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归来

　　“……所以，这里没有野兽。”埃米亚再度确认了一遍。

　　“当然。”梅塔特隆的回答十分坚决。

　　“那么，这是什么？”

　　埃米亚默默地指向了希格。

　　诗人小姐这几天嗜睡得夸张，一天都未必有几个小时是醒着的——倒是今天防守烛堡时她少有地保持了清醒。

　　但在那些围攻地表的巫妖退走之后，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就又开始呼呼大睡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没有野兽的露尼亚，两只金丝雀正在希格的小脑袋上跳来跳去——而且还用一条白金色的束带绑起了她的一缕头发。

　　在注意到埃米亚的指尖之后，希格头上的两只金丝雀不约而同地身体一僵，随后如同逃跑一样振翅飞走，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埃米亚愣了愣。

　　梅塔特隆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希格，十分肯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没有野兽。”

　　……洋葱太多了。

　　而埃米亚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星人。

　　梅塔特隆犹豫了一下，说道：“埃米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埃米亚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却心头一桩疑问，也就这样了吧？回烛堡去找胡斯，看看能不能对他们的火器做点提升，顺便明天尝试去联系埃尔托瑞尔？”

　　此语一出，马尔斯不禁沉默了。

　　他抿住了嘴，拍了拍自己同伴的肩膀：“埃米亚，你退几步。”

　　埃米亚不明所以地依言照做。

　　圣武士伸出手，向着法师塔背后那看不到尽头的漫长阴影指去。

　　随后，他的手指越抬越高，埃米亚也就干脆顺着他的动作向天空望去。

　　这时，埃米亚终于发现，马尔斯想让他看的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阴影，而是高到突破视野的山体。

　　多年以来，他都没意识到露尼亚的特殊，也就完全没注意到这阴影的特别。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座山峦的高度已经超过他的认知，也许根本没有尽头。

　　“埃米亚，这里是天界山。这里实际上不是生者应该来的地方——在生前为秩序与善良奋斗，死后才会来到此地。奉行守序善良之道的诸神在此定下国度，天使在此处漫步。”马尔斯答道，“费伦上的绝大多数圣武士，都会在牺牲与辞世之后来到此处。”

　　“这里是众神聚集之地，是凡人的终点——”马尔斯点了点山顶，“白金之龙巴哈姆特，正义之神提尔的国度，与我们也许只有一天以内的路程。”

　　埃米亚微微眯起眼睛，想用月光将山峦的全部纳入眼界，但最终还是徒劳无功：“所以？”

　　“……梅塔特隆小姐，请容我大胆猜测一下。”马尔斯问道，“您带我们来到这里的意思，是想说，如果真的一切不可挽回……？”

　　梅塔特隆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翅膀微微一抖，已经如同流星一般坠落在了埃米亚一行人的身侧。她的翅膀如同云朵一样散在众人周围：“……是的。这是退路。如果你们不想继续了，还可以回到这里。”

　　埃米亚长叹了口气 ：“老师。虽然在一开始，我似乎是被卷进了世界的漩涡之中……但是到了现在，我已经看清自己了——我是自己主动踏入危险之中。”

　　他们这个小队，从头到尾，只要想远离危险，一路上有数不尽的机会。

　　收敛锋芒，隐姓埋名，从战场的最前线退到幕后——这种道路是一直对他们敞开的。

　　但最终，他们还是在往最危险的地方跑。

　　马尔斯心高气傲，银漠视生死，希格看中了风险背后的收益，爱拉丝翠则是钟情风险本身。

　　而埃米亚，是因为看不得别人在生死中浮沉，而他却自己高枕无忧醉生梦死。

　　“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埃米亚答道。

　　“……让年轻人在咫尺之外的地方死战，我却安安稳稳地在后方喝茶啊。”

　　风暴·银手看着茶叶在自己杯子中打着转，停下了手中的笔，哀伤地叹了口气。

　　她本来以为在烛堡的生活不会如此惊心动魄——结果她对敌人的灵敏嗅觉有些过于低估了。

　　也许他们仍然不知道烛堡内保存了七姐妹中的两个。但是却知道烛堡是一个值得进攻的目标。

　　但凡换了任何一个其他时刻，这种事情只会让她们喜出望外——竖琴手以潜藏在阴影中闻名，但是她们的敌人大部分时候也不怎么光明正大，同样极少会攻击防护严密的壁垒。

　　依托烛堡防守，重创敌人。这本该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望了自己的姐妹一眼，不禁摇了摇头。

　　欣布其实颇为难以相处，岁月磨平了风暴·银手的棱角，却还没能磨平这位巫王的兴趣。结果，这位巫王却在魔网的风暴中倒下了。现在的她还是钟情魔法，却没了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锋芒。

　　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埃米亚小队里的那个小女孩比拼魔法，这种事情大概会成为欣布再也不愿提起的历史。

　　虽然，那个小女孩确实非常……不一般。

　　每次看到她时，都有一种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风暴·银手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原本只是与埃米亚小队萍水相逢，她还能找些理由把秘藏留在脑海里。现在已知拉洛克正在自己老巢里厉兵秣马，她就没有藏私的理由了。

　　她估计伊尔已经把竖琴手中的大量秘藏魔法都已经送出去了——那么，她还能拿出手的也就只有各种战斗经验与魔法的利用心得了。

　　她拿起手中的一沓纸张，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轻轻吹了口气。

　　银手望了一眼窗外。她本只是随意一看，期望有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找到埃米亚等人，借此直接将自己的作品相赠。

　　只不过，她有些惊讶地发现，今天的夜晚格外地黑暗。星与月似乎都彻头彻尾地藏匿在了阴云之后。

　　“……今天是新月么？”风暴·银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她的力量虽然损失了大半，但是银火却旺盛了很多。

　　她本不应该再畏惧秋寒才对。

　　埃米亚一行只是在露尼亚稍微多迁延了一会——在露尼亚接了几罐能当圣水使用的海水，在附近的集市里采购，重温了一下埃米亚在露尼亚求学时的生活——指埃米亚下厨做饭。

　　前后的时间也不过一两个小时。但是他们一行回到烛堡的时候，漆黑的水雾几乎将烛堡完全覆盖在内，埃米亚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埃米亚有些惊愕：“……我第一次用异界传送，就出错了？”

　　银左顾右盼了一会，十分肯定地说道：“没有。这里就是烛堡。”

　　他们此刻大概正位于烛堡的空气之庭。不幸的是，这里的空间实在是太过开阔，浓雾洒下，他们直接就不知道自己在庭院的何处何地了。

　　“……这东南西北都长得一模一样。”埃米亚皱起了眉头，“我们该往哪走？”

　　梅塔特隆眉头微蹙，“奇妙。我也没见过这种云雾。不过我游历经历不算丰富。但是必然无害。”

　　“无害的是云雾，但是会诞生这种云雾的环境有点问题。”银喃喃道，“负能量的丰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无害，那就无所谓了——只要顺着一个方向走，总能找到出路。

　　他们还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云雾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脚步轻盈得异乎寻常。而且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

　　“你好！”埃米亚试图向她打招呼，却没有听到回应，脚步声也没有任何要止歇的意思。

　　罢了。

　　他决定还是先联系一下风暴·银手，确认他们要保护目标的安全。

　　阿波戴尔·阿德里安已经在中央图书馆的门口静坐了数个小时了。

　　他每次睁开眼睛，图书馆外的天色都变得越来越暗。

　　一开始还只是从白昼到黄昏，从黄昏到黑夜。

　　但渐渐地，黑暗变得越来越浓厚，一切光辉都被渐渐吞没。就连图书馆内的烛火都无声无息地黯淡下来。

　　当他一眼望去，洞开的大门之外只剩下一片漆黑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凯兰沃大人？”

　　黑甲战士就在阿波戴尔的身后不远处，仍在认真地翻阅往年的烛堡刊物。唯有听到阿波戴尔疑问的时候才说道：“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不能不相信死神的神力。我有分寸。”

　　“那是一方面。烛堡是【我们】的盟友。”阿波戴尔反驳道，“无论您有什么计划，在欧格玛大人的信仰中心，瞒着他们自行其是——这是很不合适的。如此行事，即便您成功了一部分，最终得到的结果也必然与您的计划相悖。”

　　“……”凯兰沃沉默了一会，合上了书本，“从多年前，我就一直口拙。”

　　他捏住自己的鼻梁，随后长叹了口气：“你是对的。今晚是最后一次。明天，我会去找欧格玛商量……哎，欧格玛可是费伦最擅长争辩的知识之神……”

　　常年与失去智慧的游魂对谈的死神，怎么可能是言辞犀利之人。

　　就在此时，阿波戴尔豁然起身：“有人来了，没有点火把。”

　　“还有人来？”凯兰沃的眉头几乎缠在了一起，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走向门口，“我都已经加了这么多阻碍，为什么还会有人在夜里来中央图书馆？”

　　很快，脚步声就变得越来越大。在即将进入门扉之时，脚步声骤然一停。来者在门前踌躇了一下，换了一个一板一眼的步调，登上了中央图书馆的石阶。

　　很快，来者的身影从黑雾之中浮现。

　　她是一个年轻的黑发法师。她的皮肤因为常年冒险的日晒雨淋而微微呈麦色，饶是如此，这生活的粗糙也掩不住她的青春靓丽。

　　简而言之，她就像是一个值得人多看一眼的法师冒险者。

　　然而，阿波戴尔和凯兰沃望着她的面容，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离奇的是，两个健壮的战士就横亘在女法师的路上，她却完全视而不见，带着些局促地在门口踱着步子，不敢再继续向前。

　　随后，她的眼睛微微一亮，转身向着空无一人的小桌问道：“你好，这位小先生！我……我有个朋友来烛堡寻找法师的法术书，你知道他可能在哪里么？”

　　阿波戴尔轻轻吸了一口气，用细不可查的声音答道：“你好，求知者小姐。法师的法术书统一收录在中央图书馆的五楼。你从这里右拐，走廊尽头就是楼梯。”

　　这个声音太小，是不可能被女法师听到的。她却无比认真地对着小桌侧耳倾听，如蒙大赦一般致谢，随后快步向着走廊奔去，不过刚刚加速，她又后知后觉地悄悄放慢了步子。

　　凯兰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女法师的行动突然变得迟钝，失去了刚刚的鲜活。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用模糊如同风啸一般的声音说道：“请——让——开——”

　　“那是不可能的。”凯兰沃答道。

　　随后，死神对着这名女性张开了手。

　　遮天蔽日的黑雾，突然找到了方向。

　　大地之下，空气之庭。

　　所有的黑雾在同一时刻翻滚了起来，齐齐地向着中央图书馆的方向奔涌而来。

　　只是顷刻之间，这条狭窄走廊中的黑雾浓度就达到了极致。

　　而女性的发声变得越来越流利，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尖利与愤怒，如同女妖的怒吼：“让开！你想死么！”

　　“……这样就够了。”凯兰沃并不生气，反而心满意足地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轻轻一点。

　　伴随着细微的碰撞声，女法师的动作一顿，缓缓跌坐在了地上。

　　凯兰沃向着周围挥了挥手，困扰了烛堡多日的黑雾骤然烟消云散，失去的光芒重新回到了烛堡的各个角落。

　　女法师眨了眨眼睛，如梦初醒一般缓缓站起身来，在地上踩出了沉重的脚步声。

　　她一边迷茫地左顾右盼，一边问道：“……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

　　她看向了空无一人的桌子，有些无法接受现实，喃喃道：“我记得……就在刚刚……这里还有个小孩子给我指路……？”

　　凯兰沃伸出了右手，答道：“午夜小姐，你有些东西暂存在我这里。现在，我来将它还给你。”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认识么？”

　　死神的右手上骤然亮起了一小团银色的火焰。

　　他答道：“现在，还不认识。”

　　下一秒，银色的火焰如同流星一般轰入了女法师的体内，让她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跌坐在了小桌上。

　　她的眼神一度变得更加迷茫，但很快，她慢慢地支起身来，望向了阿波戴尔和凯兰沃，发出了第一声怒吼：“——凯兰沃！你都干了什么！”

　　凯兰沃冷峻地答道：“在你干了蠢事之后，竭尽所能地救你，仅此而已。”

　　阿波戴尔沉默地感受着面前女性的气息，摇了摇头。

　　那团银火中蕴含的力量实在太少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