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最后的预言（三）

　　塔拉斯山。

　　这座山在哈鲁阿其实颇有歧义——

　　狭义来说，它是哈鲁阿西北方向的一座山脉，在地图上看都能覆盖方圆上万公里。

　　而它，是哈鲁阿唯一一座有幸正式获名的山脉——其他的几座山脉，起名堪称粗暴至极。

　　西壁山脉，北壁山脉，东壁山脉。

　　这些山脉和塔尔寺山一样，高耸入云，在哈鲁阿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群山上的点点白雪。

　　而塔拉斯山能够得名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只有在塔拉斯山之中，才有一条能够供普通人进出的狭长曲折的山谷，名为塔拉斯小径。如果不通过海运和塔拉斯小径，想进入哈鲁阿就不得不翻山越岭了。

　　而哈鲁阿境内最大的魔法女神圣殿，就在塔拉斯小径靠近哈鲁阿那一侧的尽头。

　　它位于塔拉斯山的半山腰上。在往昔，从哈鲁阿进进出出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山上的那三座女神像。哈鲁阿全盛之时，哈鲁阿的外出游历的法师们都会兴高采烈地在那里与神殿互通有无，交换法术。

　　哈鲁阿的法师们对彼此颇有提防，但是塔拉斯神殿周边却是绝对禁止任何战斗的停火区。也因此，这里是整个哈鲁阿最伟大的地标之一。

　　然而，在奥法之灾之后，哈鲁阿的种种功能都受到了冲击，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把三面包围哈鲁阿的群山都叫作塔拉斯山。而这座曾经辉煌的神殿也无可避免地越来越衰颓。

　　在缺乏补给的当下，在一座高耸的山腰上坚守不出？这已经从荣耀变成酷刑了。

　　因而，当下的塔拉斯神殿也已经无可避免地破败下来。

　　不过，即便这座神殿曾经遭受过了不少苦难，却也没有一桩能够与当下的遭遇相比。

　　一头浑身上下都在喷涌火焰的金龙此刻正盘踞在神殿对面的山脊之上，冷淡地望着山体上的三座神像。

　　更准确地说，是那座明明最为古老，但是原型体型却反过来最纤细的那一座。

　　巨龙的元素化是一个普遍现象，但是总还是有那么几个组合最为特别。

　　譬如说，数个龙种本身就能够喷吐火焰，那么他们进一步火元素化后会怎样呢？

　　答案是，龙躯与元素的结合将会更加紧密，以至于吐息对这个龙种来说都几乎失去了意义——无穷无尽的元素能够随时随地地从他们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中喷涌而出。

　　而这头炎金龙的翅膀都几乎已经退化消失，炽白色的火焰在他的背上若有若无的纤薄骨膜上熊熊燃烧，形如两翼。

　　他垂下了头，望着面前的仆从们，说：“你们想活下来，可以。但是，你们必须把那尊神像拆掉。”

　　而在他的面前，却并不是那些依旧在神殿留守的牧师。

　　他们早就已经被囚禁起来。这些日子过去，大概早就已经因为缺食缺水陷入昏迷了。

　　在巨龙的面前，是早已从哈历迦德出发，比其他访客都要早上数日抵达的赛拉比家族。

　　只不过，这些在哈历迦德颇有声望的法师们此刻却像是仆从一样都谦卑地低着头。

　　是的，赛拉比家族之所以能够早早地外出探险，却始终并没有被巨龙发现，并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幸运。

　　而是因为他们足够不幸。

　　他们的第一次探险，就被巡逻的元素圣教巨龙发现。第二次探险之后，则被蹲伏许久的圣教龙们当场抓获。

　　哈鲁阿的大型幻术是上上下下无数法师拼死维持的。他们的力量自然无法再覆盖到群山之外。

　　而赛拉比家族能在十年里不断探险的唯一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早就被俘虏了，自然不怕再被发现。

　　此外，元素圣教的巨龙们在和他们成功进行大量交流之后，就意识到了一点。

　　赛拉比家族和他们之前捕获的那些奴隶绝不是相同的族群。这些法师也许不够强大，但是智慧绝不下于巨龙。

　　因而，他们家族成为了一副绝佳的白手套，从元素圣教那里接下了研究元素血祭的重要任务。

　　这件事对元素圣教来说显然足够重要，重要到，他们只希望这件事绝对不要被弗里提亚联盟发现，除此之外，连哈鲁阿本身都不太在乎。如果赛拉比家族能靠着这个研究成果在哈鲁阿内扩展做大，那么他们更是喜闻乐见。

　　一群奴隶不过是财富，而元素血祭如果能够取得进展，那就是改天换地的力量。

　　这几日，还是元素圣教第一次派人来到哈鲁阿境内。

　　然而，来访的金龙刚刚来到塔拉斯神殿，原本甚至有些兴高采烈的气氛就骤然变得炽烈起来。

　　天空中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极高的气温让这座荒凉的神殿仿佛置身于火山口中。

　　擒住神殿的牧师以表明立场不是问题，但是金龙提出的其他要求，却是赛拉比家族难以接受的。

　　赛拉比家族的族长顺着巨龙的目光望去，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问道：“……您对密斯瑞尔的神像，有什么额外的不满么？”

　　“不但有，而且很大。”金龙的尾巴颤了一下，一块山岩立刻在火焰之中崩碎，“我们之前并没有向你们分享过我族的教经——荒灵与诸神的大战，曾经打得不分上下，血流成河，双方都死伤惨重，僵持不下。就在此时，一个荒灵畏惧战争的惨烈，无耻地临阵脱逃，投向了神灵那一侧。她的力量在荒灵中不值一提，但是在神明一侧却意义重大，最终导致了战局向着神明们不可逆转地倾倒下去。”

　　“……？”赛拉比家族的法师们十分迷茫。

　　这个普通的教经故事，和密斯瑞尔女神有什么关系么？

　　金龙冷哼了一声：“她的踪迹一向在阿贝尔中绝迹。但是，她的蓝息却是她本人最典型的标志。因而，变革之息爆发之时起，吾等之主就意识到了她的存在，抢先封印了她的力量。而现在，我们才发现，原来哈鲁阿竟是一直追随她的仆从？”

　　在噼啪作响的闪电之中，金龙怒吼道：“当初，我们本以为你们这样的孱弱之徒，信仰的不过是某个同样孱弱的无名小神，才对你们的信仰不闻不问！如果我们早知道你们是叛徒密斯瑞尔的追随者，我们当时就应该把你们全部电成焦炭！现在，你们已经宣誓成为吾主的追随者之一，我们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金龙探出了头，将森森的牙齿露了出来：“你们如果能亲手把密斯瑞尔的塑像拆毁，你们尚有继续匍匐于吾主之下的资格。否则的话……”

　　话语间，岩石崩碎破裂之声不歇。

　　金龙的声音中满是杀气：“今天，我还没吃晚饭。”

　　赛拉比的族长低垂着头，只觉得已经有些骨质疏松的膝盖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身躯了。

　　屈辱。

　　他已经收到了哈历迦德的联系——据说魔法女神的使者已经到了哈历迦德，而他们被要求立刻返回哈历迦德。

　　在当时，返回哈历迦德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整整十年来，他们整个法师塔都把精力完全投入到了元素血祭之上。这种事情根本无法遮掩，只要稍加追查，他们投降巨龙的事情就会被公之于众——更何况，他们在之前还一度组织了神明非神会在哈历迦德的分会。

　　即便元素圣教根本不认为孱弱的哈鲁阿人能够成为元素琥珀的材料，他们这个法师塔一直以来都是用的本地生物尸体做的研究，但是叛变就是叛变，何况是两次。

　　到时候，哈鲁阿虽大，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但是，从此远离魔法，诚心诚意地变成别人的手套。如果血祭事发，被元素圣教当作替死鬼交出去？

　　这也绝不是赛拉比家族想要的结局。

　　赛拉比家族的面面相觑和沉默让金龙非常不满。

　　他立起了身躯，如同闪电一样扑了出去，然后在烈焰的烘托之中，他在空中倒悬升空，长尾如同长鞭一样甩了出去，重重地命中了后两代魔法女神的塑像。

　　密斯特拉与午夜的头颅轰然坠地，和塑像的其他部分一样，一同重重地砸碎在了神殿的石板地面上，粉身碎骨。

　　金龙杀气腾腾地说道：“作为十年合作的交换，我给了你们思考时间。现在，时间到了。

　　“你们亲手把它拆掉，或者和密斯瑞尔的塑像一同化为灰烬。”他冷淡地说道。

　　已经沉默了许久的赛拉比族长终于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我们拆。但是我们已经失去了力量，本身也不擅长体力活，恐怕要花上一些时间。”

　　“那就立刻开始！”金龙怒吼道。

　　金龙的怒火和碎岩声让赛拉比家族的法师们几乎失聪，他们一个个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

　　他们原本还在夹缝中双方牟利，在心理上处于优势。

　　结果短短几天之内，他们就变成了丧家之犬。

　　——他们，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过于剧烈的波动。

　　然而，也许是命运吧。

　　就在赛拉比家族还在拖拖拉拉的时候，这座在几十年来有些缺少维护的神像也终于到了寿命的尽头。

　　一道不起眼的裂纹在高温中迅速扩散，很快将蔓延到了整个底座。

　　底座层层崩塌，山崖上最后的女神塑像也失去了依托，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坠地。

　　女神塑像坠地的这一幕，即便是对曾经的魔法信徒来说也有些过于残忍了。

　　他们中的不少甚至都已经偷偷加入了神明非神会。但是嘴上鄙夷神明，和亲眼看到自己崇拜了多年的偶像轰然坠地，到底还是不同的。

　　就在赛拉比家族的法师们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的时候，一个陌生的清脆女声骤然在他们的面前响起：“龙？地上怎么还有这么多碎屑？”

　　他们惊愕地张开了眼睛。

　　密斯瑞尔女神的塑像不知为何安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损坏。

　　仅仅是从高山上落到了地面。

　　而同时，赛拉比家族的法师们看到了一个银发及腰的纤细少女。

　　她正带着些许疑惑的表情转着头——上了年纪的法师们都很熟悉这个动作。用传送术传送到远方后，总是要确认一下自己的准确的位置的。

　　但同时，她的身上有一种异常的从容。

　　她完全没有感受到此地的异常高温，也感受不到面前炎金龙的赫赫威势，而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后，就用阿贝尔的龙语向着山对面的炎金龙问道：“你是元素圣教的龙，还是弗里提亚联盟的龙？”

　　“如果你是元素圣教的巨龙……”

　　说着，她就注意到了巨龙胸口鳞片上的一个特殊徽记。

　　她点了点头，干脆地开始诵咒，将一团喷发着硫磺臭味的火焰聚拢在了手中。

　　而炎金龙的神情则在短短的几息之内几度大变。

　　因为不知所措而产生的吃惊，被轻视而产生的羞恼。

　　以及，在注意到少女的神态与旁边的神像是如此相似时的惊骇。

　　“……你……你是谁？！”刚刚还趾高气昂的金龙的鳞片几乎都要片片立起来了。

　　他甚至不敢等到少女的回答，就立刻将一对炎翼向着面前猛地扇出。

　　遮天蔽日的烈焰瞬间就遮蔽了塔拉斯神殿的整个天空。而那炽烈到几乎能灼瞎双目的焰色也足以证明，阿贝尔的龙炎威力只会更在普通金龙之上。

　　就在此时，少女慢悠悠地说道：“……果然，还是太粗糙了。你们身上的潜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哦。”

　　银色的丝线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身上冒了出来，毁天灭地的龙炎将她吞没其中，她恍若不觉，只是向着金龙头颅的方向轻轻一挥右手。

　　早已在她手中的硫磺火骤然在金龙的头颅上轰然炸开。

　　金龙不会畏惧火焰，简直已经成了半个元素生物的炎金龙按说更是如此。

　　但是，那冒着硫磺臭味的火焰却真的撕裂了金龙的头颅，渗入了它的口鼻，点燃了他的大脑。

　　这头炎金龙在前所未有的剧痛之下惨叫着翻下了山头，而少女毫不客气地对着它又补上了几发法术，确认他确实已经没有气息了，才慢悠悠地转过了身来。

　　相貌明媚，但却没有多少威严。

　　不过，她一张口，还是让赛拉比家族如坠冰窖：“……好啊，我本来以为你们只是加入了神明非神会，原来还和元素圣教串通？”

　　随后，她两眼放光。

　　“——知道错了的话，就赶快把你们这些年的研究的成果全部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