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预言之夜

　　一度喧闹过的营地再度安静了下来。

　　这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还是一片堪称荒凉的平地，地狱骑士们的交谈与笑声还能肆无忌惮地在林间回荡。

　　现在，大片大片的林木已经化成了高墙，将这里包围了起来。在高墙之中，则是被埃米亚用鬼斧神工挤压得异常严密的泥土。

　　这种城墙的强度大概还是不如厚重的岩石，埃米亚也没有太多的建筑经验，只能说尽力而为。

　　但是地狱骑士们显然对此很是满意。负责夜间巡逻的地狱骑士已经重新披挂，在营地中只有盔甲的部件彼此碰撞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

　　而银小姐，此刻并没有去睡觉，而是蹲在了营地之外，专注地修筑着一柱又一柱土墙。

　　只不过，她的努力方向显然与埃米亚颇为不同——

　　她的土墙质量起伏极为异常。第一堵土墙与埃米亚的墙体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而之后的土墙则千奇百怪——如果用不恰当的形容词来说，那大概是畸形。

　　有的比正常的土还要松垮，如同浮肿。有的如同树枝一样有无数分支，最离谱的还是不知为何，有的土墙看起来连材质都变了。

　　“……银小姐。”埃米亚叹着气来到了她身后，说道，“您在做实验？”

　　“更准确的说是在研究！”银头也不回，专注地对付着面前的土墙，然后成功地把她面前的土墙直接引爆，铺天盖地的尘土顿时沸沸扬扬的漫天蔽野。

　　她这才转过身来，像是没发现土尘已经飞到她身后一样张口说话，结果立刻被呛得不轻：“我只是发现……咳咳咳咳咳咳！”

　　埃米亚长叹了口气，只能把这位某种意义上最娇贵的大小姐拖出了尘土的范围。他一边用魔法伎俩把她衣服的尘土驱走，一边问道：“那您又在研究什么？”

　　“鬼斧神工！准确地说是你的鬼斧神工！”银咬牙切齿地拍掉了身上的尘土，“本来我以前没注意，但是我尝试复制以后才发现，你的鬼斧神工有问题啊！怎么我只能原样复制，稍微加点改动都要大崩盘啊？我不记得这个法术的可调节性这么差啊！”

　　埃米亚用鬼斧神工的时候，自然全程是用自己的结构感官来微调的。

　　但是怎么将结构感官的运用转译为法师语言，他还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某个更重要的事情：“复制？法术还能复制？”

　　法术要说可以学习，那是理所当然。但是复制？这个用词似乎就有些过头了。

　　“是啊。”但是银显然不这么想，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亲眼看到了你施法的整个过程，那我当然就能复制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在你身上，出了不少岔子！”

　　她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越说越气：“……你这家伙，之前还对兵刃两分的发明者在法术里面夹带私货颇有微词！结果啊，到了你自己的身上，居然也往我的奥术里面加怪东西！”

　　“什么叫你的奥术！我也没加怪东西！”埃米亚也只能抗议了，“我自己天生的禀赋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转化成奥术语言，仅此而已！”

　　“那就研究啊！”银说这种话的时候一向是理直气壮的，“知识难道会自己从你的脑袋里跑出来么？”

　　“那也要分时间地点。”埃米亚没好气地说道，“至少也要在镇压掉魔鬼的活动之后吧，这看起来就是耗时极长的目标。

　　“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河岸森林。”

　　“那倒也是。”银拍了拍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土墙重新填了回去。

　　随后，她用一种近乎歌唱的声调说道：

　　“天平已经摆好。

　　左侧是孤身一人，右侧是一座城市。

　　千年的过往再次追赶而来，孤独的砝码面对烈焰。

　　天平已然倾倒。

　　左侧是晶莹尘埃，右侧是灿烂骄阳。

　　百载的计划终究功亏一篑，孤独的舞台迎接主角。

　　埃米亚愣了一下，随后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

　　银平时说话不会刻意故弄玄虚，但是的确隔一段时间就会说这种意义不明的怪话。

　　最可气的是，目前为止，她每一次都是对的。

　　从利齿森林到博德之门，只要她开口，一切都会一一应验。

　　——问题是，在一切发生之前，埃米亚根本搞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

　　埃米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双手放在了银的肩膀上。

　　她歪了歪头：“？”

　　埃米亚把嘴凑到了她的耳边，然后大喊道：“你下次预言或者说预测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地就把这么重大的事情说出口啊！”

　　“我的耳朵！”

　　银吓了一跳，像是兔子一样向后蹦了几步，不停地揉着耳朵：“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抱怨我说的话没用了。【预言准确是很准确，但是都已经全解决了才发现预言说的是什么，那有什么用？】夏末之乱后，这是你亲口说的。

　　“那我当然是想说就说了。”

　　埃米亚虚着眼睛说道：“你的生活真是自由啊。想研究魔法就研究魔法，把神秘的预言满地乱撒。我想学你的那些时间法术却又不能学。但是你自己用的时候又没什么限制”

　　这个时候，银的脸上露出了迷茫：“……我的法术你不能学？我有说过这句话么？”

　　“啊？！”这次埃米亚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几乎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

　　现在是个寂静的秋夜，除了金属摩擦的声音之外，万籁俱寂，就连飞鸟与昆虫都远离了这个营地。

　　“——你的意思是，那些和时间有关的法术是能教的么？！”埃米亚压低了声音，“你当初可是一脸严肃地说了一长串对轻视时间的警告啊？”

　　“……？”银眨了眨眼睛，“你是这么理解的？我当时的意思是，不要试图做什么改变过去的把戏。类似时之墙这种单纯的时间减缓类的法术，是可以用也可以学的啊。”

　　“你能教我？”

　　“能啊。”银干脆地说道，“我已经学会现代的法师文了，以前我不知道该怎么教，现在我已经会了。”

　　“——真的能教啊！”埃米亚这次真的震惊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这不是应该是那种，只有特定人群，甚至只有你才能学会的东西么？”

　　“岂有此理。”银满脸的不可思议，“魔网存在，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生命能触碰魔法么？”

　　“……好吧。”埃米亚拿出了自己的法术书，“那么……我想学你的时间法术，可以现在开始么？”

　　“今晚教一些初级的应该还来得及。不过只有一点我要强调一下。”银一脸的严肃。

　　“作为交换，你也要把你的独门绝技，就是那个特殊的鬼斧神工写成能让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版本。”

　　“我倒是不介意，但是很难啊！”埃米亚没好气地说道，“我目前甚至一点思路也没有。几年内是没有希望。我觉得即便写出来，最终也会和兵刃两分一样会有隐性的要求。”

　　银模仿着希格的开朗姿态，拍了拍埃米亚的后背，“我相信你，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这家伙只有在谈到魔法的时候特别的通情达理！

　　“——你们两个居然还知道回来啊。”

　　等到两人回到新建的营房之后，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正如银所说，教几个最初级的法术还是完全来得及的。

　　不过，希格此时已经捂着嘴打着哈欠：“我都已经睡醒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又要互相倚靠着躺在某个小树林里，最后还得我出门去找。”

　　“又”字是从何而来？

　　看着希格哈欠的姿态，埃米亚只觉得自己的嘴也忍不住要大大张开了：“希格，守夜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好说。”希格从床上跳了下来，把银扶到了床上，一边说道，“只靠外面这些人，我都有些不敢睡哩。”

　　一如既往的，埃米亚在完成洗漱之后，几乎在沾到床的一瞬间就睡着了。

　　只不过，当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地上浮之时，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提尔教会的木质营房。

　　烈焰蒸腾，火星飞舞，铁锤与铁砧彼此碰撞的金属轰鸣不绝于耳，密集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在火炉的面前，是一个红发短须的强壮巨人。他穿着铁匠的衣物，挥舞着巨锤，将铁砧上的金属锭敲打成形。

　　在呲呲的冷却声中，埃米亚有些恍惚地走到了这比例无比惊人的铁匠铺面前。

　　他认识这个巨人——工匠之神贡德的神像，以及他的化身，便是这副模样。

　　贡德仿佛刚刚意识到他的到来一样，微微抬起了头：“——年轻人，你认识我么？”

　　埃米亚还在昏睡的迷蒙之中，下意识地答道：“……当然认识。您是工匠之神。”

　　“很好。”贡德仿佛第一次和埃米亚见面一样说道，“你的才能我已经有所耳闻了。所以我才在梦境中邀请你来到我的神国。”

　　梦境？

　　埃米亚愣了一下，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确实，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在呼呼大睡才对。

　　在这个异常巨大的铁匠铺之中，还有无数人类正在其往复奔走，将材料按照贡德的要求运输到各个角落。

　　“……？”埃米亚反应了一会，才说道，“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很简单，我听闻了你的声名，却尚未亲眼目睹。”自称贡德的巨人将手中的巨剑浸入了油中，在滋滋的声响中说道，“你可愿意让我见识一下么？”

　　埃米亚停顿了一会，才说道：“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吧？”

　　贡德愣了一下，随后展颜一笑：“你不必妄自菲薄。即便你的技艺远不及我，但是我却不介意给予你些许指导。这是你作为一个罕见的法师工匠有资格获得的奖励。”

　　埃米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观察了一下那些正匆匆忙忙地行走于铁匠铺各个角落中的人类帮工。

　　——很奇怪，他们的姿势有些佝偻，比普通人类的姿态明显前倾。

　　仿佛他们习惯了这种姿态，仿佛他们平日里会有宽大的翅膀和尾巴，来帮他们维持自己的重心一样。

　　埃米亚扬了扬眉毛，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这么几个问题。”

　　“您，想要我做什么？而我，要用什么材料来做？您可有什么图纸？”

　　“另外，我认为，工匠之路还是要自己来走比较好。”埃米亚平静地说道，“我对物质或者知识更感兴趣。我想问一下，您知道魔鬼在埃尔托瑞尔行动的始末么？”

　　“……”贡德显然是没一意料到这个回答，有些愕然地问道，“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埃尔托瑞尔可没有我的教会。”

　　埃米亚答道：“我只是认为神明理应有远超凡人的视界。区区数百公里的距离，对真神来说应该也影响不大吧？”

　　他不依不饶地上前了一步：“您不会想说，您不知道吧？”

　　“……”贡德沉默了一下，仰天大笑，“——我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