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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节

第60章时间法师

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 莱斯利·格林 · 5,816 字

  在树屋之中,埃米亚微微张开了手,让忏悔者的虚影在他的手中缓缓漂浮。

  “你就是从这把剑里出现的,有印象么?”

  “为什么要问第二遍啦。”

  而回答他的,是银一如既往的羞恼回答。

  如果完全看字面意思的话,在未来似乎会发生很多事情,但是此刻的埃米亚显然是不可能知晓的。

  但是在短短几十分钟相处之中,埃米亚就已经感到身心俱疲了。

  如果可能的话,他真希望这段时间之中的种种交谈,只不过是银在戏耍他——但是从言语和行为来看,银的心理年龄,不管怎么看都不会很高。

  她也许并不像真正的小女孩那样天真,明显有着足够的常识……但是与此同时,她却有着分外明显的任性。

  嗯,如果一定要给一个第一印象,就是略谙世事的大小姐,但是又并不带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和自矜。

  当然,也可能她只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蔑视,所以这种态度并不明显。

  不论如何,埃米亚是忍耐不了那种指手画脚的高高在上的态度的,如果真的被迫和那种人相处,大概没有几天就要打起来了。眼下的小女孩任性倒是勉强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银似乎没有读心的能力,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虽然把施法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这几天,我已经回忆起来好几个了!再说了,要不是我,你们昨天怎么赢!”

  这个敏感的话题让三人同时竖起了耳朵:“怎么赢的?”

  银把话刚刚说出口,目光就微微呆滞了一下。

  就当三人以为她又要用失忆推脱之时,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虽然很模糊,但是还是有些微的印象。”

  她的声音虽轻,落入他们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最是利益相关的芬维几乎立刻就将身体向前凑了过去:“请问,是什么办法?!”

  银刚想要回答,她的肚子就咕噜噜地响了起来。她迟疑地抚摸了一下响声出现的部位,看向了埃米亚:“那个,我们定的入队契约定好了的——你要管吃管住管衣管行。”

  这熟悉的条约内容让埃米亚和马尔斯的眉毛集体跳了一下,而芬维更是睁大了眼睛:“……咦?为什么会有这种条约?一般来说都是战利品计价均分,然后除了住在一起之外都是各自付钱吧?”

  银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我对钱没兴趣,但是也不想什么都不拿。”

  说着,她把手指向了圣武士:“是马尔斯给我看的——在本契约下,所有由成员在执行公约规定任务时所获得的战利品,应无条件归属于统一的管理机构,即法师露尼亚的埃米亚。专门给予每个队员个人的报酬不在战利品之列。但是共同参与的任务报酬同样属于战利品。”

  虽然她看起来对条约本身并无不满,但是看起来她对条约这一概念本身并不那么适应,背诵时却一脸的不适:

  “管理机构应在其能力范围内,根据风险和收益的综合考量以及队友的个人意愿,提供最大限度地援助。援助的范畴包括但不限于居住、饮食、旅行、衣物、武器装备、施法材料、法器等一切超过一金币价值的服务……”

  但是,即便如此,法师和圣武士的瞳孔都不禁微微震动。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和马尔斯对视了一眼:“……似乎一字不差。”

  马尔斯则回答得更为干脆:“虽然一些格式被省略了,但是主体的核心内容严丝合缝。简直岂有此理。”

  一个刚刚苏醒几十分钟的人,凭什么能够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队伍条约?这种文书虽然不是绝密,但是一直都沉睡在次元洞内部。他们虽然不是没有和人提过条约的事情,但是像这样一字不差地背诵也太过惊悚了。

  这多少有点超出预言法术能达成的范围了。

  费伦世界的预言法术虽然自成一系,看似要比其他奇幻故事中发达得多。但是在埃米亚看来,预言法术更准确地描述,应该叫信息法术。

  预言法术是用来获取信息的,而不是真的能够预测未来。其中极少数据说能够对未来进行预测,普遍也是和神话中一样含糊不明。

  据他老师所言,那种真的能够准确预言未来的例子,即便放眼几千年也是屈指可数。

  而其中不那么著名的一个,就是费伦最南方的法师之国哈鲁阿的诞生——几千年前,在古代耐瑟瑞尔文明依旧兴盛之时,一位耐瑟瑞尔的大奥术师鄙弃耐瑟瑞尔人的卑劣品德,同时又预见了耐瑟瑞尔文明的毁灭,于是提前带着自己的追随者离开了浮空城,来到了大地之上,最终诞生了今日……或者说昔日的魔法之国哈鲁阿。

  这次预言是准确的。所以在耐瑟瑞尔已然变成传说的现在,哈鲁阿却又延续了数千年。而这样的传统也让哈鲁阿的统治者法师王一直由预言法师担任。

  然而,即便这样的强盛国度,也在百年前的奥法之灾中灰飞烟灭。曾经的旧址已经变成了无数骇人的深坑。

  预言的可靠性,和他描述的细致程度往往是成反比的。越是含糊不清的预言,就越是正确。

  ——但是,银居然能准确描述出一份她应该从来没看过的文书!

  不过,银显然不理解埃米亚和马尔斯的震撼,她是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扯着埃米亚的袖子:“所以,该做饭了!我……唔……应该说,是饿了吧?”

  为什么饿不饿都要用这么含糊的说法啊。

  埃米亚迟疑了一下,决定先把文书上银签没签字这件事放到一边。

  就算她实际上没有签订契约,他不会因此就不给饭吃。

  虽然因为圣武士的职业病,那份契约实际上非常抠字眼。但如果更追究实质的话,那份契约其实更接近君子协定——它的效力完全取决于签订人自己,而不是真的指望契约本身能够有什么效力。

  埃米亚叹了口气,把上完弦的弓从树屋的角落捡了起来:“好,虽然夜色已晚——但是我真的要去打猎了。”

  虽然理论上神莓术能够填补营养所需——但他是一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主义者。只要不是紧急状况,他都不介意花相当时间在做饭上。

  不过,他起身了,德鲁伊和圣武士却没有。

  马尔斯默默地盯着埃米亚身上的弓:“你还是要带着那把弓么?恕我直言,你的箭术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外出打猎的水准。”

  他想了想,用相对委婉的话说道:“一天练习二十四小时,这样坚持半年之后再尝试吧?现在你的箭应该远不如你的法术准确。”

  芬维迟疑了一下,也说道:“仅仅是为了进食而进行打猎是允许的,但是如果像你那样……唔……像你那样,大概就只能期望流矢误伤了。这还是有扰乱生态之嫌。要不,还是把弓放下吧。”

  “我真是谢谢你们了!”眼看着这两人就要上手来抢弓,顿时让埃米亚的额头上青筋猛跳,“喂,别真上手啊!”

  就在三人即将挤成一团时,银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满满的疑惑:“……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埃米亚的箭术不是很好么?”

  “啊?!””

  马尔斯和芬维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圣武士回过了头,脸上满是震惊:“就他此前表现出的水平,也许在弓箭上投入的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要以怎样的标准,才能得出他的箭术很好的结论?”

  “哎?”银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显然两人完全没能互相理解,“我虽然对我的过去忘得差不多了。但印象里还是见过几个用弓的……埃米亚的箭术,至少也称得上合格吧?”

  说到这里,她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等一下,被你东拉西扯了这么久,我差点忘了……把衣服还我!”

  “我没扒你衣服!”

  原本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狩猎,快速解决完晚饭之后,他们就要快速休息。

  甚至于,埃米亚本应是最期待明天到来的那个人。

  与魔网的接触,银出现时掀起的魔力风暴,以及银的低语——这些一系列际遇,都在他的精神之海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有预感,明天早晨,他也许会有所突破。

  但是那些事情眼下都顾不得了。

  在从银那里确认,所有的战斗都发生在【昨夜】,也就是明天。

  所以,他可以暂时不去考虑暗影德鲁伊的阴谋。

  被人指名道姓地嘲笑所学——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圣林的外围,圣地那禁止互相伤害的禁令已然因此失效。

  好消息是,他们可以打猎了。

  坏消息是,埃米亚的箭也有可能把他们扎个透心凉。

  埃米亚已经为自己加持了黑暗视觉,只不过这个法术还远远没办法让他将黑夜视为白昼。但是几十米的视野在茂密的森林中也已经绰绰有余了。在灌木和杂草的遮掩下,在大部分时候他甚至只能看到几米之外。

  更不要说,埃米亚其实并没有在森林里狩猎的经验。

  林间的风掠过了他面前的叶片,撩起了他的头发。这说明他们在下风口,气味不会被动物们嗅到。

  芬维变成的猫头鹰从前方飞了回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埃米亚的肩上。

  夜行的猛禽自然是最好的搜寻者。

  芬维压低了声音:“有一头马鹿正在前面的松树下休息。它现在虽然仍然警觉,但是毕竟还是在休息,不如白天敏锐。但是我们仍然需要控制音量,可能没办法更靠近了。”

  埃米亚皱了皱眉:“森林里可是满地的落叶。”

  现在正是夏秋之交,还没到落叶的季节。可惜这片森林的年龄实在是太大了。这些落叶中说不定就有比埃米亚自己的年龄还大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没信心无声无息地维持靠近。

  芬维用鸟喙理了理自己的翅膀,向着他的身后比了比:“——你可以学习一下你的新队友的做法。”

  在他的身后,银此刻已经穿上了和德鲁伊相似的叶袍……由露尼亚的埃米亚先生临时用叶片的纤维编织。

  只不过,她此刻正赤足漂浮在半空之中,慢慢悠悠但却无声地跟在众人之后。

  漂浮术,是这位身份可疑的法师小姐现在能释放的少数法术之一。

  就在不久之前,他在漂浮状态时就出了一个大丑。他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就能好到哪里去……如果可能的话,他宁愿用飞行术。

  射箭,是所谓弓虚靶实的艺术——拉弓射箭,与其说是用弓瞄准,还不如说是不断校准自己身体的过程。

  只要用的是同一把弓,性能相近的箭,只要用相近的身体姿势发力,那么箭矢的飞行轨道就应该几乎重叠。

  反之,以上任何一个要素出现差错,都很可能出现灾难性的结果。

  用一把完全陌生的弓,乱七八糟的箭矢,却能一开始就百步穿杨……那可能不是擅用弓箭,而是擅用因果律。

  而不幸的是,在漂浮状态,他就不得不使用完全不熟悉的发力姿态,甚至还会在半空中上下不可控地浮动。

  想了一下他再度射飞时的惨烈场景,一股寒气不禁从脑门直冲腰椎。

  被笑一天还在其次——他真的很不适应自己最擅长的技术出糗。

  念及此处,埃米亚咬了咬牙:“我还是就站在这里吧。”

  芬维几乎要笑出来了,她倚在埃米亚的脸侧,说道:“你确定?这里和那头马鹿可是有足足三十米。”

  “那不是刚好在黑暗视觉的范围内么?”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没问题。”

  “噗噗,好吧。我去给你清出路径。”

  最后,芬维还是笑出了声,显然对埃米亚的窘迫姿态很是开心。

  德鲁伊变回了人形,向植物们低语了几句。少顷,挡在马鹿和埃米亚之间的杂草和灌木,下垂的枝条就无声无息地让开了通路。

  芬维指着马鹿,说道:“和人不一样,头颅不是动物的最容易命中的要害……它们的大脑要比人类的小很多。你如果想一箭造成战果的话,最简单的是瞄准前胸,尝试射伤它的肺。”

  埃米亚闷声闷气地问:“那难一点的呢?”

  “……我不讨厌你要强的样子哦。”

  “回答我。”

  “噗,好吧。”芬维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不过还是强行收敛起来,“——那当然就是脊柱了。颈椎,胸椎……你只要能击穿它的脊柱,它立刻就会失去行动能力。当然,如果稍稍偏出,那就只有几乎不影响行动的皮肉伤了。”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将箭矢从箭壶中抽出,搭在了自己的左手上,卡在了弓弦之上。侧身站立,三指勾住弓弦,将紧绷的弓弦拉到了嘴边。

  “咻。”

  在刺耳的破空声之后,箭矢入肉。马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

  原本正在站立休息的马鹿,干脆利落地倒在了地上。

  一支箭矢,已然精准地顺着它的脖颈,刺穿了它的颈椎。

  马尔斯此刻正在队尾护卫,但是他也听到了马鹿那几百公斤的沉重身躯的倒地声。

  而芬维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良久之后,终于有了反应:“啊?!”

  “我不明白。”

  硕大的马鹿已经转瞬即逝,变成了炊具上的肉串。

  森林里依旧禁火。但是德鲁伊自然有他们的办法——加热金属,不一定需要火焰。

  金属的支架此刻正漂浮在半空之中,原本银亮的金属在德鲁伊的灼热金属法术的效用下几乎发出红光,而利齿森林肥美的生物则已然开始发出丝丝缕缕的肉香。

  但是马尔斯和芬维,此刻正在怀疑人生。

  埃米亚先生,则顺利地夺回了自己的呼吸权。

  他一边在鹿肉上撒着调料,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早就说过了,弓箭是差一点就差很多的技术。就好比剑术再强的人,也不代表能用脚挥剑啊。我在漂浮状态真的射不中人,不代表我正常站立还是不行。”

  “岂有此理。”不过这显然没办法说服他的同伴,圣武士一边死死地盯着鹿肉,一边却还是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岂有此理。”

  埃米亚耸了耸肩,用地上的宽大树叶裹住手,拆下了一根铁签,将这根肉串递给了唯一一个信任的他的人:“银小姐,小心烫。”

  不过,银虽然也已经盯鹿肉盯了很长的时间,但是看起来完全没跟上埃米亚的思路。

  她随手捏住了近乎红炽的铁签,把肉串放在嘴边,试着咬了一口:“什么烫……这肉我怎么咬不动啊!”

  埃米亚沉默着看着她的右手。

  那里正与滚烫的铁签亲密地接触着。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接触的地方恐怕已经出现焦痕了。

  但银不要说呼痛,手甚至没有出现任何颤抖和红印,仿佛这扑面而来的热量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一样。

  ……免疫火焰。至少是极强的火焰抗性。

  埃米亚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

  他叹了口气:“……可能是这头马鹿年龄不小了吧,这也没有办法。”

  “意思是年龄小的鹿,就不会这么难咬了?”银再度和鹿肉较量了一会,最后也只能颓然放弃。

  她想了一下,伸出手指了指手中的鹿肉。

  就在埃米亚的眼前,那团鹿肉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了一团鲜活的血肉,仿佛烧烤从未发生过。

  然后,这变化的趋势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仍然在快速的运转。

  仅仅是几息之后,硕大而坚韧的鹿肉,就在埃米亚眼前快速地……重返青春。

  不管这一幕有多么骇人,他都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坚韧的肉纤维在空气中微微抽搐着,整个肉块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向着内部萎缩。

  但是,它的确在变得鲜嫩。

  直到最后,原本硕大的肉串体积缩水了三分之一,但却仿佛刚刚从幼鹿的身上切割下来一样鲜血淋漓。

  “……啊。”

  在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之后,银吐了吐舌头,向着埃米亚挥了挥:“……是不是得重新烤?”

  重新烤的,大概是埃米亚自己的脑子吧。

  现在即便是傻子也该看出来了,银根本不是什么预言师。

  她是时间法师。

  埃米亚将自己的知识快速过滤了一遍,只觉得心里发寒。

  时间法师,在费伦是连传说都算不上的隐秘。绝大部分人只是猜测或许有这部分人的存在,但是连传闻都未尝听过,仅仅是有吟游诗人以此为题而已。

  但他的老师是有所了解的,她曾经偶然的时候聊过一些。

  她说,时间法师在费伦极度不受欢迎。虽然不至于被追杀,但是任何高环的时间法术,都会被严密监控其效应。所谓时间穿越,改变过去未来,更是被绝对禁止。

  而负责这一事务的个体,是魔法女神密斯特拉。

  很不巧,魔法女神密斯特拉在将近一百年前去世了,至今尚未归来。

  而银,偏偏就是在这个时间段苏醒的。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接过了铁签,把它插回了烤架。

  管他呢。

  如果银真的是这么危险的人物,说得好像他能反抗一样。

  他也只能希望,他的导师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且银没有撒谎,她真的几乎把什么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