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亡灵之踪（中）

　　“……魔网锚点？”

　　埃米亚愣了一下，环顾了一圈。

　　他对魔力与魔网的敏锐恐怕连银的百分之一也没有，在没有启动侦测魔法的时候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也就只有和魔网节点直接接触的时候才能勉强一窥魔网的脉络。

　　“没错。”银指了指地下，“就在这个方向，大约十米深，几百米的距离吧。”

　　露露此刻正飘在半空中，疑惑地问道：“魔网锚点？这种东西是能看到的？”

　　银歪了歪头：“你问我？我只能说，我就是能看到。原因？那我也不知道。”

　　倒是希格趴在地上轻轻拍了拍地面，点了点头：“银小姐指的那个方向是中空的哦。下面恐怕有建筑群。”

　　埃米亚点了点头：“看来我们很快就知道，掘地虫们到底在这里干了什么了。”

　　埃米亚轻触地面，用出了鬼斧神工。

　　大片大片的泥土被鬼斧神工掀到了一旁，很快在埃米亚的身侧堆成了一两个土堆。当身边的土堆即将高过埃米亚自己的时候，很快，他就看到了藏在泥土之中的第一块砖瓦。

　　“……这挖盗洞的效率真高啊。”希格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我没有在盗墓……”埃米亚叹了口气。

　　希格耸了耸肩：“那就是非法闯入民宅？那得看巫妖算不算活人，享不享受埃尔托瑞尔法律的保护了。”

　　“那恐怕是不享受的。”埃米亚叹了口气。

　　提尔教会是这片大陆上最得力的法律工作者。魔鬼玩弄契约，更多是偏好于文字游戏和以势压人，而提尔教会是认真地在研究怎样让法律条款无空子可钻的人。

　　他们不认为法律是天然公平和高贵不可侵犯的，所以他们的法律都是干脆了当地给那些在大陆上声名狼藉的群体留了位置的——当然，不是受保护的位置。

　　巫妖和吸血鬼这样必须仰赖生者的灵魂与鲜血才能延续的生物自然是黑名单上的常客，不管什么地方的提尔教会都不可能会保护这种不死生物的权益的。

　　最后，埃米亚掀开了墓穴的天花板，用泥土给他们一行人造了一个阶梯。

　　常年呆在埃米亚身后的两位少女，银和希格在这个情况下倒是兴奋了起来。欢呼雀跃地冲了下去——显然巫妖的墓穴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是颇有吸引力的地点。

　　银的目标倒是颇为明确，一进入地下的墓穴就径直向着所谓魔网的节点的方向冲了过去。其他人也只能跟在她的身后。

　　不过在一路上，埃米亚下意识地观察着这个墓穴的状况，却被这个墓穴的维护良好吓了一跳。

　　墓穴，巢穴……这些词汇自然是略带贬义。事实上，巫妖们几乎必定是一位强大的法师转化而来的。只不过变成巫妖之后人人喊打，同时作为凡人时的感情也会被负能量逐渐侵蚀，所以巫妖很少会继续生活在类人社会，而大多离群索居，只有在每个月需要吞噬灵魂的时候，他们才会前往附近的聚落。

　　事实上，这里就是巫妖的居所，甚至可以说是一座地下的宫殿。

　　虽然不至于称得上辉煌，尚未用黄金铺路，宝石镶门，但是浮雕与随处可见的阅读笔记却也证明，此间的主人对此绝对非常用心。

　　只不过，浮雕都描述的是相同的内容：

　　天空中的宫殿失去了动力坠落于地，生还者们从废墟之中走出，将崩塌的殿宇修复，并为了熬过漫长的时间变成了巫妖。宫殿的主人作为生还者之一，被领袖赋予了使命，监管着跃动的银色火焰。

　　“巫妖居然有王，这可让人有点心里发寒了。”

　　巫妖都是世界上一流的法师。即便是爱蒙作为强大的巴尔之子，在一对一的情况下面对巫妖也未必能轻易取胜。

　　到了这个阶段，一般的国王别说让巫妖俯首称臣了，巫妖反过来横行国度才是常理。

　　到底是多强的人，才能让巫妖，甚至大批量的巫妖都为之俯首？

　　天空中的城池坠落于大地，这在费伦的历史上几乎永远只指向同一个惊天动地的事件。

　　卡尔萨斯的愚行。

　　浮空城的主人，似乎都是被称为大奥术师的顶级法师。其中一位既天才而又傲慢的法师名为卡尔萨斯。据说他在埃米亚的年龄，也就是21岁上下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九环法师了。

　　这样的天纵奇才，最终决定获取神明的力量，同时他一开始就瞄准了魔法女神的力量。

　　很遗憾的是，他比普通人的确天才太多，但是偏偏又没聪明到完全认清自己的力量。最终，第一任魔法女神并没有阻止他的施法，放任了一切的发生，然而，卡尔萨斯完全无法控制住他自己的法术。这个前所未有的强大法术最终险些将魔网引爆，而卡尔萨斯更是当场死亡。

　　结果是众人皆知的——魔网的混乱让天空中的浮空之城们停摆，无数天空中的城市失去了动力，直直撞向了大地。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奥术师们落入了尘埃之中——

　　第一位魔法女神死亡了，她的力量落入了第二任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身体之中，新生的第二任魔法女神及时稳固了魔网，让世界免于毁灭。

　　从浮雕来看，这里的巫妖似乎是当年从卡尔萨斯愚行中幸存的奥术师之一，或者说他们的后人或者学生。

　　埃尔托瑞尔踹了这么一个巫妖的门，但愿不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

　　不过银看起来是完全不在乎这些浮雕上的故事，居然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跑？

　　埃米亚也只能一边往上跟，一边喊道：“你对那些浮雕上的故事没有兴趣么？”

　　银的脚步慢了一点，问道：“什么故事？”

　　埃米亚把浮雕上的故事说了一遍，银则果断摇头：“什么大城坠落于地面，没听说过。”

　　和银讨论记忆，是一件非常痛苦而折磨的事情。

　　她的记忆异常零散，完全没有规律。她还记得的东西有的时候是知识，有的时候是见闻。

　　更糟糕的是，她说自己不记得的时候，埃米亚无法确认，她是真的没经历过，还是已经忘掉了。

　　埃米亚有意愿帮她回复，但是目前为止，唯一看起来有效的手段就是让她接触魔网锚点。

　　但她自己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强烈的恢复完全的欲望，倒是对见识新时代的魔法兴致勃勃。

　　真是个怪人，大概不论是谁，看到她娇美的外貌的时候，都不会想到她是这个性格的人。

　　她在全盛的时候，可能也是现在这个行事风格。

　　她的目的地，看起来是这个地宫的中心。他们跟着银穿过一条条走廊，而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战斗破坏的痕迹也越来越多与明显。

　　而最终，他们跟着银来到了目的地。

　　——那也是所有争斗的中心。

　　一扇紧闭的门扉。

　　这时，银却没有不管不顾地进入其中，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撇了撇嘴。

　　“……？”露露跟在银的身后，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停下了？”

　　希格迟疑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有十几道呼吸声。但是他们正在竭力控制呼吸的烈度……

　　“我猜，万一我们闯进去，可能是就是十几道攻击同时启动……到时候我们一下子就变成筛子啦。”

　　埃米亚迟疑了一下，隔着墙高声喊道：“请问是守衡者波利亚斯和地狱骑士么？我们从贝尔杜斯克来的支持者。我叫埃米亚，和队友银，希格，露露以及利齿森林的大德鲁伊芬维阁下到访此处。”

　　屋内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但是少顷，埃米亚的老师，梅塔特隆的短讯术才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你到了崔尔镇附近了，此刻正在巫妖地宫的魔网锚点之外？】

　　【是的。您听到的声音的确是我。】

　　随后，在轻微的风声之后，万籁俱寂的房门之内才总算变得有了些许生气。

　　伴随着紧密的盔甲撞击声与沉重的脚步声，房门被人推开了，露出了一个健壮战士的身影。

　　他全副武装，身上的全身板甲已经因为这几天的缺乏维护而沾上了些许尘土。但是防御力依旧完好。

　　这个人不要说肢体了，就连他的头盔都几乎密不透风。他的腰间挂着一把手半剑，左手尚握着盾牌——盾牌上刻纹着提尔的天秤徽章。

　　“日安，孩子。”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听起来至少也有六十多岁了，“我们在这个地宫守了几天了，却始终没能等到任何结果。结果你们毫无顾忌地触发了警报——说来惭愧，我当时甚至有些兴奋。”

　　“当然，看来还是空欢喜一场……不过能彻底放下这一心结，只能说是件好事。”

　　触发了警报？！

　　埃米亚不禁愕然地望向银。

　　而她一脸无所谓地回答道：“我看到设下的警报了啊，但要么是巫妖放的，他现在不在这里，要么是这边的提尔教会的人放的，这不是友军么？所以我没躲。”

　　喂！

　　埃米亚忍不住捂住了脸，深吸了一口气，向着这个战士伸出了手：“请问您是？”

　　“提尔的圣裁者，埃尔图迦德提尔教会的守衡者，波利亚斯。”战士挥了挥手，“你们是真的选了个好时间点——正好可以蹭顿饭。”

　　蹭饭？

　　守衡者波利亚斯耸了耸肩，让开了门扉。

　　——瞬间，埃米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博德之门的大典上。

　　浓郁的饭食香气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涌出了门扉，冲进了埃米亚的口鼻之中。

　　洒满香料的烤肉，热腾腾的浓汤和炖菜，奶制品和美酒——

　　锚点所在的房间内此刻被摆了一张硕大的圆桌，其上满是美酒佳肴。只不过上面的餐具被打翻了不少，显然埃米亚一行的到来打断了这次盛宴的进行，让其内的所有人都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就是嘴角明显还有食物留下的残迹，显然他们仓促迎战，还没来得及整理仪容。

　　芬维仅仅是抽了抽鼻子，就不禁目光闪烁了一下：“……波利亚斯阁下，贝尔杜斯克那边可是为掘地虫的事情而焦头烂额！阿苏尔圣武士还觉得你们为了结果你们在这里大吃大喝？”

　　“……咳咳。”波利亚斯的表情被藏在头盔之后，“我们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用英雄宴来加强生命力？”倒是银最先反应了过来，脸上不禁露出了震惊，“怎么，巫妖还是喜欢上来先放律令死亡？”

　　“还不如说，这个手段的确卓有成效。”在此时，埃米亚的老师，梅塔特隆才从闪耀的铁包肉群体的身后走了出来，“从目前来看，这里只是那个巫妖群体的据点之一，他的命匣根本不在这里……那如果他发现没有胜算，又来不及逃跑的话，直接用律令死亡制造死亡的确是合理的选择。”

　　波利亚斯闷声闷气地说道：“而且教会内部的复活名额的确是有限的。这一招不能说无效。”

　　说到这里，提尔教会的守衡者尴尬地笑了一下：“——话是这么说，虽然这些英雄宴都是算我的个人行为，但还是别和贝尔杜斯克的地狱骑士们说了。这传出去随后不至于被报复，但是少不了被揶揄上几个月。”

　　埃米亚叹了口气：“诸位辛苦了。我们此行主要是为了调查掘地虫的活动痕迹，我们担心这里的掘地虫也和魔鬼有关，所以想调查一下——这里的掘地虫是怎么影响到这个巫妖的？”

　　“说来比较幽默。”

　　梅塔特隆指了指这个房间的东方：“这里的掘地虫在掘巢的时候，不小心把地宫的天花板挖塌了。不幸的是，这个天花板的下方就是这位巫妖的实验室——我到的时候，只能看见里面的无数试剂和容器，被泥土和掘地虫被砸得稀烂。”

　　“然后这个巫妖当然暴跳如雷了。”波利亚斯接过了话题，“冲进了掘地虫巢穴把可怜的掘地虫炸成了灰。你们现在去掘地虫巢的话，大概还能闻到缭绕不散的烤肉味道和硕大的虫骸。”

　　说着，波利亚斯又指了指房间的正中：“当然，我也是很推荐你们见识一下这里的魔网锚点——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魔网锚点的存在。”

　　魔网的锚点，是用肉眼难以直接观察到的存在。通常来说，只有使用侦测魔法的时候，才能发现锚点的存在。

　　那是如同如同蜘蛛网上的节点一样的存在，四处存在的魔网会在此地交汇。

　　——不过可惜，魔网的锚点其实对周围的环境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提升。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会有人会选择监视魔网锚点，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梅塔特隆沉默了一下，站在了银和波利亚斯中间，问道：“守衡者阁下，虽然我们的宴会偶然中断，但是一个问题还是不得不做出最终决定了——我们是否要离开这里？”

　　“恐怕是不得不动身了。”波利亚斯有些不甘，“在这里苦等了十天，最后发现是白费力气……巫妖的命匣不在这里也就罢了。而且他居然不回来！从浮雕上来看，这里的巫妖应该是有职责在身的，复活之后居然可以不需要复岗么！”

　　梅塔特隆则答道：“我们这些天来反制了所有的预言法术，也许是这些手段让那个巫妖警觉了吧。”

　　“但是反制又是绝对必要的。”波利亚斯叹了口气，“否则，我们的行动被看得一清二楚，同时又寸步难离——这是我们埋伏巫妖，还是巫妖埋伏我们？”

　　到了这个地步，再后悔也太晚了。波利亚斯挥了挥手：“总之，我们就先行返回崔尔镇，带上所有的补给后，我们会前往崔尔镇的港口——你们在这里需要多久？我们明天中午在崔尔镇汇合？你们还是小心一些。如果发现了巫妖的预言法术，立刻撤离。除此之外这里应该连只活蚂蚁都没有了。”

　　梅塔特隆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那么，我留下来陪同吧。明日和你们汇合。”

　　“也好……嗯？”

　　波利亚斯的目光这时才注意到埃米亚虽然法师打扮，腰间却挂着一把剑。

　　他立刻望向了梅塔特隆的腰间。

　　——那里也同样是一把剑。

　　“……哈！”波利亚斯摆了摆手，“我就说，您这样的强大的女法师为什么会突然来到埃尔托瑞尔……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我们明天见。”

　　走到一半，他又转过头来说：“如果想隐瞒身份的话，你们两人打扮还是做些区别吧。用剑当法杖的人类法师不免太过扎眼了。”

　　很显然，这位老牧师认出了埃米亚和梅塔特隆之间的联系。

　　“感谢您的体贴。我们明天再见。”埃米亚叹了口气，微微躬身，答道。

　　而银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自顾自地跑到了魔网锚点周围，闭上眼睛轻轻呼吸了一会。

　　埃米亚此刻也已经释放了侦测魔法，但是他实际上也并不能看轻银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如果硬要说的话，银和魔网锚点之间的交互，绝不是吸收，更不是吞噬。

　　应该说，更像共鸣或者同步。所以交互的烈度低得几乎毫无痕迹。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银要干什么，埃米亚甚至发现不了银的活动。

　　在此时，梅塔特隆走到了他们的身边，低声说：“注意场合。有些话不要公开说。世界是有记忆的。”

　　埃米亚警觉地点了点头，拉住了刚刚睁开眼睛的银走到了一旁。

　　银撇了撇嘴，对着梅塔特隆做了个鬼脸，然后在心灵连线里：【很遗憾，我没想起多少东西。只有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浮了上来。】

　　【呃。】埃米亚犹疑了一下，【如果不想说……】

　　【不，倒也没那么不好。】银沮丧地说道，【简而言之，我嫌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太麻烦，不想管琐事，于是给自己做了个管家。】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埃米亚点了点头：【这有什么问题么？这种回忆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说起来还是我自己的错。】银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简而言之，一般来说管家的性格会和造物者相近。但是我突发奇想，尝试做了一个阵营和我差异不小，但是又尽忠职守的管家，然后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成功了。】

　　银这样肆意妄为的混乱中立人，如果造了一个尽忠职守又阵营差异巨大的管家……

　　……那答案是确定的，一个守序善良的管家。

　　银的脸上满是不堪回首：【然后坏日子就开始了！她倒是对本职工作尽职尽责，但是一闲下来，那坏日子就开始了！她会开始尽职尽责地给我提建议，但是那些建议我一个也不想听！但是我不管怎么发火，她还是继续啰嗦！】

　　【结果就是我和她相看两厌，天天吵架！】银抓狂地捂住了头，伸手猛锤埃米亚的胸口，【呜啊啊啊啊！我只是回忆起来就觉得头都要炸了！】

　　【那是她的问题，你别打我啊！】虽然银也不可能真的用了多少力气，但是埃米亚还是没好气地把手隔在了胸前，反呛道。

　　梅塔特隆自然听不到银的窃窃私语，隐晦地望了银一眼之后，就去和大德鲁伊芬维寒暄了几句。

　　就在此时，扑在埃米亚怀里的银猛地顿了一下，伸手指向了东侧的墙壁：“那个房间，出现了空间波动……”

　　“有人打算传送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