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43 节

第72章

鸣龙 · 关关公子 · 4,215 字

  黄昏日暮。

  李公浦做寻常儒生打扮,确定无人注意后,在四方馆后方暗巷下车,跟着太子詹事何瞒,进入后门,杜慕山随行其后。

  四方馆规模颇大,内部全是番邦使臣,晚宴尚未开始,太子在宴厅后方的翠云阁歇息,因为是一国储君,安保十分严密。

  李公浦跟着左弯右绕,很快来了的翠云阁外,孤身进入大厅,见身着明黄袍子的太子,在棋榻上研究棋局,连忙上前见礼,虽然官居二品,却谦卑的像个小厮:

  “微臣李公浦,拜见太子殿下。”

  赵景桓研究着棋局,抬手示意对面:

  “免礼,李侍郎坐吧,刚好陪着我下完这局棋。”

  李公浦在对面侧坐,屁股都只挨着半边,略微打量棋盘……

  这他娘哪个臭棋篓子摆的局?!

  这还下个锤子……

  不过李公浦并未说什么,拿起白子不急不缓放下:

  “说起来,微臣也算看着殿下成年,但这还是头一次搭上话。”

  赵景桓大优局面,自然落子如飞:

  “不至于,六岁的时候,我摔了一跤,李侍郎抢在侍人前面,把我抱了起来,当时哄了几句。只是父皇不喜,你就敬而远之了。”

  李公浦听见这话,有热泪盈眶之感:

  “原来殿下还记得,唉……微臣其实就是个老奴才,能伺候好圣上皇后乃至殿下,就心满意足了,不掌兵不弄权,也没啥抱负。

  “圣上时而训诫两句,也应该,只要能让圣上心里舒坦,微臣哪怕天天被打板子,心里都高兴……”

  这话第一句强调自己没野心,第二句强调能背黑锅。

  赵景桓知道李公浦的定位,回应道:

  “父皇只尊母后一人,又勤于政务,需要你这么个老人伺候,理所应当。我对父皇喜欢的那些,没啥兴致,只想竭尽所能,当个开明之君。”

  “太子有此抱负,实乃大乾幸事,不过勤于政务之余,也要劳逸结合……”

  ……

  几句话间,两人落子七八步,结果局面僵持起来了。

  赵景桓眉头一皱,眼底多了几分讶然,思考了片刻棋局,才重新落子。

  李公浦本来还在说话,但最后也神情专注,目光全放在了棋盘上,两人如此鏖战了进两刻钟,残局才以太子险胜而告终,嗯……

  一场险象环生、酣畅淋漓的对决!

  赵景桓没看出李公浦在让棋,一盘棋下完,连在赵德那受得气都给冲的烟消云散,抬眼望向对面的老臣:

  “怪不得李侍郎能在父皇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这棋力当真不差。”

  李公浦稍显不甘:“唉,是这残局太难解,发挥不出水准,微臣棋力可不止于此,要不我再陪殿下下一局?”

  赵景桓感觉再下一局,他不是险胜,就是虽败犹荣。

  不过看不出来放水,就是真爽,当下摇头一笑:

  “书画琴棋,终是闲时玩乐之物,朝中棋力胜于李公的人,可不在少数。”

  “呵呵~那是自然。”

  正说话间,大厅外传来了两岁:

  “叽叽~”

  悦耳啼鸣若有似无,却又听得很清楚。

  太子赵景桓的反应,便如同机车佬听见排气响动、谢尽欢听见美人呻吟,几乎是下意识转头望向来源。

  “哦,对了……”

  李公浦似是才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小碎步来到门口,从杜暮山手里接过鸟笼,放在了棋台上:

  “微臣近日得了只观赏雀,但不会养,所以今日顺道给殿下带来了……”

  赵景桓微微蹙眉, 略微迟疑,才掀起覆盖鸟笼的黑布。

  结果一只通体紫青的小鸟,就呈现在了眼前,瞧见生人,就张开翅膀,羽毛泛出金属般的光亮色泽,继而:

  滋滋~

  头发丝粗细的细小电花,自羽尖出现,击打鸟笼边缘,虽然威力最多电死虫蚁,但场面确实华丽玄奇。

  紫霆雀为山泽灵禽,又有紫气东来的寓意,只要找到,一般都是当做瑞兽上贡,极其罕见。

  赵景桓只是瞧见第一眼,就面露讶然:

  “这是李敕墨那一只?”

  李公浦瞧见太子细微神态变化,就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成了,含笑道:

  “太子好眼力。大乾现存的紫电雀,不到双手之术,这只品相最佳。”

  赵景桓打量着笼中鸟,还用手指抖了抖:

  “父皇不喜欢我接触这些,李公莫非不知道?”

  “知道。”

  李公浦低声道:“但大乾就您一位储君,无论如何,这大乾三十二州的担子,都会落在殿下肩膀上。此物送过来,没有外人知晓,太子闲时养着,没大碍。”

  “呵呵……”

  赵景桓逗了片刻小雀雀,才抬眼看向卑躬屈膝的李公浦,略微斟酌,忽然询问道:

  “你觉得父皇龙体欠安?”

  李公浦神情一呆,连忙躬身:

  “微臣不敢。此物单纯是想孝敬太子殿下……”

  “父皇有国丈进贡的仙丹养护,龙体无碍。”

  赵景桓把黑布盖起来:“但以你谨小慎微的性格,没有十成把握,绝不会走这步险棋,所以你应该中套了。”

  “嗯?”

  李公浦眼神有点疑惑。

  但也在此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轰鸣码头:

  踏踏踏……

  继而急促脚步声,也来到了门口,何瞒禀报:

  “殿下,钦天监、赤麟卫、县衙,来了大量人马,说四方馆可能藏匿冥神教妖寇,询问太子可否入内巡查。”

  “啊?”

  李公浦脸色骤变,当即起身:

  “呃……那微臣暂且退避?”

  赵景桓没有回应,只是抬眼望向窗外:

  “谢尽欢带队?”

  “没错。”

  赵景桓若有所思颔首,望向李公浦:

  “这是瓮中捉鳖,你自己出去吧,别扰了使臣清净。”

  “殿下!”

  李公浦浑身一震,直接滑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赵景桓摆了摆手,把鸟笼递过去:

  “世事如棋,一步错便万劫不复。你做局杀谢尽欢,结果周明安死了,你没抓到人;如今人家做局让你自寻死路,你还真来了。

  “以‘防止妖邪逃遁’名义围了四方馆,筛查馆内人员,名正言顺,我不让人进来,钦天监就会请示圣上。

  “圣上重视冥神教作乱一事,也欣赏谢尽欢能力,我拦不住;人家冲着你来的,今天不把你搜出来,也不会走。你自己出去,还体面一些。”

  “……”

  李公浦面白如纸、如坠冰窖,甚至都忘记了礼节,仓促起身提起鸟笼,就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

  轰隆隆……

  四方馆外马蹄如雷,大队赤麟卫乃至钦天监天文生,手持各色法器在街道上奔行,搜查周边房舍,上百衙役也在街上严防死守。

  赤麟卫镇抚使曹怀安,骑乘黑色烈马,站在四方馆的大牌坊外,神色稍显犹豫:

  “太子殿下在其中宴请使臣,若是打扰了清净,又没查出什么,着实不太好交代。”

  谢尽欢腰悬双兵,骑马处于身侧,示意天下那只黑鹰:

  “我这只猎鹰,眼力极好,往日不少妖寇,都是它先发现。如今它说这里有异常,我实在不过疏忽,但太子殿下又在其中,不敢惊扰,才请助威大人过来协查。”

  净空和尚转着佛珠,语重心长道:

  “谨慎是好事,白跑一趟,总好过妖邪伤及使臣,坠了大乾颜面。”

  曹怀安刚才猛然听到四方馆有妖邪,是真吓了一跳,如果换做其他人报信,他肯定不敢搞这么大动静。

  但报信的人是谢尽欢!

  谢尽欢自从现身一来,斩妖无数没扑空过一次,就算情报来源再离谱,他也不敢不信。

  毕竟扑空了,是谢尽欢情报有误;而他不来,真出事可就是他背锅了!

  妖邪惊扰太子、外使,流放岭南都是从轻发落。

  而钦天监、县衙急匆匆过来,显然也是一样想法,不怕没出事儿,就怕出了事儿自己不在背大锅。

  因为太子在四方馆宴请外使,三大暴力机构肯定不敢冒然闯入,当前只是封锁周边,严禁任何人乃至飞禽走兽出入。

  如果有人会望气之术,那从天上往下看,勘察妖气的各种气机余波,交错叠加,已经快把整个四方馆化为了沸水。

  就这这阵仗,不说李公浦,就是隗云涯来了,也无所遁形只有被逮的份儿。

  众人如此等待片刻后,未曾等到太子殿下让进去搜查的许可,反倒是两道儒衫人影,快步走向了大门,遥遥就呵斥:

  “曹怀安,太子在四方馆宴请外宾,你带队围了四方馆是何用意?”

  声音一出,在场诸多衙门中人,就微微愣了下。

  曹怀安骑在马上,打量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李公公,眼神讶异:

  “李侍郎晚上不在家陪着……夫人,来四方馆是何用意。”

  走在李公浦身后的,是西戎外使,膀大腰圆梳着个麻花辫,此时连忙插话:

  “李公此行过来,是商议进贡御马之事,我部新得了一匹马王,吾王爱不释手,但李公想购来进献给圣上。”

  “哦……”

  曹怀安若有所思颔首,转眼望向谢尽欢:

  “谢公子所说的异常,莫非就是李公?”

  谢尽欢骑在马上,打量着强自镇定的李公浦,回应道:

  “曹大人说笑。我那只猎鹰,不会把人视为异常,等太子许可,我就进去搜寻,应该不难找到。”

  李公浦见此看向外使:“既然出了岔子,御马之事明日到我府上来谈,李某先告辞了。”

  “诶!”

  谢尽欢驱马上前两步,拦住了去路, 语重心长道:

  “鬼修能‘借壳还魂’,馆内所有人员,都得认真筛查,以防妖邪逃遁。不过李公身份尊贵,我等得请示圣上,圣上允许后,才能冒犯,在验明正身之前,还望李公在馆内等待。”

  李公浦听见这话,眼角都抽了下,张开胳膊:

  “我李公浦行事堂堂正正,岂会害怕衙门搜检?你可以自己来查,大晚上惊扰圣上,成合体统?”

  曹怀安感觉谢尽欢这就是在抓李公浦,想了想道:

  “李公来此目的,勉强说得通,谢公子带我等来抓妖邪,若是什么都没抓到,只抓到这些……”

  谢尽欢语重心长道:“馆内真有异常之物,只要太子许可,我就进去搜查,顶能挖出来……”

  而也在此时,馆内响起了脚步声,太子詹事何瞒,就提着个鸟笼出门:

  “李公行色重重,似乎把东西落在宴厅之中。”

  李公浦脸神色一僵,转眼望向西戎使臣:

  “献给贵部的东西,你没收起来?”

  西戎外使一拍脑门,连忙上去接:

  “哎哟,我都给忘了……”

  呼~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就飞过头顶,落在了何瞒近前,接过鸟笼。

  西戎使臣脚步一顿,众人也是把目光移过去,却见黑布遮盖的你鸟笼内,隐隐呈现出电光,还能听到滋滋声。

  谢尽欢神色凝重,撩起掀起黑布,露出里面‘滋滋’放电的小雀雀:

  “这是妖兽!怪不得会让猎鹰盯上,这是李公的物件?”

  诸多衙门众人,瞧见这‘指灵为妖’,都安静了一瞬。

  但妖兽、灵禽本就是一种东西,只以伤不伤人划分,谢尽欢硬说猎鹰误认为幼年期大妖,倒也没啥问题。

  李公浦脸色铁青,咬了咬牙:

  “这是本官送西戎之物!谢公子莫非想栽赃李某私藏妖邪?”

  “诶~李公言重。”

  谢尽欢小心翼翼提着滋滋放电的‘大妖’,递给净空和尚:

  “鬼修能把魂魄藏于鸟兽体内,常人难以甄别,还望净空大师将此物上呈监正查验,若是没查出异样,今日兴师动众,还有冒犯李公与使臣之处,我会随郡主殿下进宫,亲自向圣上详细解释原委。”

  净空和尚提着鸟笼打量,微微颔首:

  “贫僧感觉没啥异样,要不谢公子直接进宫解释原委?”

  ?

  谢尽欢觉得这和尚有点皮,语重心长道:

  “衙门办事,得按照流程走,不能唯心。”

  净空和尚也没多说,提着鸟笼驱马离去。

  曹怀安作为曹佛儿义子,自然知道‘紫霆雀’的典故,瞧见李公浦拿着此物在太子跟前现身,就知道这人看似活着,但魂儿已经在地府排队等叫号了,当下也调转马首:

  “异常源头已经找到,收队。”

  一直跟着后面看戏的斐济,也是摆了摆手,衙门人手随之扯去,钦天监也相继离开。

  谢尽欢其中马上,扫了眼孤零零站在大门口的李公浦,也没说什么,轻架马腹:

  “驾——”

  蹄哒蹄哒……

  绝尘而去,背影看起来,有种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感。

  李公浦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紧紧攥着双拳目送,却无可奈何。

  便如同谢尽欢明知他在做局,却拿他没办法一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