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霜白火红（二）

　　贝尔杜斯克周边多日的寂静，终于还是结束了。

　　知道敌人要进攻，却不知道敌人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形式发起进攻——这个时节总是最为煎熬的。

　　第一天过去了。在这一天，冒险者们抱着期待和武器，甚至在前线守了半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播撒在盔甲衣物上的积雪越来越多。一开始防线上的战士们还有心情去频繁抖落它们，以此作为无趣而看不到终点的监视生活中的小小调剂。但是整整一天的无趣等待之后，他们也就只有在眉毛上都堆满积雪之时才会开始晃一晃头。

　　第三天，就连吹拉弹唱都无法排解这样兼具惊惧与不耐烦带来的身心俱疲，冒险者们开始纷纷要求换班。也就只有地狱骑士和伴日骑士团们还能沉默着留在前线。

　　就在贝尔杜斯克附近陷入死一般寂静的午夜，大地终于震颤了起来。

　　绵延上百公里的防卫阵线的绝大部分地区都依旧保持着寂静，但是唯独在阵线的边缘几公里宽的地段上，守卫的地狱骑士们感知到了大地的撼动。

　　他们一直在监视的洞穴之中率先爬出了一只他们等待已久的目标。

　　多日以来的等候终于有了成果，他们的不安和忧虑终于有了地方可以释放。

　　“……等一下，先别急着报告!”负责这支小队的十夫长伸手拦住了队内的牧师，“昼明术，我们先确认一波入侵的规模！”

　　但是很快，这支地狱骑士就意识到：他们中了头奖中的头奖，他们也不需要去确认规模了。

　　昼明术升空，点亮了周围数十米的大片区域，些微的黯淡光芒勾勒出了他们敌人的身形。

　　原本因为寒冷而结冻的大地正在被掘地虫们用它们那得意的巨力和下颚强行撕裂，一头头掘地虫正在渐次破土而出。原本能容纳两只掘地虫进出的虫穴在短短几分钟之中就已经变得完全无关紧要。

　　十头，二十头？

　　数之不清的隐约黑影正在逐渐占据他们的视野。无数掘地虫投下的黑影几乎要将这个营地的火光都吞没殆尽。

　　他们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掘地虫袭击了这个营地，他们只知道他们这支不到十人的小队面对这个数级的围攻只会被瞬间吃得连渣都不剩。

　　更要命的是，大地的震颤并没有停下——还有更多的掘地虫正在向着这个方向前进！

　　“……所有人注意，立刻撤退！牧师，向骑士长示警，121号岗哨遭遇海量敌人，粗略估计也有五十只掘地虫！！！”

　　万幸的是，地狱骑士平日里最自豪的一点，就是他们几千成员无不强制学习骑术，在战备状态下，他们更是马不离身。所以即便现在法师根本来不及释放魅影驹，所有成员也能快速上马逃离。

　　“121号岗哨遇袭……”

　　阿苏尔皱着眉头在地图上找到了121号岗哨的位置。

　　几乎在防线的最边缘。

　　而且，大量袭击？

　　这点才是让阿苏尔最吃惊的。

　　在之前的战斗之中，那些掘地虫一向是和无头苍蝇一样遍地开花，走到哪吃到哪，见到谁就攻击谁。如果它们的活动区域不是大片大片的无人荒野而是在人口密集区域的话，早就造成海量的伤亡了。

　　也因为掘地虫潮的这个特点，所以埃尔图迦德才雇佣了大量的冒险者来干活——正巧掘地虫的活动规律也最合冒险者的作战习惯。

　　但这个决定，也让埃尔图迦德的战线被拉扯到了前所未有的长度。

　　“……哎。”阿苏尔长长地叹了口气。

　　逼迫敌人拉长战线，然后集中兵力，趁对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点突破。

　　对面的指挥官经验非常丰富。而他们地狱骑士，在国土内部作战又不敢进入地城，这段时间只能尝试消极封锁魔鬼。

　　这次突破在他的意料之中。地狱骑士还维持着一支预备队，可以来得及去支援。

　　问题在于，这支突如其来的掘地虫大军的目标是哪里。

　　最边缘。

　　阿苏尔沉吟了一下，将虫群的出现地点与阵线做了一个垂线，将它不断延伸。

　　最终，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地图之外的某地。

　　——贝尔杜斯克。

　　在这个战场之上，防备最薄弱，最容易出现大量伤亡，也是绝对不容有失的部分。

　　但是，这里会是魔鬼真正的目的地么？这次拼死一搏就为了给人类多带来一点伤亡？

　　无法排除这个可能，但是他还是必须再做打算。

　　魔鬼既然能无声无息地来，那他们自然也可以无声无息地走。

　　首先，他必须确认，敌方真正的主力，巴特祖魔鬼的动向。

　　如果魔鬼没有离开，那他们肯定就有目标尚未完成。

　　而掘地虫，也不过是一支吸引注意力的疑兵。

　　如果连魔鬼的目标都不知道，接下来他们就只能不断地被牵着鼻子走。

　　阿苏尔沉默了一会，向着身边的副官说道：“两个命令。一条用短讯术告知最高观察者——121岗哨遭遇大规模袭击，具体情况不明，我们需要知道这次进攻的规模。我请求流动支援队的侦查，请确认魔鬼大军的动向，同时建议回调部分力量去保护伴日。第二条，告知伴日骑士团，同时建议他们呼唤冒险者们收缩防线。如果敌人已经决心集中力量，那我们的战线就太长了，建议做出应对。”

　　“然后，第三条命令是给我们的。”

　　阿苏尔沉吟了一下。

　　地狱骑士预备队，维持不动？

　　……不。

　　他说道：“准备开拔。我们去那片为了处理掘地虫尸体而新建的营地。”

　　埃尔图迦德此刻有什么是能让魔鬼趋之若鹜的东西？

　　如果让阿苏尔说的话，就只有伴日……

　　以及，露尼亚的埃米亚。

　　如此想着，阿苏尔看了一眼自己手腕。

　　他的魔法腕带中，存放着数把可以随时传送到手中的备用武器。而就在昨天，他的腕带中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剑柄。

　　谁能想到呢，露尼亚的埃米亚制造的月辉剑居然会比埃尔图迦德自己的日辉剑要先一步完工？！

　　“……这也太多了吧。”

　　洪水计划的提出者，芬维此刻正化为雕鸮飞翔在半空中，相对近距离地俯瞰着下方正在不断绵延的掘地虫潮。

　　雪依旧在下。

　　但她此刻宁愿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此前埃尔图迦德人经历的大战在此刻完全不值一提——掘地虫们用密集得吓人的阵型群聚一团，前后相连成了一个巨大的楔子。她仅仅一眼就能够肯定——在她的身下，至少有数百只掘地虫正在疯狂向着贝尔杜斯克的方向前进。

　　背部满是积雪的掘地虫们有条不紊地向前进军，仿佛是冻海上翻滚的冰山。

　　她在空中侧了侧头。

　　——而这群掘地虫只不过是先行者罢了。

　　事实上，在那个巨大的楔子阵型背后，绵延的掘地虫队列根本看不到尽头。

　　即便是遇到大地震之时，她都没见过规模如此恐怖的生物集群——

　　这是超过一千只让大象都相形见绌的大型生物！

　　她这几天也没少找各种理由往后勤营地里面跑。那里已经堆满了数之不清的掘地虫尸体。据她估算，光是已经被送到营地之中的掘地虫就有两千只。

　　如果没有洪水计划，这一次掘地虫潮的突击规模说不定还要再翻上几倍。

　　……但是。

　　大德鲁伊的感情隐藏在了雕鸮的羽绒之下。

　　她不认为，魔鬼的目标真的是贝尔杜斯克。

　　但是，想要逼出魔鬼真正的目的也不那么困难——先把他们这些用来引诱的诱饵快速吃掉。那么，魔鬼就不得不立刻掏出别的底牌了。

　　念及此处，芬维摇了摇头，向着下方俯冲。

　　她是距离这支掘地虫大军最近的德鲁伊。其他德鲁伊还没来得及赶到。但是她相信，其他德鲁伊只要来到战场，立刻就能够理解她做了什么。

　　——同时，迫不及待地加入其中。

　　雕鸮无声地划过夜空，羽翼震动。

　　在她的身下，大片大片的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滋生，无数荆棘穿梭其中，最终彼此纠缠连接，牢牢地攀附住了地面。

　　同时，这些植物不怀好意地将锋锐的植物倒刺笔直向上，对准了即将从它们身上经过的掘地虫潮。

　　掘地虫惯于掘地，所以，在战斗之时，它们更经常从地下发动突袭。

　　因为这个习性，他们的防护也完全集中于躯体的外部。

　　——换而言之，他们的下半身是严重缺乏防护的，相比于那些能与精钢板甲相比的甲壳，他们的腹部堪称……鲜嫩。

　　而这些血肉，就这样直接地暴露在了荆棘的锋芒之中。

　　在她的预想之中，这些荆棘应该能够迅速地减缓一大片掘地虫的前进速度。这样的密集阵型最忌讳的就是突然的混乱。某一批人的突然减速会如同疫病一样将混乱快速地传播到整个阵型。只要如法炮制几次，掘地虫这让人望而生畏的密集阵型就会彻底完蛋。她也就成功拖延住了掘地虫不断前进的步伐。

　　随后，她就瞪大了眼睛。

　　第一批被荆棘笼罩的掘地虫并没有选择强行前进。他们既没有强行行军，也没有试图破坏荆棘，更没有选择绕路。

　　它们无比干脆地趴在了地面上，用身躯给自己的同胞们铺平了道路，将所有的荆棘拦在了身下。芬维的第一波阻挠，就如此轻描淡写地被破解了。

　　“……”芬维脸色一黑。

　　这下，她是真生气了。

　　她骤然调转了方向，在空中盘旋着再次飞到了掘地虫的身前，变回了原形。

　　“像遇到的地震的动物一样？”她嘿然一笑。

　　随后，她张开了双手，将自然的力量灌入了大地之下。

　　掘地虫们最新发现了异常，开始不自觉地昂起了头，仿佛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掘地虫潮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下一秒，芬维眼中的世界重重地颤抖了一下。

　　“地震术！”

　　又或者说，是大地真的开始发怒了。

　　原本还在不断前进的掘地虫们开始无法控制地左摇右晃。它们那用来支撑庞大的躯体的虫爪不断地在大地上点来点去，尝试维持住不断变化的身体重心。

　　但是，每当它们刚刚成功维持住身体的重心，下一波震动再次通过大地冲撞到了他们的支撑足上。

　　仅仅几秒钟之内，大片大片的掘地虫就轰然倒地。极少数的掘地虫幸运地维持住了自己的平衡，却也尴尬地发现自己被牢牢地卡在了阵型中间，几乎完全动弹不得。

　　掘地虫潮的前进，遇到了第一次的严重阻碍。

　　掘地虫潮一开始还试图效仿此前的策略，让原本瘫倒在地的掘地虫

　　在连绵不断的地震制作，阵型的正中心彻彻底底地瘫倒在地。而与荆棘不同——即便后续的掘地虫并没有受到地震的影响，却也无法效仿此前的策略。

　　震动，是不会因为有掘地虫趴在地上就会消失的。

　　成功爬上了自己同胞的身躯的掘地虫立刻就被下一波震动掀倒。于是现在有了一个问题。

　　——它们要强行前进么？

　　即便强行前进，那它们的行军速度也无法拉得太快。进度被大大拖延依旧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如果停止行进，绕开这片区域，那这就是掘地虫阵型彻底崩坏的开始。

　　就在芬维拖延这群掘地虫前进的时候，河岸森林德鲁伊们终于到了。

　　芬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这群德鲁伊了——用大雨在大地上倾泻自然之威是一件颇为上瘾的事情，他们这些时光里倒是干的很卖力。更不要说，此前她带上些欺骗意味地把伍兹带到了博德之门，还是伤害了彼此之间的关系。现在双方已经没有任何私交了。

　　一大群飞禽落到了芬维的身侧，变回了人形。

　　芬维刚刚想打个招呼，就被他们身上的打扮吸引住了。

　　德鲁伊们惯用的衣物是用各种植物和未经鞣制的生皮，所以防护力一向是远不如那些世俗文明中的钢甲牧师。

　　不过，今天，河岸森林德鲁伊们居然穿上了铠甲。

　　掘地虫铠甲。

　　……就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呢？

　　芬维一遍维持着法术，顺手在用地震术在大地上撕裂出了一道道裂缝，把掘地虫潮的行动弄得乱七八糟，一边问道：“……这是你们的掘地虫铠甲？”

　　伍兹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芬维大德鲁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现在埃尔图迦德凭空变出来的一千多套掘地虫铠甲，不都是出自露尼亚的埃米亚先生之手么，什么叫我们的？！你身上不也穿了这么一套么，甚至他还特意给你刻上了利齿森林的圣橡树徽记。”

　　河岸森林的这些铠甲肯定不是出自埃米亚之手。芬维心里早就有了定论。

　　埃米亚制品一向规整得惊人，说得夸张一些，普遍浑然天成，难以寻到人工制作留下的痕迹。

　　而河岸森林德鲁伊们身上的铠甲的切割和缝制痕迹太多，完全不是埃米亚的风格——至于质量就更不用说了。埃米亚出品的掘地虫铠甲贴身而且防护完备，德鲁伊们的装备完全到不了这个标准。

　　如果按照埃米亚出品造物的平均质量来看，德鲁伊们身上这些铠甲大概是埃米亚先生灌了两桶麦酒叼着三根烟身边还搂着四个女人五天没喝水六天没吃饭七天没睡觉的时候才能做出来。

　　用最委婉的话来形容，也是这些铠甲的制作相当于埃米亚先生十几年前的水平——虽然他今年才二十一岁。

　　芬维面带微笑，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您收到了铠甲，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当然不高兴。”伍兹冷冷地说道，“我有一批库藏，现在可以公开见光了。坏消息是，以它们现在的价值，它们也已经很难叫库藏了。现在的埃尔图迦德，树上掉下来一个松果都能砸到个穿掘地虫铠甲的人。”

　　“……”芬维强忍住笑意，故作严肃地说道，“您对质量不满意的话，我想他大概是愿意免费给您做一件新铠甲的。他一向不贪这些小便宜。”

　　“你对他倒是很了解。”伍兹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干脆地向着前方一挥手，“闲话少说，德鲁伊们，趁着雪云没散——”

　　“召雷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要看到，任何一只敢抬起头的掘地虫都被雷劈成焦炭！！！”

　　虽然埃尔图迦德已经下了半个月的大雨，期间也掺杂了不少的雷霆之声。但是闪电的密集程度也远不能和此刻相比。

　　接连不断的雷霆呼啸着从层云之中如同暴雨一样接连不断地落下——

　　上一次埃米亚见识到这无情的轰击，还是在友善之臂旅店的废墟之中。只不过，这次德鲁伊呼唤的雷暴频率还要比那一次更高上数倍。

　　“河岸森林的德鲁伊们真是倾巢而出了。”在临时后勤营地中，确信一只掘地虫尸体被送进了焚化炉之中之后，塔尼主教才抬起了头望向天边，“这也是我平生仅见的雷霆之雨……幸好站在雪云之下的人不是我。”

　　埃米亚却没有关心雷电，望着面前新建的焚化炉，问道：“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托姆教会会擅长火焰？”

　　在这段时间中，他亲眼看到深渊之敌教派在他制造的框架中画上他见所未见的符文，在焚化炉中呼唤出了奇异的火焰，将火炉中的尸体化为飞灰。

　　虽然效率不是特别高，远远不及于尸体被送来的速度，但是也足够惊人了。

　　塔尼一脸了然，他虔诚地抱住胸前，说道：“下层位面的邪魔与火焰为伴，普遍不畏惧凡人最为忧虑的火焰。我们教派的创始者认为，如果从敌人的强项入手，才更能出人意料，更能展现我们的信念与智慧——万幸，我们成功了。我猜我们教派独门的神术也是得到埃尔图迦德认可的重要理由之一。”

　　“你们还擅长什么？”

　　深渊之敌教派的主教笑了笑：“如果掘地虫潮的突袭真的只是第一波诱敌的话，那么，你很快就能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