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飞空革命（四）

　　整个阿贝尔都将被卷进无休无止的战争之中。

　　而在现在的弗里提亚联盟，艾希·弗雷姆是第一个亲身体验到这一点的巨龙领主。

　　他的富贵很有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

　　他自认为实力不俗，但是不论如何，他在弗里提亚联盟那相对超然，被不少同族恨得牙痒却依旧稳如泰山的地位，乃是仰仗他领地的位置得来的。

　　他是领地最靠近元素圣教的大领主，靠这个地理位置他在过去占尽了便宜——而现在，元素圣教果然把他的领地作为第一攻击目标。

　　元素圣教的风格就是这样——直击要害，组织斩首。

　　并不是元素圣教的指挥官们喜欢冒险，他们只是希望能找到弗里提亚联盟最要害的区域，逼迫双方进行规模更大的战役，把双方更多的人力卷进战争的泥潭里，而不是被弗里提亚联盟的冒险家们把一场战争拆成无穷无尽的游斗。

　　简而言之，元素圣教喜欢中心开花。这也是正面战场相对优势，然而战略机动性却远逊的必然选择。

　　所以，艾希·弗雷姆之所以会在弗里提亚联盟地位崇高却人缘很差，也是某种意义上被纵容的结果：你的位置那么险要，如果朋友还遍及联盟，就不免太危险了。

　　倒不是弗雷姆对龙王科尔尼有什么威胁……只不过是其他大领主担心，他将来会有足够的资源区撬动太多的力量来保卫自己的领地。

　　而像现在，就很好——他有足够的力量和元素圣教纠缠，给元素圣教一定的幻想空间，而弗里提亚联盟实际上根本不会出太多力气去救。

　　艾希·弗雷姆心知肚明，却还是咬下了鱼饵——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许是在他死后才会爆发。

　　结果事实证明，他没那么幸运，甚至可以说是最倒霉的那一种：他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现在抛下领地逃跑，就不是伤筋动骨，而是脱皮连筋，从头再来。

　　所以，他只能咬牙坚持。其实巨龙和自己的子嗣关系没有那么亲近，他和格林沃特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密无间——他鼎力支持格林沃特，目标也不过是让格林沃特成为他领地的卫星区。

　　如果元素圣教想攻打他，是不是也得关注一下那次离奇的元素暴动？

　　结果……

　　“……他妈的。”这头霜红龙少有的感觉到了棘手。

　　元素圣教好像变得更精了。

　　这次，元素圣教并未进攻格林沃特的领地，而是先集结重兵攻占了浮岛和雷霆花。

　　不幸的是，这两个区域都和艾希·弗雷姆的领地毗邻。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不少雷霆花的守军都被弗雷姆暂时收容了下来，态度有些不同寻常地好。

　　——奇怪，按照他对弗里提亚联盟的理解，这往往是他们做了理亏的事情，偏偏又被中途撞破，结果想弥补一下关系。

　　但是他和雷霆花守军几乎没有联系，这种微妙的态度是从何而来？

　　但不管怎么说，有援军就是好事。

　　雷霆花固然是醒目的地标，但其实也不过是方圆几十公里的一片区域……如果元素圣教决心进攻雷霆花，那么弗里提亚联盟是肯定守不住的。

　　而弗雷姆的领地却有足足近百万平方公里，周旋空间就大了很多。

　　不过，即便如此，在看到格林沃特那张灿烂的笑脸时，艾希·弗雷姆的心情就不太妙了。

　　我这边为了备战而汗流浃背，为什么你那按说已经被敌人重重包围的领地却风生水起？

　　你这么年轻，你怎么笑得出来的！

　　艾希·弗雷姆恼火地说道：“怎么？兰檀人在你们领地帮了不少忙？”

　　但是，我是让他们去你的领地搞出些动静来吸引元素圣教的注意力，不是让你们闷声发大财的！

　　艾希·弗雷姆还是很清楚元素琥珀是多么危险的物品的。一块两块还好，一旦研究规模上升，顾此失彼，意外率会直线上升——结果兰檀人比他想的还要能干。现在他们按说也已经到了几天了，居然完全被元素圣教忘记了。

　　格林沃特居然还能在元素圣教的包围圈里进进出出！

　　格林沃特自然不知道自己老爹在想什么，看起来倒是一如既往地不懂人情世故，笑得仿佛脸上的细鳞都要绽放了，头点如捣蒜：“没错！那些兰檀人真是厉害，才几天就搞出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怎么？”艾希敷衍地问到。

　　格林沃特兴奋地从身上的口袋中取出了一个细小的金属管——当然，是按照巨龙的身体比例。

　　事实上，它已经算得上是一门炮了。

　　“此物平平无奇。”弗雷姆望了一眼就嗤笑了一声，“当初，兰檀人也拿这个忽悠过我，说他们最宝贵的武器都在变革之息的影响下爆炸了。在阿贝尔，他们火药的燃烧效率都很低，勉强造出来的那些铅子，都只能飞过我半个身子的距离。现在，他们终于有所进步了？”

　　“这是样品，他们设计出的新产品规格要更高一些。”格林沃特满嘴刚刚听来的专业术语，“据兰檀人说，因为新式发射药造成的膛压远远超出预期，用的旧炮根本无法满足需求，他们只能先赶制出来一批样品。”

　　艾希·弗雷姆自然不可能在自己的子嗣面前承认无知，哪怕他实际上连一句话里的一半都听不懂。

　　但是，他对自己的奴隶很尊重。

　　很重视。

　　很警惕。

　　于是，他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下一批样品什么时候到？”

　　格林沃特眨了眨眼睛，说道：“下一批由他们亲自送过来。具体送多少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说，他们同时也会参战。”

　　“……”迎接格林沃特的，并不是欣慰和欢喜，而是短暂的沉默与试探，“他们的工匠事业应该也非常消耗精力的吧？从你的领地到我的领地，中间至少间隔数天航运，何必来回奔波？”

　　格林沃特反而有些茫然，惊讶地问：“他们不是因为元素琥珀取得了突破才来支援我的么？那他们有了一定成果就要回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这一次，艾希·弗雷姆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了笑容，两头巨龙的头颅在一起蹭了蹭：“……很好。不枉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终于不那么叛逆了。

　　最后，他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你需要什么奖励么？”

　　格林沃特答道：“那当然是战利品多分给我一些就好……”

　　说到这里，格林沃特的眼睛眨了一下，恍然大悟：“对了！老爹，你得提醒一下他们，现在战事重启，前线会重新变得血腥起来，要注意战场善后——尸体和伤员要及时后运。”

　　艾希的身体不经意地下伏：“我们现在哪有人手处理这件事情？交给你办如何？”

　　格林沃特的反应，终于让艾希·弗雷姆把心放回了胸腔里。

　　只见他一脸嫌恶地说道：“老爹，我辛辛苦苦给你忙前忙后，最后就落得一个尸体搬运工？”

　　“……哼，哈哈。”艾希·弗雷姆终于松了口气，放声大笑，说道，“蠢材，有大把的巨龙急着带回自己亲属的尸体，这个活富得流油，你居然还嫌弃！那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上前线！”格林沃特大声说道，“我不把元素圣教的入侵者电成尘埃，他们怎么能知道我的权威不容侵犯？！”

　　“……三十头龙。”

　　在托瑞尔，巨龙还是一种近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只有最勇敢和最幸运的冒险者才能在一生之中见到复数的巨龙。

　　而现在，哈鲁阿西北侧，塔拉斯群山外侧的观测所上，一个法师藏匿在小屋之中，看到了此生仅见的奇景。

　　几十头身披霜铠的巨龙在天空中排成整齐的阵列一掠而过，在青绿色的天空中留下了一条条雪白的冷痕。

　　“往西方去，目标是雷霆花。”

　　他一边做着记录，一边喃喃道：“也就是说，在艾希·弗雷姆的领地上，至少会有几百头巨龙盘旋。而这个数字，可能并不会随着战事进行而减少。”

　　这已经是足以让哈鲁阿都眼冒金星的恐怖数字了。而这，只是这场愈演愈烈的大战中的开场白。越来越多的巨龙会随着战况的更易而不断地向着这个战场投入进来，把这里变成最惨烈的绞肉机。

　　就在此时，另外五头巨龙从厚厚的云层中骤然俯冲了下来，他们浑身冒着电火花，仿佛身披雷霆，如果流星一样骤然咬住了元素圣教军队的尾巴。

　　巨龙在天空中并不以机动性著称，而气元素巨龙是仅有的例外。

　　他们咆哮着撞进了元素圣教的队列之尾，不约而同地用闪电和吐息撕扯着最末尾的那头圣教巨龙。元素圣教的队列立刻做出反应，整个队列分成了数队在空中转向。然而弗里提亚联盟的巨龙没有任何恋战的意思，即便这一波袭击未能直接杀死一头巨龙，也毫不犹豫地直接顺势掉头，向着与元素圣教相反的方向撤去——哪怕那里已经是元素圣教的控制区了。

　　而气元素巨龙是阿贝尔上最快的飞毛腿，按说其他元素巨龙是在被抢到先手的情况下是无法完成追击的。

　　然而，就在此时，右旋的元素圣教分队身上那分不清是霜雪还是铠甲的附着物上，突然闪耀出了淡淡的光辉。

　　看到这一幕，那个法师的眼睛微微一咪，立刻向着东南方发去了消息：【19号侦查哨，三公里内，发现三十名圣教巨龙，有使用琥珀造物的迹象。】

　　随后，一个原以为他们已经脱离危险的弗里提亚雷绿龙转身望了一眼，吓得险些从天上摔了下去。

　　他们身后的一批巨龙，正在不自然地绷直双翼。与此同时，那不起眼的霜铠上正在喷涌出数量惊人的气元素。

　　而这奇妙的现象，正在给这些追兵带上远超平均的飞行速度，让他们和气元素巨龙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缩短。

　　“什么玩意！！！”这大大出乎预料的一幕让在前方的五头弗里提亚巨龙简直魂飞魄散——在他们身后有足足三倍数量的敌人。如果被咬上，他们这支小队就要在这里宣告完蛋了！

　　五只巨龙无比熟练地向着五个方向散去。而两方厮杀多年，元素圣教也同样无比熟练地再度分队，只不过却并非是去追逐，而是尝试将其中的三头向着同一个方向追赶，挤压他们的腾挪空间。

　　不论如何，气元素巨龙在获得出众机动性的同时，防护能力也就在四元素中垫底——如果被纠缠上，几乎必然在绞杀中无幸。

　　而就在此时，几道天青色的水滴形幽影骤然掠过了几头弗里提亚巨龙的面前。

　　就在他们下意识地减缓速度的时候，震耳欲聋的爆鸣声骤然在他们的近侧响起，近十颗金属的锥形体从幽灵的一侧喷发而出。这一批圣教本就是不擅长空中机动的霜巨龙，在极速飞行之中更是不可能躲闪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来袭的锥体体积不算大，也许不算致命。

　　就在这些巨龙还在如此庆幸的时候，锥体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他们的盔甲，刺穿了他们的血肉，最终在他们的体内翻腾，在血肉之中拉扯出了一个恐怖的空腔。

　　四头巨龙的身体瞬间就陷入了僵直与抽搐，在在空中的飞行轨迹变得彻底紊乱，如同溺水一样疯狂屈伸着四肢，将另外两头避之不及的巨龙也从半空中撞了下来，其他的巨龙也不禁手忙脚乱起来，余力只够去规避自己的同伴。

　　弗里提亚联盟的巨龙们作为气元素巨龙对爆鸣的噪声有着惊人的抗性。在确认他们自己完好无损之后，陌生来客并无敌意之后，几乎立刻就向着正上方疾冲而去。

　　与此同时，陷入混乱的元素圣教分队仓促之间只能向着正前方继续加速，才能避免更加严重的冲撞。

　　而这正是极其擅长小队作战的弗里提亚巨龙最热爱的战场。

　　他们的双翼在空中拖曳出了一个锐角的折线，上升变为俯冲，便再度咬在了元素圣教的身后。

　　这一次的战绩，是三头。

　　元素圣教的巨龙们彻底失去了战意。他们继续东撤，而这一次，他们唯一的目标是活下去，为此，所有其他的目标都已经被放弃。

　　信息，在阿贝尔上无比的重要。如果没有巨龙活着回去，圣教就对这个战场上的异状一无所知。

　　他们几乎损失殆尽，却尚未给对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失——最致命的是，这甚至不完全算是一场埋伏。

　　这一幕可能会一次接一次地发生。

　　现在，他们只能加速，分散，尝试将消息带回去。

　　而就在此时，巨龙的余光捕捉到了令他们感到胆寒的一幕。

　　他们也是在此时，才第一次看清了那袭击者的真实面目。

　　……那是超乎他们想象的奇妙物体。

　　它仿佛是海洋中的一滴水。只不过，它在天空中依旧维持着色彩，而且被横置了过来。

　　它的表面似乎是透明的金属，但是从中又张开了数十面乃至于上百面类似于树叶一样的奇妙织物，它们如同花朵一样张开，却像大网一样仿佛在将暴风完全捕获。

　　在它的侧面，几门漆黑哑光的金属管则从船体之中伸出。

　　这样的东西，对元素圣教出身的巨龙来说有些超乎想象力了。

　　它们能看到，炽烈的火元素与气元素混杂在一起，咆哮着从船侧和船尾喷出，反推着船只极速飞行。

　　原理和元素圣教上的新铠甲几乎如出一辙，但是精美远甚。

　　——最让巨龙们无法接受的是，它的速度快得让他们无法接受。

　　他们正在高空之中，层云正在快速地从它们身侧掠过，身边的同伴仿佛静止。

　　而就在这几乎静止的天空之中，那奇妙的金属水滴却像鹰隼掠过大地一样从他们的身后转眼之间就飞到了他们的身侧。

　　这代表着，这水滴的飞行速度，是他们的数倍。

　　这是骄傲的巨龙们完全无法接受的现实——他们现在的速度，明明已经快过了最迅捷的气元素巨龙了！

　　而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水滴再度飞到了他们的身侧，然后，那熟悉的轰鸣声再度响起，金属锥体以骇人的速度从金属管中飞出，带出了一大片炽热到几乎要熊熊燃烧的气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