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优势在我！

　　九狱中的魔鬼，对物质位面的凡人来说，显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神秘的势力之一。

　　即便是最渊博的法师，对他们的了解也往往止于生物知识，活动特征，最多也不过是粗浅的组织结构——

　　魔鬼到底有多少兵力，到底能够调动多少资源，他们到底能从血战战场之外调动多少力量？

　　这是魔鬼绝密中的绝密，就连神明都无从得知。无论多么智慧的凡人也无法从魔鬼的行动模式中窥得蛛丝马迹。

　　因为魔鬼有一个凡人永远无法绕过的优势：魔鬼并不是只在某一个星球上活动。

　　即便真的有一个世界成功追踪到了当前世界魔鬼的所有行动踪迹，也无法确认九狱还剩下所有力量。

　　魔鬼，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利用未知与恐惧的势力——同时，魔鬼对待外人与对待部下一样残忍。

　　严格来说，真正了解魔鬼究竟有多少力量的存在，有且仅有阿斯蒙蒂尔斯一位。

　　——哪怕是魔鬼之中仅次于魔鬼之王的大公，墨菲斯托菲勒斯，也甚至不敢说自己对自己的领地了如指掌。

　　万事万物归于阿斯蒙蒂尔斯，这就是九狱的生态。

　　但是，墨菲斯托菲勒斯却很清楚血战的状况——战报可以骗人，战线不会。

　　扎瑞尔从来就不是什么虚与委蛇的战帅。这个疯子炽天使脑子里就只有战术，没有战略。

　　她没能将恶魔赶出阿弗纳斯，唯一的原因是她手中的资源和兵力真的不够用。

　　【魔鬼】的财力和力量也许是无限的。但是这个无限只是对于阿斯蒙蒂尔斯来说的，具体到除他之外任何一个魔鬼上，都是不成立的。

　　所以，墨菲斯托菲勒斯现在要面对的问题就是，他的部下，正在对这场战争失去信心。

　　对魔鬼来说，失去信心是个非常微妙的状态——他们并不会就此投降，也不会认为凡人比魔鬼更高一等。

　　但是，信心却依旧严重影响着魔鬼们的战斗力。

　　当魔鬼认为一次行动是一次【收割】的时候，他们会爆发出惊人的能动性和主动性，会毫不吝惜地拿出自己压箱底的本事与财力，把这次行动作为投资，试图在这次行动中赚到更多：灵魂，财力，声望，信任——

　　但是，他们一旦丧失信心，认为这次任务很可能是又一次赔本生意，怀疑自己可能成为了弃子，情况就会完全反转。

　　在这种心态下，每一个魔鬼都会开始磨洋工，试图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优先自保，用各种理由逃离战场。

　　然后，这种思潮反过来会让魔鬼的情况雪上加霜，最终出现一场雪崩。

　　九狱之中，唯有扎瑞尔和拜尔曾经率领的阿弗纳斯军团极少出现这种现象，因为阿弗纳斯是魔鬼的底线，任何魔鬼都没有后退的空间。同时这两位大魔鬼作为领袖其实颇为……厚道。

　　扎瑞尔一向冲锋在前，带头斩杀恶魔。而拜尔则行动保守，从一开始就不会给敌人可趁之机——哪怕战线推进缓慢也是一样。

　　所以，魔鬼的特点，就是顺风越打越强，逆风越打越弱。也正因为如此，魔鬼很希望能把胜负决定在战场之外，而非要仰仗血勇与别人拼死搏杀。

　　但是现在，墨菲斯托菲勒斯的麾下，就有这种微妙的情绪开始蔓延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前一秒他们还在为全知独一欢呼，认为她夺取了魔网，即将成为新一任的魔法女神，并向整个费伦发去了请柬——

　　自然，他们本应该在费伦人的惊惧之中扭转奥法之灾的影响，将强大的哈鲁阿带回托瑞尔，顺便在这个过程中在哈鲁阿血赚几十万条灵魂，在地狱之中增添一支无比强大的奥术力量。

　　结果一旬都没过，他们还在自吹自擂，哈鲁阿人就自顾自地从阿贝尔回来了，而且公开声称以第一任魔法女神密斯瑞尔为信仰，绝口不提密斯特拉的名字。

　　——哪怕这个国度明明在多年以前已经逐步转信后来的两位魔法女神了。

　　魔鬼不相信这是哈鲁阿的无意之举。

　　哈鲁阿到底是怎么从另一个世界返回的？

　　哈鲁阿已经用他们的宣称给出了答案：他们得到了魔网化身密斯瑞尔的指引。

　　快一百年了，哈鲁阿毫无返回费伦的痕迹，偏偏埃米亚一行人才去了一个月，哈鲁阿就回到了托瑞尔？

　　魔鬼从不用运气论这种话欺骗自己。

　　此刻，墨菲斯托菲勒斯作为全知独一最重要的干将之一，已经离开了他的领地，专程赶到了费伦。

　　接下来，他将亲自负责整个西费伦的工作。而全知独一干脆留在了塞尔。

　　而曾经在博德之门功败垂成的拉斐尔，却因为他宝贵的经验，再度上任，成为了墨菲斯托菲勒斯的助手。

　　“露尼亚的埃米亚，他看似是一切漩涡的中心——从博德之门到埃尔图迦德，他一直都是小队的队长。现在这支所向披靡的小队，完完全全就是以埃米亚为核心建立起来的。”

　　在墨菲斯托菲勒斯开辟出的半位面中，拉斐尔的面前是一支完全由深狱炼魔甚至大魔鬼组成的队伍，而在拉斐尔的身侧，就是墨菲斯托菲勒斯本人。

　　在这个半位面之中，汇聚了墨菲斯托麾下的主要力量。除了必要的守备部队，其他的指挥官已经尽数在此了。

　　“埃米亚参与的活动中都出现了非常明显的特征——某种昂贵而罕见的物品突然以骇人听闻的速度大批量出产，在这个基础上，物资还并没有出现严重的紧缺和流动。”拉斐尔说道，“起初，这种效应还只是出现在非魔法物品上，他也正是靠这个能力强行维持住了焰拳，让我们的计划……”

　　就在此时，一个大魔鬼突然不咸不淡地说道：“——是你的计划。”

　　拉斐尔的声音骤然一滞，而近乎憋笑的呼吸声在半位面和魔鬼中间回荡。

　　拉斐尔的眉头一阵抽搐，最终面色如常地说道：“然后，在埃尔图迦德，他让整个圣骑士之国的战力在短时间内暴涨，并且凝聚了自己的声望，最终让扎瑞尔大公的百年大计同样崩溃。”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就连自己都被生擒了。”

　　讨论到别的大公，魔鬼们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这个半位面之中顿时满是快活的笑声。

　　扎瑞尔是个只喜欢战争的疯子，根本不把自己当魔鬼，更不在乎其他同僚的看法——反过来说，魔鬼也不在乎扎瑞尔的想法，该笑还是笑。

　　拉斐尔并没有权威让在场的这些军团指挥官安静，他耐心地等待这里变得安静之后才说道：“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烛堡。这一次，倒在埃米亚面前的是蜚声大陆的拉洛克和多年未曾现身的莎尔——几百只巫妖指挥的亡灵大军在烛堡那前所未有的火力之下灰飞烟灭。”

　　这下子，没有魔鬼还笑得出来了。

　　原本托瑞尔并不是墨菲斯托菲勒斯的主要进攻方向，在场的魔鬼之中未尝详细了解过埃米亚的也不是没有。

　　现在他们才知道，他们面对的敌人多少有些太夸张了。

　　拉斐尔对他们的沉默很是满意。

　　这个状态的听众，才是能听进话的听众。

　　拉斐尔轻轻拍了拍周旋：“露尼亚的埃米亚，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响彻了费伦，这几天火热到简直要点燃坠星海——但是，在我看来，埃米亚先生实际上只是一个障眼法。”

　　霎时之间，所有魔鬼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拉斐尔的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埃米亚的确是一个天资卓绝的法师，他的才能让扎瑞尔都垂涎三尺——但是，如果我们仔细研究他的经历，就会发现他实际上不是小队中唯一一个核心。

　　“他的战绩，是有欺骗性的。”

　　墨菲斯托菲勒斯此刻都不禁微微扬了扬眉毛：“说下去。”

　　“其实，他的战斗之中，有这么几个关键点是非常耐人寻味的——”拉斐尔在空中虚点，“在利齿森林，埃米亚等人是怎么战胜了本应成为大德鲁伊的克哈？他是怎么摧毁掉了银盾家族，怎么生擒了扎瑞尔？诸位，这几场关键战斗，埃米亚的最擅长的造物能力是派不上用场的。而他的常规队友之中，其实实力相差仿佛，并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这样逆转强弱的差距。

　　“埃米亚其实并不是一个喜好在人前侃侃而谈的人，甚至明显偏向冷漠。这样性格的人却一再出现在人前——诸位，他不是一个孤家寡人，他的身上带着特殊的任务。

　　“他是个诱饵，他的存在意义，就是将所有敌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自己的身上。他只会是一支凡间的强大力量。真正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手不是他。”

　　这时，墨菲斯托菲勒斯才说道：“你想说，他是魔法女神密斯瑞尔推到台前的傀儡？”

　　“或者说，一个影子。”拉斐尔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放弃对埃米亚的追查，转而试图刺杀那个试图以密斯瑞尔之名登神的真正目标。”

　　“我猜你应该有了候选？”墨菲斯托菲勒斯说道。

　　“其实很简单。”拉斐尔干脆地说道，“埃米亚小队中有两个成员的嫌疑极大。”

　　银，以及梅塔特隆。

　　“而我认为，从各个方面考虑，最有这个嫌疑的，都是她。”拉斐尔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梅塔特隆，“诸位，请想想看——明面上看，她是埃米亚的老师，她是密斯瑞尔的侍从，她是银火的寄宿者，她是强大的炽天神侍……但是，她的身上还有更加关键的因素。”

　　“在密斯瑞尔陨落的那一天，这位所谓的梅塔特隆很可能就在现场。

　　“如果第二任魔法女神只是接受了密斯瑞尔的一部分碎片就能升神，那么本就是密斯瑞尔近侍的梅塔特隆，难道不是本就应该承载着更多的碎片么？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应该有比梅塔特隆更接近密斯瑞尔的生命！”

　　魔鬼们陷入了沉思。

　　其实，在场的魔鬼之中未必都完全同意拉斐尔的意见，但是他们不会出声反对。

　　因为，那个承载着曾经神明的残片，因而继承了旧神之名的存在，正是他们拥立的全知独一。

　　拉斐尔继续滔滔不绝：“那个叫银的女性当然也很可疑，但是她出现得太晚了，而且出现的时机也非常离奇——如果她是密斯瑞尔，根本没有理由要在这个时间点入队，她应该要么一开始就在埃米亚身侧，然后伪装成普通的队友，要么从一开始就不要露面。反倒是梅塔特隆，她一开始就选择好了自己的学生，给他定了一个无比离奇的入世原则，一步步推动他走上台前。如果要我说的话，梅塔特隆身上的嫌疑浓厚到要几乎爆炸了。”

　　但是，迎接他的只有沉默。

　　拉斐尔提出了一个可能，但是还缺乏决定性的论据。

　　就在此时，一个深狱炼魔突然开口说道：“有没有人亲眼见过曾经密斯瑞尔的化身？”

　　短暂的沉寂，然后在场的魔鬼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墨菲斯托菲勒斯。

　　神明化身的样貌虽不固定，同一个神明的化身之间，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共通点，体现出了这个神明的某种特质。

　　面对这个问题，墨菲斯托菲勒斯终于主动说道：“现在，我们的推论实际上已经有了两个方向：一，认为这次密斯瑞尔复生是一个严密而密不透风的计划，它稳步推进，毫无破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那么，真正的密斯瑞尔就是梅塔特隆。”

　　“二，认为这次密斯瑞尔复生是一系列机缘巧合的拼凑，是埃米亚为首的一系列年轻人靠着自己的才能和鲁莽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在我们的脸上扇了一个又一个耳光。这样的话，真正的密斯瑞尔很可能是银。”

　　墨菲斯托菲勒斯并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说道：“凭借外貌，我无法判断：很遗憾，我的确有幸见过密斯瑞尔的化身。那时的她不过是银火凝聚成的晶体，根本没有人形的外貌。不足为凭。到底谁是密斯瑞尔，我们需要好好想想。”

　　说到这里，墨菲斯托菲勒斯顿了顿，却突然对着一个魔鬼说道：“普拉提乌斯，你开过学校么？你有信心当好一个老师么？你有信心让你的学校在公平竞争的情况下胜过凡人的学校么？”

　　被点名的深狱炼魔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刚想表明忠心，眼珠子突然一转。

　　他们也许聪明，但魔鬼的制度从来不讲究高效。什么一个适合研究的安静环境，和九狱就没有任何关系。

　　——说得更直白一些，魔鬼是很难像普通法师那样去搞研究的。

　　普拉提乌斯立刻起身说道：“吾主，我认为，真正的密斯瑞尔是梅塔特隆！”

　　什么全知独一，魔网化身——就算她真的升神，巴特祖魔鬼也不可能从中获益！

　　魔网从来就没有限制过魔鬼去学习奥术，只不过魔鬼的环境让他们之中很难大批量出现法师罢了。

　　就算她升神，魔鬼的环境会有变化么？不可能的，这是九狱的一部分。一群从九狱中诞生的生物注定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所以，他们能得到的任何奖赏，实质上都不过是军功。

　　偏偏，在目前的战争之中，他们尚且没有得到多少灵魂，身边的凡人盟友却越变越多了——更糟糕的是，这群人里还有大批的死灵法师和本来就是坏蛋的邪神教会。

　　对普通的魔鬼来说，这就是一群只进不出的寄生虫，除了抢占资源之外，一点收益都无法带来。

　　而接下来，他们可能还要夺取主上的注意力。

　　还有更加关键的问题——墨菲斯托菲勒斯已经是魔鬼之下最高的职位了。但是，墨菲斯托与魔鬼之王之间依然有完全有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上不去，下不来。

　　在这种情况下，对墨菲斯托菲勒斯最有益的选择永远是……

　　剩余的魔鬼原本还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在场的魔鬼哪个不是魔鬼中的佼佼者，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背后的真正意图，纷纷同样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认为，真正的密斯瑞尔是梅塔特隆！”

　　最有益的选择，就是维持现状。

　　同时甩锅。

　　“我认为，真正的密斯瑞尔是银。”面对全知独一的背影，墨菲斯托菲勒斯认真地说道，“密斯瑞尔从来就不是以心思缜密闻名的，难以想象她死后的性格会出现这样的扭转。但是，在我看来，如果银是密斯瑞尔的话，那么情况要更加严重得多。”

　　墨菲斯托菲勒斯说道：“很简单——如果银是密斯瑞尔，说明一切都是从利齿森林之后才刚刚开始的。她从苏醒到现在才仅仅几个月，就已经恢复到操纵小半个大陆的魔网……第一任魔法女神的强大超乎了我的预想。”

　　“如果是梅塔特隆，你打算如何。如果是银，你打算如何？”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她谋划了数千年，也不过勉强跟上我们的脚步，我们还有一战之力。”墨菲斯托菲勒斯说道，“如果是后者的话……我的建议是，尝试寻找一个体面的台阶，然后回到九狱去。我们有无尽的时间和无数的机会，现在，魔法女神之位并不像看起来那样触手可及了。我们想杀她，必然闹得天翻地覆，即便真的击杀了密斯瑞尔，我们也得拖着残败的九狱，花无比漫长的时间重塑托瑞尔，也许会得不偿失。”

　　说得更直白一些——墨菲斯托菲勒斯建议趁现在双方还在对峙，给彼此一个体面的结局。

　　全知独一的背影终于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说道：“魔网，是多元宇宙中最为伟大的力量之一。它最为可贵之处在于，它是真正意义上的中立，不在任何争斗之中站队，也正因为如此，无孔不入，是神明之躯最完美的载体，无数神明都在窥视着魔网之力。

　　“只要魔法女神愿意，哪怕独自建立一个全新的神系，她的实力地位依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这丰厚的底蕴是塔洛斯和欧格玛这样所谓的神系之主望尘莫及的。但只要她还没有成神，哪怕她就是魔网本身，她反而无法利用魔网带来的巨大优势。”

　　“我不明白，墨菲斯托菲勒斯，为什么连你也会胆怯，仿佛这早已在奥法之灾中被烧成一片白地的托瑞尔星球，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全知独一轻易地看穿了墨菲斯托菲勒斯的真正想法，“就在几天之前，我们踏上塞尔的土地，这片星球上最恶名昭彰的恶徒，在我们面前也望风而降，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事万物尽在掌握的情景犹在眼前。短短几天之后，托瑞尔竟至于一变，而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吗！

　　“无论怎么讲，埃米亚的身侧，不过是数个邦国，人口加起来不到五百万！而我们已经席卷了大半个费伦，背靠九狱。双方实力之差，何止百倍！

　　“只要顺利完成登神，就优势在我！”

　　全知独一冷淡地望了墨菲斯托菲勒斯一眼，说道：“战争的基础，就是信心。如果你没有信心，那好，墨菲斯托菲勒斯，你去阿弗纳斯交接一下吧——你的军团，接下来去负责阿弗纳斯。

　　“告诉扎瑞尔和拜尔，接下来，主物质位面，就是他们最新的战场。

　　“您的意志。”墨菲斯托菲勒斯干脆地起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所以，他们将要选择更加正大光明的方式来争取胜利，以此来获得最大的受益。

　　换句话说，他们将要和露尼亚的埃米亚比拼财力物力。

　　和那个简直是从空气中印钱的埃米亚比拼财力物力！

　　那这个烂摊子谁爱接谁接，反正他是不会去打这种必败的战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