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最奢华的谈判桌（三）

　　“……魔鬼想要赎还扎瑞尔！？”

　　原本还人声鼎沸的会议厅瞬间就因为埃米亚的一句话变得鸦雀无声。

　　这件事，应该算是情理之中，甚至应该也可以说是意料之内。

　　如果魔鬼不打算强夺，那自然就是打算赎回。

　　“确认不是某种声东击西的把戏么？”提尔教会的大主教波利亚斯对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譬如说，假装要谈判，实际上把你们挟持作人质，用你们来交换扎瑞尔；又或者假装谈判，实际上却偷袭弃名者小姐，趁机解放扎瑞尔？”

　　“应该说，不无可能。更关键的是，扎瑞尔虽然是我老师的俘虏，但是她的状况却关系到费伦的每一个人。所以这件事不只是我们的事情。”

　　“所以，要征求我们的意见？”升阳教派的大主教德雷苟斯问道。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说道：“更准确地说，不止是你们的意见——如何处置扎瑞尔，这大概已经不止是凡人中的事情了。”

　　他一手指上，一手指下：“请诸位不要忘了，这还牵扯到死者。”

　　扎瑞尔可是洛山达的炽天神侍。

　　于情于理，处置扎瑞尔都需要问一下洛山达的看法。

　　都是拿去做交易，把这个无比重要但也无比烫手的山芋赶紧送出去才是正经。

　　而且，按照目前已知的信息……

　　所有曾和埃尔托瑞尔牵扯极深，尤其是曾经在伴日下宣誓的人，此刻灵魂大概都在地狱之中受苦。

　　这次俘虏扎瑞尔，有可能是仅有的赎回扎瑞尔的机会。

　　“……？……！”

　　德雷苟斯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年轻的奥恩戴尔凑到了他的身边，隐蔽地指了指天空。德雷苟斯才终于恍然大悟，连忙站起身来，险些把自己的桌椅撞翻：“——当然！当然！我们现在就返回双日之辉大教堂！”

　　——这群升阳教派的人，恐怕真的是认为自己在信仰阿曼纳塔，对洛山达曾经的经历反而不那么熟悉。以至于他们第一时间竟然没意识到扎瑞尔的出身对他们来说举足轻重。

　　阿苏尔也立刻起身，叹了口气：“幸好吾主的塑像也在行政区存留。我们就去那里祷告好了。”

　　不过，就在临走之前，德雷苟斯突然转身，说了一句无比诛心的话。

　　“上一次，克雷格祈祷，听到他话语的人只有扎瑞尔。但愿你们这次是真的能够听到神谕。”

　　双日之辉大教堂远在埃尔托瑞尔城外，从行政区到那里要跨越半个城市。而行政区就在附近。埃米亚一行自然就跟在了阿苏尔和波利亚斯的身后。

　　同理，一同行动的还有烛堡的大读者。

　　“噢哟，这无休无止的争吵，总算看到结束的曙光了。”克里斯汀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老婆子前段时间真是过得浑浑噩噩——莫名其妙就被人拉着回埃尔托瑞尔，看着埃尔托瑞尔人陷入惊慌也完全无能为力。

　　“最后，居然是一帮年轻人解决了问题。”克里斯汀摇了摇头，“但到了今天，埃尔托瑞尔乃至于整个埃尔图迦德最需要的还是信心。”

　　“您说笑了。”埃米亚说道，“真正打倒扎瑞尔的还是我的老师。我们只是在里面起了不小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阿苏尔的情绪却不是很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真的要讨论是否放回扎瑞尔？”

　　“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长辈……”已经步入老年的波利亚斯说道，“埃尔托瑞尔重生以来，有多少人曾经向伴日宣誓？我们曾经以为他们都已经到了诸神的身侧，享受天界山的灿烂光辉与极乐境的无忧生活。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正在冥河之畔饱受折磨，甚至可能已经成为了魔鬼的一员。”

　　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沉重，原本还有些不甘的阿苏尔也立刻闭口不言。

　　在这时，他们刚好路过了伴日曾经所在的地方。

　　现在，那座大殿已经空空如也。因为管理的混乱，护卫们还是留守在此处，但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波利亚斯抿了抿嘴：“看到它时，曾经的我有多悸动，我现在就有多愤怒。”

　　死者的灵魂。

　　在一个真正有神明的世界，只怕没有话题比这个更加沉重了。

　　不，即便在地球，这个话题也足够沉重。

　　生擒扎瑞尔的荣誉，和他们已逝的先辈，同袍和后辈们相比，哪个更加重要？

　　这个话题沉重到了，即便圣武士都无法开口拒绝和魔鬼做交易的程度。

　　虽然阿苏尔可能很快就不是圣武士了。

　　“无法拒绝的条件啊……”阿苏尔长叹道。

　　埃米亚摇了摇头：“诸位，气氛没必要如此沉重吧。到目前为止，魔鬼还没有说他们要什么，我们也没说我们要什么。”

　　“一切还大有可为。”

　　这还是埃米亚一行第一次正式造访正义三柱的神殿。

　　虽然提尔与伊尔马特教会名义上迁出了埃尔托瑞尔，但是正义三柱的盟约又没有解除。所以托姆神殿之中，本就一直有提尔与伊尔马特的塑像——当然，另外两位神明的教会中也是一样。

　　现在，这个神殿堪称人满为患——克雷格的失踪让托姆教会人心惶惶，为数不少的托姆牧师想尽办法争取到了短暂的休假，回到了神殿乞求心灵上的安宁。

　　他们一行的到来当然引起了不少托姆牧师的注意。按说他们本应该是托姆教会的贵客，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托姆牧师们彼此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他们第一时间应该干什么。

　　群龙无首，说的也就是他们当下的状况了。

　　波利亚斯摇了摇头，带他们到了归属于提尔的偏殿之中。

　　“那么，我们要开始祈祷了——诸位请自便吧。”波利亚斯如是说道。

　　【上一次，克雷格祈祷，听到他话语的人只有扎瑞尔。但愿你们这次是真的能够听到神谕。】

　　这句话真是沉重地压在了提尔教会众人的心底。

　　不过，他们刚刚进门，就愕然发现，这个神殿之中居然已经有一个面色疲惫的骑士在内，正坐在座位上，微微低头对着提尔神像祈祷。

　　他身形高大，头发灰白，身上的盔甲满是数之不清的伤痕。显然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战士。

　　提尔神殿可是有一段时间无人照看了。而且隔壁就是托姆神殿，里面牧师满坑满谷，何必来无人的提尔教会祈祷？

　　看到这位访客，波利亚斯瞬间就进入了工作状态，把萦绕在心头的迷茫暂时甩到一旁：“您好，您需要帮助么？其实您可以向隔壁托姆教会求助。”

　　这个全副武装的骑士身上没有佩戴神徽，他只是摇了摇头：“……自己都还在迷茫中的人怎么可能再指导同意迷茫的其他人？”

　　这个骑士也许在说的是那些托姆牧师，但是在波利亚斯和阿苏尔听来也同样刺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

　　他们也同样在犹豫——如果他们已经确定了接下来要怎么做，那他们就应该向提尔请求应允而非请求建议。

　　波利亚斯和阿苏尔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面带歉然地说道：“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们就在一旁祈祷。”

　　“抱歉，多谢。”骑士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一脸歉意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刚好是埃米亚一行落座的地方。

　　埃米亚轻咳了一声，小声向着这个骑士解释道：“……抱歉，最近，埃尔图迦德出了不少变故。”

　　“只要来到埃尔托瑞尔的人都能够意识到这一点。”骑士叹了口气，“变故，可能会带来哀伤，可能会带来愤怒。这些情绪会让人暂时颓丧，却不能让人丧失动力。但迷茫可以。”

　　马尔斯扬了扬眉毛，下意识地反驳道：“我认为这是颠倒了先后顺序——迷茫和丧失动力有着相同的本质，都同样来源于对未来的不确定。只要明确目标，迷茫会消失，动力也会一并归来。”

　　“但是目标哪有那么容易确定。”骑士的情绪不高，“假如说，我是一个领主，我和我的盟友都在战斗时受了重伤。结果就在我养伤期间，我的领地内爆发了匪乱，而我无力给出支援……”

　　爱拉丝翠忍不住说道：“受了伤应该找牧师！”

　　“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足够的牧师，也不是每个地方的牧师都足够强。”骑士答道，“埃尔托瑞尔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教会，有数百名牧师，但不是每个地方都是如此待遇。让我们假设短时间内无人能够治愈领主好了。”

　　好吧，假设。

　　骑士继续说道：“就在这个期间，领地内的一个领民选择投靠了一个声名狼藉的敌对领主，借助外力解除了这次危机，并且借此成功上位，在领地内部的权力扶摇直上。但是作为代价，这块领地的收益乃至于人口，也被大量地输送给了敌对领主。这片领地一改颓势，从此表面上欣欣向荣——”

　　“但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也有着其他无辜者的血泪。”

　　马尔斯虚着眼睛，说道：“前面还算是个正常的寓言故事。到最后怎么急转直下了？”

　　“不，再怎么说贩卖人口……这个举例也太激进了吧。”埃米亚只觉得额上冒汗，“他怎么办到的？”

　　原来这位骑士是个哲学家？

　　“所以我才说，那不是一个应该被值得求救的领主。”骑士答道，“所以向那个领主求助，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值得商榷的事情。事实上，那个领主会伸出援手，本身也就是觊觎这片领地带来的收益，而不是真的为了帮助那个领民和其他受难者。

　　“但是无论如何，至少当时的危机的确被解除了。但是这次求助带来的后续危机，至少在我看来是甚至比当初的匪患更加严重的。”

　　“然而，生命是无价的。”骑士有些苦恼地说道，“我不能说，因为你们将来会被敌对领主侵扰，所以你们当时就应该默默忍耐匪患肆虐，去等待不知道何时会来的救援——但是领地也的确陷入了更长期的危机。”

　　“那么，现在这个领主已经恢复了，虽然还不至于能够将敌对领主击败，但是恢复保护还是能办到的。问题来了，现在他应该怎么办？”

　　……奇怪。埃米亚皱了皱眉头。

　　这个故事，他是不是在哪听过？

　　马尔斯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是一名圣武士，我不想评价这种故事……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必然会让人破誓的陷阱。”

　　骑士耸了耸肩：“诚然如此。但是啊，这个世界并非按照圣武士的誓言去进行运转的。有些陷阱是很难躲过去的。甚至于，逃避这个陷阱，也可能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马尔斯不说话了——他一向是非常不喜欢这个话题的。

　　圣武士阿苏尔面对类似的问题，选择的是宁愿放弃圣武士的身份。

　　阿苏尔现在还是圣武士么？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地狱骑士放弃了埃尔托瑞尔赠予的武装，放弃了对伴日的誓言——这样的字面意义上的违约，是极大的忌讳。

　　马尔斯很不想面对这种问题。他之所以完全不想当队伍的队长，也是因为想把这种两难的决策问题甩给埃米亚来头疼。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不是什么伦理学家历史学家——您不介意我们随口谈谈吧？”

　　“当然。”骑士答道，“这只是神殿内的一次聊天。”

　　“我是不那么关注敌对不敌对的，更希望把注意力留到人本身上。”埃米亚说道，“首先中止这肮脏的利益输送，再者彻查一下这个领民从这种交易中得利和付出了什么，最后，尝试把被出卖的人带回来——我觉得这三项才是根本。”

　　“假如那个敌对领主极为声名狼藉，和他之间理论上是不存在所谓的正常交易关系的。”骑士说道，“而且，几乎没有大批量成功带回被掳走领民的先例。”

　　这个时候，他当然可以说个大话，譬如说人的存在与性命比名声更加重要。

　　但是现在，他大概已经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了。

　　——扎瑞尔的事情，果然足够惊天动地。

　　埃米亚说道：“我们偶然俘虏了这位敌对领主的先锋大将，这也同样是个前所未有的先例。我们认为生命不分贵贱，但是显然不是对每个敌人都是如此——”

　　“我想，我们可以尽情地狮子大开口——”埃米亚平静地说道，“巧合的是，这位被俘的先锋大将，还是从另外一位盟友领主那里叛变过去的。我们有很多种选择，但是敌人没有。”

　　“再者，坐在谈判桌上签的未必是合同或者契约，还可以是投降书。”埃米亚拍了拍手，“即便再怎么憎恶敌人，再怎么不想和他们打交道，我们还是得在他们的投降书上签字的。”

　　“此外……”

　　埃米亚筹措了一下词汇：“这次俘虏算是个巧合。单凭我们没办法百分之百保证敌对领主不会掀桌子。不知道您到时候是否愿意列席？”

　　“……哈。”骑士叹了口气，“我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要确定要谈，我和我另外三个朋友就会到场。”

　　“咦？三个？”埃米亚愣了一下，“不是两个么？”

　　骑士，或者说忠诚之神托姆的化身叹了口气：“奥术之灾后，我们三个算是正式交了一位新朋友。如果扎瑞尔回不去，那么拜尔这次出使就极为不利……连续两个候选人失去资格，那我新朋友的老对头居然有可能莫名其妙就重新取回阿弗纳斯大公之位……他恐怕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大概是一定会到场极力推动这次协议，坚决要让扎瑞尔回去的。”

　　作者的话：　　作者语：首先滑跪，五体投地。

　　按照东八区时间，昨天只更新了4000。

　　按这么算的话，今天已经6000了。作为补偿，但是13/7/2024的23:59之前，还有4000。

　　对不起我又吹牛逼了，本来以为只是咳嗽，现在发现是感冒，怕是写不出来了。

　　对不起我再也不吹牛逼了

　　刚在作者相关里吹完还有四千，前几天的喉咙痛就急转直下，眼看就要演变成发烧了。结果个人状态也完蛋了，直接睡了几个小时也没恢复多少。

　　我只能说，6:00之前我应该能补上这四千字。

　　以后再也不吹更新的牛逼了，我是真的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