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奥法之灾的幸存者们（二）

　　死亡。

　　在最近跌宕起伏的生活之中，他对这个词的理解更多局限于战斗的代价和结果。

　　现在，来到了与世隔绝八十多年的哈鲁阿，他才意识到，死亡是如此平等而又无情的客人。

　　法师也好，圣武士也好。普通人也好，高高在上也好，在死亡面前都毫无不同。

　　死亡是生命共同的终点，无论中间经历了怎样的里程。

　　甚至于，就算密斯特拉选民这样几乎寿命无限的生物，到了今日，也已经凋零过半。

　　不过，虽然埃米亚少有的多愁善感的时候，菲艾莉看起来是真的不在乎，这位老圣武士的扯闲天已经扯到了她当初刚刚宣誓时的情景——当时阿波戴尔正好在哈拉雅赫，并引领那一批圣武士宣誓。当时还异常年轻的她对老阿波戴尔一见倾心，结果在宣誓完的时候趁机和那位同样年轻的圣武士拥抱了一下。

　　自然，她的举动招来了阿波戴尔法师女伴的怒目而视。

　　“——都是过去的事啦。”菲艾莉是完全把这事当作年轻时的笑谈，“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曾孙子应该都快当爷爷了吧？”

　　马尔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当时对她怒目而视的女伴……其实是阿波戴尔的亲生妹妹兼妻子。

　　同时因为两人的血脉关系，这对恋人至今没有要孩子……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对外说了。

　　他也只能隐晦地说道：“……老师的那重身份，应该对哈鲁阿也公开了吧？他对后代和伴侣非常谨慎。”

　　阿波戴尔的巴尔之子的身份已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事实。倒是爱蒙的身份其实还相当隐秘，只有有心人去查才能得出结论。

　　“哎哟……”菲艾莉这才如梦初醒，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

　　到这时，女圣武士才终于想起来正题：“好吧好吧，我扯得够远了——你们是来参观的么？现在的秘火骑士团已经不需要我一直盯着了，我还能够腾出些时间来？”

　　“有两件事。”梅塔特隆说道，“——首先，是关于新晋秘火骑士的问题。”

　　“这当然是个问题。”菲艾莉此刻的心态颇为放松，同时她还错过了昨晚哈鲁阿的震撼一夜，消息也颇为滞后，以至于第一时间没有理解这位高大天使的意思。

　　倒是艾利瑟眼看自己的上司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急得几乎要跳脚了：“……不是的，团长！是我们女神之手一直想要的那个……”

　　“？”菲艾莉愣了一下，“你是说转正么？但我说过很多遍了，只靠作为引导者是不能……”

　　这时，她终于望见了梅塔特隆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银火，如梦初醒：“……我的天呐，我真是老了！您有权利拔擢这些年轻的志愿者们成为圣武士！？”

　　梅塔特隆纠正道：“更准确的说，是为他们打开那一扇门——是否要迈进去，要走多远，都要他们自己最终决定。圣武士与别的职业不同，必须慎之又慎。”

　　“……！”菲艾莉的情绪顿时高涨起来，她攥了攥不住颤抖的手，“……居然，我真的能见到这一天啊。”

　　年轻的女神之手少女顿时兴奋地说道：“那我是不是……”

　　“——不行。”女圣武士没好气地说道，“艾利瑟小姐，你去年才刚刚进入秘火骑士团，就算我重启圣武士宣誓，你也肯定赶不上第一批试炼啦。”

　　“……哦。”艾利瑟顿时垂头丧气了起来。

　　这时，倒是马尔斯说道：“其实宣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当初我正式就职之前，我的老师也警告过我此途命途多舛，所以要求我完成一项颇有难度的任务，并以此告诫：这一任务纵然无比危险，但终究可以毕其功于一役。而圣武士之路道阻且长，这项试炼不过是其中最为简单的一关。”

　　老圣武士耸了耸肩：“也许这是密斯特拉圣武士的传统吧。我就职时完成的任务，是从塔拉斯山上跃下，找回一幅意外剥落的壁画碎片——我成功在山林之中找回了那幅壁画的大部分残片并将其拼回，得以就职。”

　　“咦？咦？！”一旁的艾利瑟吓得叫出了声，“跳下山崖这么恐怖的事情，为什么您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因为我在当圣武士之前已经是1级法师啦，靠羽落术摔不死的。荒野求生和寻找残片才是真正的难点。”说到这里，菲艾莉不禁叹了口气，随后竖起眼睛，嘿然一笑，“就我对钢锋大叔的了解，如果哈拉雅赫真的恢复了魔网，那他现在大概正在满哈拉雅赫抓人，要把那些之前被判定为没有足够天赋的人捉回去重修。”

　　“重修奥术！？我都十九岁了！”艾利瑟不禁叫道，“被捉回小学重修也太夸张了！”

　　“对曾经的密斯特拉牧师来说……”老圣武士耸了耸肩，“没学会奥术的只有两种人，实在没有天赋的不幸者，和不好好学习的小坏蛋。在这八十年中他是无计可施，但现在的话……”

　　虽然已经年迈，但实际上比矮人小几十岁的老圣武士满脸的幸灾乐祸：“——你们要见识一下这位曾经的教会主教的真面目了。”

　　九分之一人口拥有法师等级的盛景，对新一代哈鲁阿人来说几乎是传说了。

　　“那我们的试炼会是什么？”艾利瑟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带领这几位游览哈鲁阿？马尔斯阁下，您当年的试炼是什么？说不定我能做一下参考？”

　　马尔斯面无表情地举起了一只手臂，鼓起了他那铁塔一样坚固的手臂：“独自打败一只熊”

　　“……有点难呢。”艾利瑟咕哝道，“我只熟悉地形，如果全副武装再加上一些陷阱的话……”

　　然而，马尔斯说完了剩下的部分：“独自寻找，正面挑战，不穿盔甲，赤手空拳。”

　　“……这是谋杀吧？”艾利瑟震惊地看着无比年轻的马尔斯，“这么离谱的任务都能完成？”

　　“试炼是因人而异的。”菲艾莉嘿然一笑，“不会布置你们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务，哪怕这种任务对别人很简单。”

　　换而言之，当初阿波戴尔布置这种任务，是对马尔斯的武勇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而从结果来看，阿波戴尔很有眼光。

　　“好了，艾利瑟小姐，你就算排试炼，第一批也没用你的份。圣武士扈从的试炼都是需要专人一路监护的，现在秘火骑士团哪有这么多人手？回去工作吧！”女圣武士把自己那过于自来熟的部下打发走，表情严肃了起来，“……诸位请跟我来，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话题还是选个隐秘的环境吧。”

　　最终，谈话的地点定在了她自己办公室中，在梅塔特隆布下了各种防护侦测的法术之后，菲艾莉·哥德里克才终于松了口气，认真地说道：“诸位想去南方哈历迦德控制的区域？”

　　“不止啦。”银说，“铺设魔网总要踏遍哈鲁阿的国土才行。”

　　“……那么，长老们是否已经嘱托过什么了？”

　　“……没……有？”这个问题让埃米亚有点莫名其妙。

　　就算哈鲁阿内部有什么争端，和他们一群外来人有什么关系？他们还能把魔网拒之门外么？

　　他们这一队人明明法师多得吓人，结果里面最接近传统法师的是一位刚刚来到物质位面的精灵幻术师。在哈弗芳特之前，全队的法师都是怪人。

　　银……

　　埃米亚觉得银这家伙已经远远超过法师这个概念能够容纳的范畴了。

　　然而，菲艾莉的反应却大大地出乎了他们一行的意料。

　　“那群天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家伙，一天到晚只想着恢复魔力，把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抛之脑后！”她愤愤地砸了一下桌子，问道，“长老们有没有提过，为什么现在长老会的人数如此之少了？”

　　因为衰老和奥法之灾……就这样？

　　这个答案却没有让菲艾莉满意，她说道：“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女神之手和南方重建联系的时候，听到过一些非常不妙的传闻。”

　　“传闻？”

　　菲艾莉抽出了一些看起来有些年份的报告：“首先，在奥法之灾几十年后，有女神之手听说，很多长老在奥法之灾的一瞬间就死了。他们身上爆发出的反应之剧烈远超哈拉雅赫人。而且，在他们把法师塔变为废墟之后，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异常的粉尘。”

　　女神之手甚至还收集到一些样本。

　　“……很稀奇。”哈弗芳特一边在自己老师曾经法师塔中漫步，一边喃喃道，“居然完全符合我的想象。”

　　纳伊夫叹息道：“在各个学派之中，预言师的法师塔大概的的确确是最纯粹的了——”

　　走着走着，纳伊夫推开了书柜上的一道暗门，取出了一个小盒子：“他临终前和我说过，他有一些小礼物要送给你……当时我还还并不理解，我们要怎么送礼物给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你……现在来看，他的的确确是费伦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预言师。”

　　小盒子中的物品很简单——一个小袋子，一张画上了图案的白纸。

　　小袋中装着一小袋奇妙的粉尘。

　　一些，漆黑，完全不反光的粉尘。

　　哈弗芳特只是看了一眼就险些心脏骤停，一个没站稳，直接撞到了书柜上，大叫道：“——这粉尘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这时，一张小纸条被从书柜上悄然震落，降到了哈弗芳特的头上，上面用古耐瑟语写着：【不要着急。秘火骑士团知道答案。】

　　这是她的老师扎拉松的笔记。

　　梅塔特隆只是看了一眼那些样本就得出了结论：“……莎尔是真的阴魂不散。”

　　黑夜女神的渗透居然都已经延伸到哈鲁阿这样的魔法女神狂热教区了！

　　不过，这些曾经的被渗透者大概率是已经死在影魔网的殉爆之中了……不过他们的后代有可能和影魔网关系没有那么深，结果成功幸存。

　　菲艾莉微微一扬眉：“你们看起来不意外，而且认识它？”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答道：“在来阿贝尔之前，我们刚刚和阴魂城打得头破血流，完成阴影化的生物死后留下的灰烬就是这样。”

　　“啊，那就不用我多做解释了。”菲艾莉看起来倒是松了口气，“这样我多年来最大的疑问之一就解决了。你们多加小心。”

　　说是这么说，她愣了一下，一拍脑袋，说道：“哎哟，还有一件小事。其实哈鲁阿对女神的信仰还是经历过一定动摇的。毕竟哈鲁阿亲身经历了女神的所有三次陨落。阿祖斯信仰的扩散就是因为第二代魔法女神的消亡……虽然第三代女神也这么快就去世了实在是大大出人所料。”

　　埃米亚点了点头：“所以，在某些聚居区，我们不应该用传播女神的魔网这类说辞……？”

　　但很快，他们全队的人脸色不禁黑了下来。

　　因为，他们听到了无比熟悉的描述语。

　　“是的。”菲艾莉答道，“他们经历了信仰动摇之后，固然不再相信魔法女神，却也不认为其他神明会好到哪里去。转而求诸思辨和得出结论，认为真正的神明应该是一种更加形而上，与凡人存在绝对意义上的鸿沟的存在，而不是现在的单纯强大生物。现在的【神】本质上是窃名者。”

　　喂喂喂！？

　　菲艾莉皱着眉头在文件堆里翻找了起来：“好像还形成了一个组织……叫什么来着？这个就真的是传闻了，我记不清了……毕竟和莎尔的入侵比不算什么大事。”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说道：“……他们，是不是自称神明非神会？”

　　他早该知道，他们不可能坐视埃米亚等人进行这样的豪赌的。

　　而希格更加直接：“——这帮家伙是蟑螂还是老鼠，怎么哪都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