要过来，快走！”

　　此刻，就连崔斯特都能听到风暴之中的诵咏声了。

　　然后，这诵咏声齐齐一停。

　　卓尔牧师面带轻蔑，非但不去阻止施法，甚至微微张开双臂。

　　她的意思很明显：我就在这里，让你们对我施法，又能奈我何呢？

　　然后，一朵朵猩红不祥的火焰穿过了飞舞的暴雪，精准地轰击在了卓尔牧师的身上。

　　它们似乎没有任何热量，却出乎意料地喷涌着浓厚的硫磺臭味。它的爆发简直是毫无征兆，也就无法规避。

　　——而它，甚至无法被魔法抗力阻挡。

　　银从魔鬼的地狱火之中得到灵感之后，改造而出的四环塑能法术，硫磺火。

　　它的威力，范围，射程都不出众。然而，它造成的伤害也无法被豁免和抵抗。

　　——哪怕是神明化身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