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风止河干（七） 吞食天地

　　这样下去不行。

　　芙露斯塔娜，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了危险的迫近。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次战争中最大的威胁，也不过是有人抢走了银火。这样虽然会让她很心痛，但是她却不会因此损失力量，反而能够回收天河的力量，不必再被银火绊住手脚。

　　但是，在刚刚眼睁睁地看到，一个如此孱弱的凡人居然都能够在她的全力一击中幸存下来。

　　而且，是如此的轻松写意，撤退得毫无痕迹。

　　在她去品鉴战利品临死前的情状之时，她很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精灵脸上的表情。

　　那是失望。

　　一个毫发无损的敌人，在失望什么？

　　失望遇到的敌人太过孱弱么？！

　　芙露斯塔娜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经历过这个级别的屈辱了——曾经压倒在她头上的荒灵已经渐次消亡，她已经是阿贝尔上最为完美与强大的生物，

　　她诚然远远不在自己的巅峰状态，但是那个精灵也绝没有资格当她的对手。

　　她几乎要战栗起来了。

　　现在，回过头来，她才意识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早早地就开始向她包揽过来。

　　元素圣教一直在尝试进行元素琥珀的制造，只不过这件事即便在圣教内部也是颇为敏感，不便公开进行的事情，所以实验本身只是被默许，场地也一直被设立在双方边境之间的无人之地。托瑞尔人的到来反而助长了这一趋势：托瑞尔人的知识与技能要明显强过阿贝尔上饱经压榨，甚至常常被当作零食的奴隶们。

　　一切都是从大约一个月之前开始变化的——

　　边境上的所有力量无缘无故地突然停止了联系，所有前去联系的尝试尽数以失败告终。

　　理应空无一物的边境区不知从何时变成了食肉猛兽，大口吞噬着圣教的血肉。

　　芙露斯塔娜原本还有些许侥幸：也许只是获得力量的圣教信众再度叛变，试图自立为主。这种事情荒灵们已经见识得太多，乃至于堪称麻木了。这件事也许重要，但是并不紧急。

　　一次意外的元素暴走撩动了元素圣教的敏感神经，以及最关键的事件。

　　弗里提亚联盟宣告占据了元素暴动所在的领地。这也直接变成了第三次大战的导火索。

　　在元素圣教看来，这说明那些叛徒很可能早早与弗里提亚联盟搭上了线，那些最关键的技术可能都已经泄露了。

　　现在不发动战争，之后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劣，还不如现在开始。

　　而之后，弗里提亚联盟中那些奇妙的支援力量，芙露斯塔娜一直以为，只是托瑞尔奴隶的成果罢了。

　　毕竟，元素圣教也吸纳了名为恩瑟的托瑞尔国度，开始尝试模仿托瑞尔进行政治改革了。

　　荒灵这个称呼实在是不上不下——现在的荒灵，除了居住在凡间之外，与众神本就没有分别。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正式建立教会呢？

　　他们还没有的，也就是绝对的力量了。

　　所以，在开战之后，最后的两位荒灵几乎立刻就直奔他们设下的封印——他们急需银火的力量。

　　在曾经的大战之中，名为密斯瑞尔的奇妙生物其实并没有参战——因为站在荒灵对立面的，几乎都是先天的神明。

　　至于荒灵？这个世界上哪有诞生自物质位面的荒灵？

　　虽然要芙露斯塔娜来说，与其说是密斯瑞尔不符合荒灵的标准，还不如说那是某种意义上的排挤。

　　密斯瑞尔的强大，是肉眼可见的。

　　她比绝大多数荒灵都要强大，她加入荒灵之中，其他存在应该如何自处？

　　他们不愿与密斯瑞尔为伍，但是又垂涎她的力量。

　　在最终落败之后，没有荒灵愿意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他们很快就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是密斯瑞尔背叛了他们，将银火的力量分享给了诸神，导致了力量的此消彼长。

　　至于密斯瑞尔为什么会投向诸神，这个问题的答案被默契地忽略了。

　　但有一点，是荒灵们的共识——他们可以不在乎神明，却不可能不羡慕银火。

　　现在，银火就在近前了。

　　她的努力足够了么？现在的银火足够温顺了么？

　　她曾经问过自己无数遍，而她从不敢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但现在，一个崭新的问题出现在了面前。

　　那群陌生的敌人，是从西南方赶来的。

　　那个方向，正是格林沃特领地所在。

　　他们摧枯拉朽一般摧毁了圣教中线的指挥部，驾轻就熟地使用着元素琥珀的力量，用可怖的效率将尸体转化为琥珀。

　　——格林沃特，真的是那片领地的主人么？

　　还是说，这件事其实完全是反过来的？

　　实际上，托瑞尔人完全掌控了那片土地，他们仰仗着银火的力量在黑暗中蛰伏了数十年。

　　他们才是真正的猎人。

　　现在，他们要开始猎杀了。

　　她下定决心了。

　　伴随着一声奇异的嗡鸣，通天彻地的宽阔天河终于失去了她的神异，向着大地滚滚而落。

　　它曾经是被一些元素圣教的子民认为是阿贝尔的脊梁，是大地与无垠星空的桥梁。

　　此刻，水流如亿万颗坠落的星辰，带着毁灭与重生的力量，砸向大地，激起滔天的雾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色帷幕之中。

　　一条长蛇状的巨兽张开了她的巨口，开始大口大口地将水元素吞入咽喉之中。

　　她的体型甚至还要大于普通的远古龙，然而，在这条天河面前，她依旧显得渺小。

　　仿佛一只蝼蚁试图撼动山岳。

　　但她却没有丝毫犹疑。

　　一条蟒蛇，正在吞噬星球上最大的河流，无论如何努力，这个过程都不该有任何意义，芙露斯塔娜却好像只是在吞噬一只纤小的老鼠，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是，这一次是并非是蚍蜉撼树的愚人之局。

　　她的身躯在延伸。

　　她是一条正在苏醒的远古巨兽，正从沉睡中挣脱，重新宣告自己的存在。变得更加庞大的身躯，允许她更快地吞咽水流。每吞入一滴水元素，她的身形就庞大一分，仿佛她的体内藏着一个无底的深渊，正在贪婪地吞噬着整个世界的水源。

　　这个过程变成了越来越快的正向循环，她吞噬天河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开始，她还不得不在天河之中巡游畅饮，但是很快，她只需要张开大口，整条河流就能自行落入她的咽喉之中。

　　最终，在短短的几分钟之中，遮天蔽日的天河已经消失在了芙露斯塔娜的身躯之内。天空重新变得清澈，仿佛从未有过那条横亘天际的天河，就连原本在天空中飞溅的水雾都被芙露斯塔娜一饮而尽。

　　而此刻，水荒灵也终于取回了她真正的身躯。——也许可以说，那是一条活着的天河。她的身躯在大地上盘旋，仿佛一条横亘千里的银色巨龙，鳞片如星辰般闪烁，每一片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她的身躯昂起，仿佛能触及天际，整个世界都在她的呼吸中颤抖。她的存在，就是海洋的翻滚，就是潮汐的涌动，就是水元素的化身。

　　只在此时，她才俯下身来。

　　天河已然消失，银火却依旧矗立在原地。

　　原本暴烈而活跃的银火此刻已经变得无比温顺——八十多年前，银火肆意倾泻着毁灭的魔力，急切地试图钻入大地之下，打算用最激烈的方式分享它的力量。

　　现在，它就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之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于是，芙露斯塔娜将它一口吞下。

　　最后一声轰鸣响起，铂金号已经完全淹没在了巨龙的吐息之中。

　　倒回到十几分钟之前，在爱拉丝翠和梅塔特隆向着天河紧急传送的时候，其他船队则已经干脆地向着巨龙进发了。

　　五百头巨龙，对于当前的托瑞尔人来说已经不再是无法接受的数字了。

　　现在无数艘飞空船的船舷上都被涂上了各色的图案，以证明这艘船只在此前的战斗中的辉煌战绩——而现在，五百条龙，也不过是一条船有三艘巨龙要要解决罢了。

　　爱拉丝翠刚刚从前线归还，就赶上了铂金号击坠巨龙的那一幕。

　　当时铂金号正在天空中高速疾驰。

　　这艘飞空船在天空中颇为显眼——在其他的飞空船都用晶莹的玻璃钢作为船壳的时候，只有铂金号好像还在用木质外壳，仿佛是整个袭击之中最软的那颗柿子。

　　不过，即便巨龙能够成功命中，他们也只能绝望地发现，看似原始的铂金号实际上才是天空中最为坚固的壁垒。

　　饶是如此，当看到近百头巨龙径直地向着铂金号蜂拥而来之时，埃米亚的呼吸也不禁加速了一些。

　　五百头巨龙，有将近五分之一就在铂金号的正面。

　　他固然不是孤身行动——十余艘飞空船，乃至于长老纳伊夫亲率的飞空船就在附近。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每人至少都要击杀近十头巨龙，才能最终取得胜利。

　　压力很大。

　　在爱拉丝翠回归的时候，战斗正是在最为白热化的阶段。

　　在甲板上举目望去，尽是巨龙在半空中弯曲的翼膜，元素横飞，正准备把铂金号上的船员做成最血腥的炖菜。

　　就在这个时候，埃米亚一边注意着火炮的状况，一边还要与各个方向保持联系。

　　万幸的是，既然这里打得热火朝天，那么其他方向的压力自然就要低很多。

　　最为顺利的地方，甚至飞空船的数量还要多过直面的巨龙。在铂金号还在无比狼狈地左支右绌的时候，已经有飞空船队结束了战斗。

　　“埃米亚长老，我们此刻前方畅通无阻。”长老询问道，“我们是否要继续推进？您是否需要支援？”

　　支援倒是不需要——现在弹药甚至还没用到一半，铂金号甚至还没有受损。

　　问题是，他们不能忘记战役从一开始的目标。

　　就在此时，银突然跳下了甲板，来到了炮舱之中，说道：“埃米亚，让他们全部停止前进……不，如果要保险的话，应该后撤。”

　　“什么？”视野受限的埃米亚尚不知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银坦然地说道：“天河消失了。如果我估计得不错的话，这个时候谁再敢前进，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银的声音自然要传到了通讯水晶球的另一端，不过她说话一如往常地经常没头没尾，以至于有相当船只没有第一时间停下，而是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天河确实消失了，但这说明什么？”

　　“立刻后撤。”银却没有解释，而是说道，“否则，死亡近在眼前。”

　　仿佛是响应她的话一般，下一瞬间，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和惊恐的叫声，数颗水晶球上的景象骤然变得一片漆黑，紧接着水晶球也轰然破碎。

　　而幸存的水晶球中也传来了惊叫：“……那是什么东西？！一条活着的河？尾击？！”

　　“元素风暴消失了！我们制造的元素风暴消失了！那条水之尾把遮天蔽日的元素风暴全部摧毁了……”

　　“下雨了！见鬼！还是酸雨！”

　　“你们那边下雨了？我这边出现了冰雹，简直要把飞空船埋起来一样！”

　　霎时之间，原本还十拿九稳的战争就急转直下。

　　然后，铂金号也重重地摇晃了一下。

　　埃米亚惊愕地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只巨兽，对着铂金号，不，对着这个世界来了一次沉重的甩尾。】马尔斯冷淡地说道，【埃米亚，你错过了一次无比宏伟的奇景——几十公里的巨尾带着恐怖的啸鸣在世界的正中甩动，只用一击就击穿了所有的风暴，岩石，与烈焰，将沿路上的所有一切都一扫而空。这个世界从没有这么清静过。】

　　【另外，天河消失了。】

　　就在此时，银却望向了世界的另一个方向，点了点头：“顺便，雷霆花应该也已经消失了。”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雷霆花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银笑了笑：“——因为，现在【我】正在他们的肚子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