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魔鬼之赠

　　在几声豪放的笑声之后，“贡德”才低下了头，俯视着埃米亚：“但是，神的知识是宝贵的财富。你要在我的面前，证明你的才能。”

　　“这里是梦境。”埃米亚答道。

　　“是的。这里是梦境。但是你现在足够清醒，到底什么是你真的能够掌握的，什么只是你的梦呓？这点其实很好区分。”贡德说道，“至少，我可以分辨。”

　　“那么，要比拼制作魔鬼的装备么。”埃米亚干脆又上前一步，“我几乎没见过魔鬼的装备。我相信制作我从未见过的装备是一个很不错的挑战目标。”

　　“……”贡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对魔鬼的执念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这不是个好迹象——魔鬼很擅长将那些穷追不舍的年轻人变成未来的魔鬼。”

　　“这代表您拒绝了？”埃米亚脸上的表情没有浮现出太多变化，“又或者您现在教我制作火器的工艺？让我们用火枪的精度一决高下？”

　　“……！”贡德的面部抽搐了一下，轻咳了一声，“火器本身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制造火药的工艺。如果没有贡德教会……没有我的秘技，火药的燃烧速度会出现致命的减缓，导致根本没有应当的威力。而这个秘技，我自然不可能告诉你。”

　　“那您今晚上有什么能说的？”埃米亚叹了口气，“我此刻所处之地正群敌环伺，我更希望能安安静静地睡一觉。您至少要告知一些和魔鬼有关的知识吧。”

　　就在此时，贡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知道你现在正被人觊觎着？那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刚才那句话，埃米亚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这个假贡德的嘴巴看起来其实比较严实，埃米亚都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这样就套出话来。

　　他迟疑了一下，顺着贡德的话继续说道：“是的。所以我此刻正在犹豫，我接下来到底何去何从？是否应该返回博德之门。”

　　“你应该回博德之门。”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假贡德竟然在此时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话匣，“你，作为一个法师的作用远不及你作为一个工匠的作用大。”

　　埃米亚扬了扬眉毛：“您一边说要试炼我，一边却对我很了解。我自己都不确定我作为哪个角色能够起到更大的效果。您是如何得到这个结论的？”

　　“重点的不是你能做到什么，而是你在哪一侧能够起到更大的作用。我不期望你在博德之门声名鹊起，费伦也不缺少一位法师。但是地狱却的确缺少工匠。”贡德无比认真地答道，“你如果继续这样冒险下去，你可以获得一时的声望，却会给无辜的人带来本可以避免的巨大风险。”

　　“……？”埃米亚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您是想说，如果我被魔鬼掳走……？”

　　“啊哈，看来你还没有蠢到家。”贡德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今夜可真就奇了怪了！一个魔鬼特地跑到他的梦中，告诫他小心被魔鬼掳走！就算魔鬼之间彼此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背刺吧。

　　如果某个大魔鬼开始计划捕获他，那他的政敌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魔鬼虽然不团结，但是决不松散。他们也许利己，但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凡人去损害整个巴特祖的利益。

　　除非……埃米亚如果真的被俘的话，这个魔鬼会受到非常直接的利益损失。而且面前的这个魔鬼还颇有势力，以至于能够在获知地狱动向的同时，甚至还能自行来到埃米亚的梦中。

　　譬如说，他就是地狱中一个声望卓著的大工匠。

　　威尔曾经提到过，他的宗主米佐拉的上司，是地狱第一层阿弗纳斯之主，魔鬼大公，堕天使扎瑞尔。

　　那么，扎瑞尔部下，最重要的工匠是……

　　哼。

　　埃米亚低下了头。

　　如果一切如他所想，那么，这个魔鬼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劝退他。

　　如果埃米亚真的退缩了，那么这个魔鬼自然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他不退，多半还能再捞点东西出来。

　　“我不明白。”埃米亚计议已定，答道，“如果我能给魔鬼制造点麻烦，让他们腾不出手来对我指手画脚，似乎也不错。”

　　“愚蠢。”假贡德冷哼了一声，“善泳者溺，被魔鬼欺骗的都是自以为能够欺骗魔鬼的人。”

　　埃米亚耸了耸肩：“您还是向我提供一些帮助，让我在面对魔鬼时多一些反抗之力吧——即便我一直留在博德之门，从此闭门不出，也不代表我便可高枕无忧吧。魔鬼能渗透博德之门一次，自然就能第二次。”

　　埃米亚拍了拍手：“——退回博德之门？至少也要把魔鬼打痛一次吧。”

　　假贡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低头沉吟了起来。

　　良久之后，他抬起了手，在他身遭的所有仆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梦境中还在噼啪作响的顷刻间只剩下了还在跳动的火焰。

　　假贡德将一颗细小的球体向着埃米亚抛了过来：“拿着。”

　　“……？”埃米亚将它接过，“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金属球体，其上的满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符文。

　　其上的每一个符文，埃米亚都完全认识不出其上的功能。但是在梦境里，他显然也不可能用出鉴定术。

　　假贡德挥了挥手，道：“听好。这是一个囚牢的微缩模型。我给你的只是一个残次品。”

　　“囚牢？”

　　“它最主要的效应有这么三个：一，它用最粗暴的方式榨取囚犯的力量，如果是凡人，大概在囚笼中活不到一小时。然后，以同样粗暴的方式将这些力量辐射出去。”

　　“其二，内层被恒定了反魔法场，锁死了其内的所有魔法流动，防止任何人进出，锁死囚犯逃跑的可能性。”

　　“其三，作为受到真神祝福的神器，它是不可破坏的。它唯一的破坏办法，是由它的主人，或者用它主人的武器来亲自砸破。”

　　埃米亚皱起了眉头——他手里的模型自然不可能是神器。也就是说，假贡德意有所指。

　　“我可以问一问，真品在哪里么？”

　　“问题不在于答案是什么，而在于向哪里去找。”假贡德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身处于埃尔托瑞尔之内的人，绝对无法给你。”

　　埃米亚刚刚想对这句话继续追问，明亮的世界骤然暗了下来。

　　他已经醒了。

　　他睁开了眼睛，在他眼前的，居然是银那张明媚的脸。依稀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身体曲线格外迷人。

　　只不过，身体感受到的压力反映出了另外一个致命的问题。

　　——她又爬到他身上来了！

　　银小姐一如既往地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反而是一脸的理直气壮：“我本来发现你的梦境被人入侵了，都打算对你用解除魔法了——结果啊，你在睡觉的时候一脸的专注，结果我就一直等在这里了。

　　“怎样怎样？收获如何？”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别摇了！”埃米亚一边把银从身上赶下来，一边捏了捏自己的手。

　　自然，梦境中的模型是不会出现在现实里的。他的两手空空。

　　但是，那个假贡德给出的信息，却实实在在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甚至怀疑，那个魔鬼来到他的梦境之中，就是为了传递这个消息。

　　魔鬼的确以互相背叛闻名，因而有魔鬼为了伤害自己的同僚而向他传递消息并不奇怪。

　　……那个假贡德，是扎瑞尔的敌人。同时，如果埃米亚落到了魔鬼的手里而堕落，这个魔鬼的利益很可能会受到严重损害。

　　恰巧，魔鬼中真的有这么一个颇为闻名的成员，完美符合这个标准。

　　一个冷静的战术大师。

　　一个注重后勤与建设，不追求一战的胜负，不追求一城一地的得失的指挥官。

　　他叫拜尔，是曾经的阿弗纳斯之主。

　　他与现在的大公，以狂热与好战出名的扎瑞尔，堪称恰好是镜面的两端。此时此刻，这面镜子被阿斯蒙蒂尔斯翻转了过来。扎瑞尔成为了大公，而拜尔成为了扎瑞尔的部下。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埃米亚真的见过贡德，让拜尔的伪装从一开始就变成了笑话，也许一位真神的入梦真的能把埃米亚给唬住。

　　不，现在重要的是，拜尔想说什么，想让埃米亚去干什么。

　　那个球体模型，指代的一定是某个已经存在的物件。

　　而答案不能在埃尔托瑞尔中寻找。

　　那么，就是与埃尔托瑞尔关系不好，但是又不能毫无联系的那群人。

　　譬如说……

　　与埃尔图迦德隔河相望的，河岸森林的德鲁伊。

　　他自然不可能把这些事情瞒着银。不过她的关注点一如既往地不对劲：“……？哎呀？拜尔被撤职了？现在魔鬼大公是扎瑞尔？”

　　埃米亚回忆了一下新获得的知识，点头道：“是的。扎瑞尔在百年前从埃尔托瑞尔组织了一支讨伐地狱的远征军。她落败堕落，成为了魔鬼。就任魔鬼大公，应该也就是这百年之中的事情。”

　　恐怕拜尔当魔鬼大公的时间，至少也有数千年了。银这样不知道多少岁的少女只认识拜尔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我记得威尔提到过的！”

　　“他说的话啊，我没听。”银异常地理直气壮，“反正魔鬼大公是谁都差不多，都是在阿弗纳斯那个泥坑里打滚的，能有多大差别。

　　“随你开心吧。”埃米亚也只能这么说了。

　　“倒是那个模型……”这一次，银是真的在思考了，“很奇妙。从描述来看，那个球体恐怕是魔鬼得意之作……又是神器？魔鬼最近用的神器也不免太多了。”

　　“神器难道是这么廉价的东西？”埃米亚不禁摇了摇头，“难道制造者不担心会神力消耗过大么？”

　　“看起来倒像是神明新生时的表现呢。”希格坐在床边，点着嘴唇，“再弱的神，在开始诞生，开始宣扬自己的时候也得慷慨一些，否则谁会加入一个空无一人的教会？”

　　“……新生的神明。”埃米亚迟疑了一下，“你该不会想说，魔鬼，又或者说魔鬼之王，正式成为神明了？”

　　“我只是对你发现的事情给出解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银撇了撇嘴，“我什么结论都没有给。

　　“他真正想说的，大概是那个球。

　　“一个囚牢，压榨囚犯的力量，然后将囚犯的力量如同挥霍一般肆意挥洒出来。同时，既然这是魔鬼的囚犯，也就是他的立场很可能和魔鬼相反。也就是说，这个球体虽然是个邪恶的囚牢，但是从中挥洒出的力量却会是正面的，甚至有益的——哪怕这对囚犯本身有害。”

　　埃米亚在心里轻声念叨了一遍这个球体的特征。

　　他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营地的墙壁在有意无意中被建得很高，因而在这里有埃尔托瑞尔周边已经变得无比罕见的宁静夜晚。

　　自然，埃米亚不会在墙壁上建窗户。

　　所以从埃尔托瑞尔传来的光辉被牢牢地阻隔在外。

　　——伴日的光辉。

　　昼夜不息，数十年如一日，能令不死生物退避，能让吸血鬼灰飞烟灭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