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千塔之城(二)
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 莱斯利·格林 · 5,745 字
埃米亚一行人,已经脱离那条天河一天的时间了。
他们本以为会在天河之中再迁延一段时间。但是万万没想到,被魔网调理过的水元素褪去了那奇异力量的约束,重新变回了众人常识中的水流。
——换句话说,就是从高悬于天空中的河流,变成了瀑布。
于是,旅程从平稳的内河航行变成了无比刺激的瀑布漂流,铂金号的速度再度回到了自由落体的管辖范围之内。
在无比刺激的几十公里高速滑降之后,铂金号最终还是勉勉强强地在坠毁之前恢复了飞行姿态,重新漂浮于天空之中。
“……我恳切地希望,我这一个月已经把我一辈子的下坠时间都用尽了。”马尔斯扶住扶手,痛苦地喘息了几声,“……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至少摔了上百公里了吧?”
埃米亚答道:“如果把被星球的引力捕获也算进【摔】的话,我们已经摔了至少几万公里了。”
“摔这个动词居然有一天会和这个距离连用在一起……”马尔斯不禁叹了口气。
现在埃米亚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现在我们在什么位置?星图比对上了。”
“当然。”马尔斯答道。
至于为什么足足有四个法师的队伍最后要让一个圣武士来比对星图……
只能说,梅塔特隆一直自称野法师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埃米亚作为法师根本没有学习过天文:在露尼亚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天象。即便有,那也和费伦的天文完全不是同一片天空。而她自己的天文也不算精深。
九环幻术大师哈弗芳特,一生一百多年几乎没有离开过堕影冥界。即便她的导师扎拉松想要教,最终也没办法隔着一个水晶球,对着不存在的星空完成教学。更何况,现在她还在努力维持着一个规模庞大的幻术场,确保不会有任何生物能够在远距离发现铂金号的存在。
银的天文倒是出人意料的相当不错——不幸的是,她现在实在没有那个精力再去计算天文轨道。她现在虽然不至于像之前那样连行动的能力都丢失,但是在一个完全没有魔网的世界维持魔法的正常运转,仍然是一个颇为艰难的工作。
马尔斯拿出怀表,指着天空,说道:“现在已经入夜了,首先,我找到了我们出发之前时观测到的科利尔星和阿纳迪亚星。他们的运动轨迹变化以及月相变化是连续的,证明我们没有遇到时间的跳变。在这个基础上,我观测到,此刻我们和北极星的仰角为36度30分。这说明我们身处北纬36度30分。距离太阳最高已经过去了8个小时,现在是晚上八点整,月亮与欧格玛五的夹角为17度5……”
最后,这位圣武士掏出了烛堡最新版的天文年表,得出了结论:“我们当前的经纬度大约在北纬36度30分,东经10度1分……”
爱拉丝翠拿出了托瑞尔的地图,随后,不禁喜上眉梢:“……这么近?我记得楚尔特的位置大约在北纬35度,西经1度。而哈鲁阿在楚尔特的正东方。那我们几乎就在哈鲁阿原址的附近!”
一路颠沛流离,结果阴差阳错之下直接跑到了哈鲁阿的位置?
“这真是个好消息。”希格说道,“我们这一天里竟然就看见了十几头龙优哉游哉地在天上飞……博德之门一天里到访的商队都未必有这个数。”
埃米亚此刻只能祈祷哈鲁阿是在原址置换了自己的空间的位置,而不是被暴走的魔网随机抛到了阿贝尔的某个位置了。
如果这样的话,风暴·银手赠送的那个法术就能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了。
——穆伊瑞拉的地图术。
纳伊夫·阿尔·穆萨在我的什么位置?
下一瞬间,几个光点出现在了埃米亚的脑海之中。在稍加比对之后,埃米亚惊愕地探出了船舷,指向了他们船只斜下方的一座座荒山:“……就在那里,纳伊夫此刻应该就在那座荒山里。”
哈鲁阿这个国度中,法师的数量惊人,按说居住区不会是普通的荒山,但他们会为此做些伪装也是理所当然。
梅塔特隆望了一眼下方,点了点头:“仔细一看,这里的地形简直完美……在高山之上,对红龙来说太冷,对白龙银龙太热;大片疏林草原,对绿龙,黑龙,青铜龙来说太干燥,对蓝龙和黄铜龙来说却又太湿润。对赤铜龙来说地形太平整,对金龙来说太贫瘠无趣……在巨龙把这片大地挤得水泄不通之前,几乎不会有巨龙考虑在这种不上不下的贫瘠地区定居。杳无人烟,连猎物都没有多少,这就是对巨龙来说的真正荒漠……这个幻术一定是哈鲁阿法师的得意之作。”
就在此时,银也终于欢呼了起来:“——成了!终于把这个水晶球调试完了,它现在可以和同位面的生物通讯了!”
“银,辛苦了。”埃米亚从银的手中接过,接通了通讯。
“……纳伊夫·阿尔·穆萨先生。幸不辱命,我们已经从费伦来到了阿贝尔,一路上遇上了些许困难,但总算是抵达了。根据天象,我们此刻应该在哈鲁阿上空?请派人来接引我们,否则我担心我们可能对哈鲁阿当下的防御造成意料之外的损害。”
出乎意料的是,纳伊夫并不因为意外而震惊,也不因为他单方面发起通讯而恼火,更没有因为他们一行破解了通讯晶球而心生猜忌。
而是有一种近乎要潸然泪下的释然和解脱。
“纳伊夫先生?能听到我说话么?”埃米亚有些疑惑地敲了敲水晶球,还因为这不信任的举动而被银瞪了一眼——难道这魔法物品也会接触不良?
就在此时,另外一个声音远远地透过水晶球传了过来:“……纳伊夫,这就是你说的救兵?”
而纳伊夫沉默了一下,说道:“……埃米亚阁下。你知道您接通通讯之前,我们正在做什么吗?”
“请指教。”
纳伊夫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调匀了呼吸之后才终于说道:“我正在试图向哈鲁阿长老会证明你的存在。而你们在数日之内杳无音信。”
“抱歉。”埃米亚答道,“我们毕竟走的是未曾有人走过的路线,所以出现了种种意外状况,所以通讯被迫中断了。”
“我理解……我理解。”
就在此时,另外一个老人的声音从水晶球的另一端骤然响起,其中满是不敢置信:“等一下!纳伊夫,这是整个哈鲁阿的事情,我要求也和这位……所谓外来的客人通话。”
水晶球中的画面极速旋转,这时埃米亚才注意到纳伊夫的背后不再是他的书房,而是攒动的人头。
会议室?
不等他得出一个答案,银已经笑了起来:“……他们在放预言法术。就在刚刚,起码一百个预言法术正在下方同时启动。”
“这也能隔着水晶球看到?”爱拉丝翠有些惊愕地问到。
“不能。也就埃米亚那样的人能靠水晶球还原出什么东西。这个水晶球就是单纯的传输图与声,没有其他功能了。”银答道,“只是哈鲁阿和我们太近了,而同时一百个预言法术掀起的波动多少有些显眼而已。”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顿:“他们用预言法术的方式相当奇妙……就像一个风暴巨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捏紧一把半身人的匕首,效用差还显眼……大概是受到了阿贝尔环境的影响,不得已而为之。”
不幸的是,正如银所说,这个水晶球显然并没有隔音的功能。通常来说,通讯晶球的启用应该在一个严肃而安静的环境之中,但现在显然通讯双方都没有那个奢侈的条件。
她的声音也没有太多阻碍地传到了长老大厅之中。
原本齐齐响起的诵咏声不约而同地暂停了下来。
长老大厅中原本正在放预言法术的老法师们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在哈鲁阿,用预言术彼此侦测算不上冒犯。但是试图偷偷释放却被瞬间点破就有点太丢脸了。
“继续。”塔奇自然是长老会中顺位最靠前的成员之一,他从自己的学生兼长老会成员的手中接过了水晶球,严肃地望向了埃米亚。
——太年轻了。
这是塔奇的第一反应。
一个人类,年轻成这个样子,说不到二十岁都有可能。
这样的人,高阶竖琴手!?
上一个在无比年轻的时候就把哈鲁阿震慑住的人,叫阿波戴尔·阿德里安。以不到三十岁的年龄就轻松写意地击败了所有跃跃欲试的秘火骑士团成员,成为了骑士团的荣誉团长。
塔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望了纳伊夫一眼:你造假为什么不造个合理一些的?
纳伊夫冷哼了一声,没有回复。
“请问如何称呼?”埃米亚问道。
这个年轻人甚至用得是颇为流利,尽管带了些许奇妙口音的古耐瑟语——这种最古朴的耐瑟语即便在哈鲁阿也已经在语言的演化中逐渐褪色了。
当然,长老会的成员基本上每一位都能熟练应用这门语言。
塔奇也用古耐瑟语答道:“我不想对着虚像自报其名——首先,向我证明,你并不是纳伊夫虚空制造出来的一个魔嘴术。”
水晶球中的年轻人有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只是瞳孔微微一闪,就说道:“我们已然离你们不远……请问诸位是身处首都哈拉雅赫么?假如我们哈拉雅赫此刻没有做特别的防护,我们的座驾可以直接落到哈拉雅赫……这里想来有充足的空港吧?”
塔奇横了纳伊夫一眼:“这是哈鲁阿的机密。你们可以露出自己的位置——哈鲁阿自然有在观测天空。”
红发法师微微眯了眯眼睛:“我们已经到了哈鲁阿的上空,但是维持着隐形,因为附近并不是完全没有巨龙出没……现在已经入夜了。在黑夜里点亮照明?我们如果在这个时候显露行踪,也有可能会暴露哈鲁阿的位置。”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而塔奇默默地横了其他成员一眼:继续预言,愣着干什么?
几乎下一瞬间,塔奇就又听到了水晶球中的清脆女声:“预言中断了一小会,但是现在又开始了。”
刚刚开始的预言顿时又是一滞。
对他们这个级别的法师来说,现在颇有种在人面前脱掉法袍赤身裸体的耻辱感。
但也因此,原本寂静的长老大厅终于开始响起了些许杂音:
“……真的假的,难不成费伦真的来人了!?”
“别……别高兴得太早!万一又是空欢喜呢!”
埃米亚沉默了一会,说道:“……那么,诸位,我有个提议——我们将会将一枚魔法女神的圣徽掷下。它大概会在进入幻术范围之内时点亮。这枚圣徽经过各位窗外之时,想来就不必再争论我们是否存在这个无意义的话题了。”
哈拉雅赫,长老大厅的光辉未熄的同时,城市中部地区,还有一个地方也没有停止工作。
学校。
学校中的一位教师痛苦地摁着自己的眉心,气得把手中的作业本砸到了墙上。
矮人的寿命有足足三百五十岁,因而占据了5%人口的矮人们几乎都从奥法之灾前活到了今天。
也因此,他们对哈鲁阿的衰败最为敏感。
哈鲁阿的义务教育从没有变得如此艰难。
他,打开窗户,几乎想把房间角落里的酒一口气灌进肚子里了。
在哈鲁阿,有三分之一人能够拥有施放奥术的天赋。其中又有三分之一能够成功放出至少一个一环奥术,剩下的三分之二也能学会一些让生活方便得多的戏法。
而在费伦,拥有奥术天赋的比例,是数百里挑一。
这夸张的数字差距本来应该是哈鲁阿的骄傲。但是在来到新世界之后,一切都变了。
哈鲁阿的孩子本来在应该在成年之前就学会一些有趣而有用的奥术,并把它们作为自己的学生生涯的一环。但是失去了魔法支援之后,学生们的进度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大幅度衰败。
一夜之间,能够成功释放一个奥术的孩子比例,就暴跌到了百分之一。
而为此,哈鲁阿不得不大幅度地调整原本的教学策略——分流被中止了。因为他们不知道孩子们放不出奥术是真的缺乏天赋,还是单纯的不幸。
别说孩子们了,一大半施法者国民也一样失去了施法能力。现在还能放出奥术,只能说明天资卓绝,放不出奥术不再代表蠢笨。
但更大的问题在于,原本夹杂了大量实践,让孩子们一边施放魔法一边学习的教育大纲彻底完蛋了:当一个年级的学生,甚至老师中都未必能有一个施放奥术的时候,怎么上实践课?
更惨痛的是,他们的学习变成了纯粹的理论填鸭,结果连孩子们上学的积极性都逐渐出现了崩溃——第一代的孩子还有父母们进行督促,强行学下去。八十年过去了,一代又一代人被迫适应了没有奥术的生活,连带着对学习的兴趣也开始崩溃。
这样下去,哈鲁阿会被这片大地彻底吞没,甚至死神已经在敲哈鲁阿的大门了。
作为学校的校长,格兰纳·钢锋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试图向长老会寻求帮助,但是长老会也爱莫能助。
格兰纳·钢锋望着胸前的圣徽,无声地叹了口气。
——甚至于,如果不是哈鲁阿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又怎么会来学校里当教师呢。
他之前是密斯特拉教会的牧师!
而没有神术的牧师,就只剩下一张嘴了。
他如同往常一样用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的姿势轻声呼唤神术。
不出意外,和过去八十年中的每一天一样,石沉大海。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一凝。
哈拉雅赫黑暗的天宇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道银辉。
这道银辉在黑暗的天空中是如此的显眼,以至于本就有黑暗视野的矮人能够清晰地看到那银辉的真面目。
四角银星。
这在费伦的其他地区也许还十分陌生,但是哈鲁阿沿袭了大量耐瑟时代的传统——
比如说,对密斯瑞尔的信仰。
他们并没有像那些浮空城居民那样被第二代女神密斯特拉拯救,因而大量的古圣徽甚至被传承至今。一位前牧师当然瞬间就认出了这枚银辉。
那是密斯瑞尔的神徽:银蓝之星。
丝丝缕缕的银色火焰围绕着它,将它身上的所有阴影都驱散开来,同时,这些细微的丝线也正在旋转之中落入哈拉雅赫的大地。
它的下落并不迅速,仿佛想让什么人看到它的存在。
不多时,长老大厅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群最年轻也有快一百岁的长老们几乎是扎着堆挤出了长老大厅,对着银辉来时的方向发射出了指引用的长长光束。
“……疯啦?”即便格兰纳·钢锋是个已经步入暮年的老矮人,在长老大厅之中都没资格靠年龄倚老卖老。那群土埋脖子的老东西居然有如此失态的那一天?
话说,他身后的光怎么这么亮,今晚油灯的火这么猛?
他有些无奈地转过了头,然后惊愕的发现,一个闪亮的光球正静静地漂浮在他的桌面上。
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再次释放一次光亮术,但对未来与未知的巨大恐惧几乎让他疯狂。
如果只是偶然怎么办?
他上次成功放出光亮术,已经是在足足八十多年以前了!
但是,他释放光亮术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他只是开了个头,就下意识地完成了全部的祷告。
然后,原本狂暴而难以控制的魔力不知何时变得如此顺从,乃至于老矮人无比清晰地放出了第二个光亮术。
“……不,不可能的。”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像是为了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一样,他开始一环一环地放越来越强的神术,让自己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冷静一下。
祝福术,治疗祷言,昼明术。
一个比一个难,每一个都是在他今晨固定祈祷时请求的法术,只不过和往常的三万天一样,他没有收到任何回答而已。
但是,当昼明术将他的小房间照亮得如同白昼之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快三百岁的老矮人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年岁,直接跳出了窗户,顾不得自己的靴子被床沿带掉了一只,状若疯魔向着银辉落下的方向冲了过去举着手中的圣徽欢呼道:“密斯瑞尔……吾主密斯瑞尔回来了!魔网回来了!!!”
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喊一样,已经黑暗了三万天的哈拉雅赫中骤然亮起了光芒。这座魔法之城本来早已普及了永恒照明术。只不过这些法术早已失灵了数十年。而现在,随着那缕缕银星播散,光明从城市的中心向着外侧次第点亮。
从谷地历1385年到谷地历1469年,三万个昼夜以来,哈鲁阿人在阿贝尔苦苦支撑,在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苦熬了足足数代人。但今天,噩梦一样的永夜终于即将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