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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节

第159章 游乐园,摩天轮,大地与山之王!

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 · 盐焗西蓝花 · 7,344 字

  电影院。

  屏幕上,披头散发的女鬼正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

  五毛特效的血浆不要钱似的往镜头上泼,音响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前排的小情侣尖叫着抱成一团,这场面简直比女鬼本身还恐怖。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评估女鬼的妆造:“这黑眼圈晕得太不专业了,建议去疯人院学学烟熏妆。”

  “哎呀!”

  身边的女孩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顺理成章地、又或是早有预谋地,一把攥住了路明非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害怕就闭眼。”路明非压低声音,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荒芜,“她都没法从屏幕里爬出来咬你一口。比起这种只有叫声大的东西,现实里一句话不说、只留个背影就永远消失的人,才更像鬼。”

  静静地抱着男孩,女孩盯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幻。

  屏幕上,剧情正义无反顾地滑向最俗套的毁灭。

  男女主角为了所谓的狗屁爱情,或是所谓的正义,双双倒在了血泊里。

  大雨倾盆而下。

  身边传来了轻微的抽泣声,夏弥亦是哭得梨花带雨。自然而然地、甚至是有些绝望地,把头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同桌……”女孩吸溜吸溜道,“如果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最后都死光了,这电影是不是就算升华了?比起庸俗的大团圆,这种悲剧才更容易让人记住吧?”

  “大概吧。”盯着屏幕上永远下不完的雨,路明非吐槽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这是鲁迅说的吗?不过我觉得这是扯淡。谁稀罕被撕碎的美好?只有没见过真正地狱的人,才会把死亡当成浪漫。”

  夏弥用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发丝勾住他的衣领。

  “可是……”她呢喃道,“如果你死在最帅的时候。比如为了拯救世界而死掉的一瞬间。哪怕全世界都忘了你,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她扣着路明非的手。

  “我会把你最帅的样子,刻在墓碑上。每天都去给你送花。还会给你烧这种超级大份的爆米花。”

  路明非咽下爆米花,翻了个白眼。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啊,导游小姐。”

  “你这是在咒我早死早超生吗?还有,这种三流言情小说的台词能不能省省?我跟你说,就算我死了,你也别给我烧这种甜死人不偿命的东西。记得给我烧张PS9的游戏盘,最好把PS10也给我烧来,否则我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夏弥没有接话。

  而黑暗的罅隙间,一只白皙的手无声掠过空气。

  她径直伸进路明非怀里的纸桶深处,捏起了一颗几乎没爆开、裹着一层厚厚死硬焦糖的玉米粒。沿着虚空停在路明非的嘴边。

  “同桌。”她欺身而上,气息如兰,“你这人,嘴巴总是在不需要它动的时候碎得让人想哭。你需要被堵上,彻底地。”

  坚硬的焦糖外壳抵上了路明非的下唇。

  路明非没躲,也没退。

  他垂着眼皮,张开嘴,像个莫得感情的杀手,衔住爆米花。

  完成投喂,夏弥软塌塌地靠了回去。

  “真是的。”

  她盯着银幕上开始缓缓滚动的黑底白字,“既然都决定要谢幕了,这导演怎么就不知道选个甜一点的结局呢?专挑别人心里的软肉下刀子,太坏了。”

  “而且居然...”

  “砰——!”

  终幕交响乐在此刻炸响。管弦乐被推到了极其尖锐的高音区,缠绵悱恻,震耳欲聋。将女孩最后一句话吞没。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撑起了单臂,在忽明忽暗的频闪光源下,巴掌大小的脸正一点点放大,一点点侵入路明非的眼帘。在周围那些相拥哭泣的小情侣眼中,这或许是青春期最令人屏息、带着樱花味的索吻前奏。

  “啪。”

  路明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结结实实地一把按在了女孩完美无瑕的脸上。

  气氛凝固。

  “时机到了吗?”路明非吃了口爆米花,“导游小姐,电影进度条还没拉到100%呢。你这种不看铺垫强行跳过最终动画的行为,是极其不尊重编剧的。你总不能每次用火把烧完龙蛋就skip跑路主世界吧?”

  他隔着指缝,轻轻捏了捏紧绷的下颌骨。

  “稍微再等一等嘛。起码等我把这桶爆米花吃完。你也不想到时候吃起我的嘴子一股爆米花味吧?”

  话音落下,在这被死死按住的阴影里。

  被手指半遮挡的眸子倏地睁大。

  在这个见不得光的封闭空间里,一抹足以将整座电影院连带京城地基一并熔穿的赤金色,在女孩瞳孔最深处轰然炸裂。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冷哼。

  夏弥毫不费力地伸手,轻巧地剥开了路明非扣在她脸上的手指。

  她重新坐得笔直,将风衣的褶皱抹平。

  “同桌,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剧透党’。”她抓起旁边焦糖色的小方包,轻蔑的睨了路明非一眼。

  “真是的。”

  她站起身,小皮鞋在陈旧的地毯上踩出一个重音,“太讨厌了。”

  顶灯大亮。

  放映厅恢复了刺眼的平庸。

  路明非耸耸肩。

  与女孩一道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凡人的洪流。

  ......

  苍红的日轮沉向蔚蓝色的冥界,数千万吨海水在摩天轮脚下低声起伏。湖水冲刷着漆黑的山崖,碎裂成惨白的泡沫,晚风吹着数万公顷的森林,远望去,森林亦是一片海,一片苍红色的、沸腾的海。

  成千上万的树梢随风摇曳,在余晖下重组,组成层层叠叠的波涛。

  老王坐在生着铁锈的售票亭里,打了一个漫长的哈欠。

  自从把引以为傲的烤冷面绝学传给关门弟子老唐之后,老王就跑来这座比他岁数还大的废土游乐园里,过上了混吃等死的退休生活。

  毕竟眼前整个园子穷得只剩下这座庞大的摩天轮了。

  据说,当年黑太子集团有钱没处花的疯子老板,为了追求某个女孩,砸下真金白银用钢铁焊死的求偶丰碑。

  可如今女孩没了,神不收礼,丰碑也只剩下一地荒凉。最终只剩下生锈的齿轮在晚风里发出垂死的哮喘。

  老王呷了一口茶。保温杯表面的漆掉得稀稀拉拉,瘪痕处藏着擦不掉的污垢。他瞥了眼挂钟,手指搭上生锈的电闸,准备下班。

  好巧不巧,又有两道斜长的影子踩着残阳的余光走了进来。

  老王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眯起老花的眼向前望去。

  似乎是一男一女?

  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像只雀跃的白鸽。

  男孩插着兜,耷拉着肩膀,背着个大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满脸写着生活好累我想躺下。

  老王笑出声。

  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姨母笑。

  多登对的一对璧人。

  只是当男孩走近售票窗口,双眼抬起,越过布满灰尘的玻璃,跟老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之后...

  “老王?!”

  男孩熟悉的破锣嗓子在空荡的园区里炸响。

  老王眯起混浊的眼,凑近了打量。

  玻璃后的身躯,结实得用生铁浇筑,挺拔得和这荒废的小破地格格不入。

  “你是……?”

  “我啊!路明非!”男孩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排白牙。

  老王愣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路明非重新审视了一遍。

  路明非?

  缩着脖子、整天鹌鹑一样的衰仔?

  没什么零花钱、每次买烤冷面都要犹豫半天加不加蛋、最后和自己扯淡半天,然后可怜巴巴地来句老板能不能多给半包辣条让自己气笑了的路明非?

  可眼前这个...

  身高至少窜了一大截,肩膀宽得似门板,胸肌大得快要把衣服撑爆,身边还跟着个一看气质就不一般的女孩……

  你跟我说这是路明非?!

  “你莫不是在拿洒家开玩笑吧?”老王有些哆嗦地指着路明非,“洒家可不会把肉剁成臊子。”

  “老王你别吓我。”路明非无语,“我只是有点发育过猛。”

  “但我真是路明非啊!不信你看我身份证?还是我说说你以前偷看过隔壁花店老板娘的事儿?”

  “别别别!”

  老王赶紧摆手,做贼心虚的反应证实了某种默契。

  记忆里坐在网吧门口台阶上、连加个蛋都要犹豫半天的瘦小衰仔,和眼前这个牵着神仙姑娘的挺拔青年,在视网膜上轰然重叠。

  “哎哟!你小子!”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售票台的塑料板上,笑得手里的保温杯直晃荡,“在这跟叔买什么票!叔还能不知道你口袋里有几个大子儿?来趟京城肯定花了不少血本吧?”

  他挥动着蒲扇般的大手,指着巨大而静默的钢铁轮盘。

  “直接去坐!反正这破铜烂铁的也没人稀罕,就当叔今天给你包场了!”

  路明非哈哈笑着,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夏弥,随口传达了这份跨越时空的免费通行证。

  于是披着名贵风衣、漂亮得就像是从电视海报里走出来的女孩,开心得直接在原地转了个圈。

  她双手高高举起,越过头顶对着售票亭里的老王用力挥舞,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老王坐在散发着霉味的亭子里,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笑呵呵地举起那双常年翻烤冷面、布满烫伤和老茧的粗糙大手,隔着玻璃,对着夕阳下的那对小年轻用力挥了挥。

  直到二人转身并肩走近摩天轮。

  女孩不时偏过头对男孩说些什么,男孩则微微低着头,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脚步虽然拖沓,却始终纵容地跟在她的身侧。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庞大轮盘的底座下。

  多好啊。

  惬意地咂了一口温茶。

  他还清楚地记得几年前的雨夜,连一根两块钱的淀粉肠都要犹豫半天的瘦小衰仔。

  可如今,穷酸的倒霉蛋长高了,肩膀变宽了。

  不仅混出了个人样,身边还牵着一个眼里全是他的神仙姑娘。

  老王满足地闭上眼睛,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

  他满心欢喜地为这个穷小子逆袭的童话感到高兴,

  而且他一个底层老头,居然在有时候都能为一段青春的爱情画上一个圆满收尾,嘿嘿,也不知道老唐那小子,什么时候能给自己抱个徒孙。

  .........

  摩天轮缓缓转着,跟京城其他游乐场的摩天轮相比,这里的摩天轮只能算个微缩版,也就是在夕阳中被放大了,让巨大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树海上。

  夏弥双手背在身后,残阳将她清丽的侧脸拓印在半透明的窗面上。

  “同桌,你看,最高点快到了。”她视线越过起伏的树海,投向目不可及的地平线尽头,“你说,摩天轮这玩意儿被造出来,通常是用来干什么的?难不成把活人关进铁盒子里,就只能看看风景吗?”

  “显然是为了验证幽闭空间内人类精神崩溃的极值。”路明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没有任何退路。悬在几十米高的半空,叫天天不应。这是绝佳的犯罪现场,或者是用来逼供的刑房。”

  “发明了这玩意儿的人,一定是个施虐狂。”

  “哈哈哈哈——”

  夏弥发出一长串毫无形象的大笑。

  “你这人类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全是脑干。”她转过身,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笑泪,“你没看刚刚进门的时候,保安大叔眼睛里的姨母笑都快溢出来了?他肯定觉得你是穷得叮当响、只能来这儿寻找快乐的小男孩。”

  “对了,有个我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带出门,今天是不是给你争很大的面子?”

  “是啊,面子大得要命。”

  路明非忍俊不禁。

  老王这家伙,大概还在脑补当年连两块钱烤冷面都买不起的穷酸小子,如今居然沦落成诱拐未成年离家出走少女的人贩子。就是这面子太沉,沉到他估计都不敢揣着它回老家。

  车厢上升。

  巨大的日轮撕裂了地平线。最后一抹红光撞碎了伤痕累累的车窗。将路明非的胸口染上一层血金。

  女孩倚着冰冷的玻璃,轻声哼起了单调的旋律。

  “啦啦啦啦啦啦啦~”

  路明非瞳孔微缩,静静听了片刻,可还是忍不住出声,掐断了这串音符。

  “导游小姐。”

  “一整天下来,我们在这个号称隐藏着史诗级龙王的城市里晃荡,结果除了几身行头和满肚子的碳酸饮料,一无所获。接下来怎么办?”

  哼唱声戛然而止。

  夏弥背着手,歪了歪脑袋。逆着血金色的夕阳,面孔隐入一片狡黠的阴影。

  “同桌。”她声音有些粘稠,丝丝蛊惑,“评价一下,咱们今天走过的这三个地方,感觉怎么样?”

  “还行。”

  路明非吝啬地给出两个字。

  “是吗?”夏弥轻巧地转身,前进一步,笑嘻嘻地贴近路明非的鼻子,“你一定不知道,这条路线在京城的都市传说里,被称为‘约会三大圣地’。”

  路明非眼皮跳了一下,没出声。

  “漆黑的电影院。”

  女孩掰着手指,娓娓道来,“足够黑。女孩潜意识里会产生对同伴的依赖感。而且挑一部恐怖片的话,男孩就能顺理成章地握住颤抖的小手哦!”

  “水族馆。”她弯下一根手指,“一片冰冷又幽暗的蓝色海底隧道里。而且面对游来游去的动物,只要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善意,女孩就会觉得你是个文质彬彬又有爱心的好男人。”

  “这破轮子呢?”

  路明非破坏气氛地踢了一脚发出悲鸣的舱门,“我们待会用来练习跳水吗?”

  “这可是最终兵器啊,同桌。”

  夏弥笑意加深,两颗反着寒光的小虎牙在红光中若隐若现。“这是最适合收网、最适合表白的地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幽幽。

  “绝对的密闭。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你,连飞鸟都进不来。女孩就算拒绝,她也无路可逃。只要算准时机,等摩天轮升到距离地面最遥远的一刻,抽出早就藏在衣服里的红玫瑰,单膝跪下……”

  夏弥凑近路明非的耳边,温热的呼吸伴随着青苹果香气。

  “你可以拥有足足十分钟的时间去发挥。十分钟。在这个制高点上,对于一个嘴巴够甜的男孩来说,这把这段时间里熬出的深情,连一只活了千年的死海龟都能被感动到哭出来的哦!”

  狭窄的轿厢里,气流停止了流动。

  路明非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女孩。

  “十分钟?”他翻了个白眼,“这也太久了吧。”

  “那个人肯定没想过风险?万一男的口干舌燥地掏心掏肺完,女孩不答应呢?或者更惨一点,甩他一张好人卡。”路明非扯起半边嘴角,冷笑。“接下来悬在这半空中的漫长十分钟,该干嘛?尴尬地看风景吗?互相看着对方在社死中缓慢地窒息?退没处退,走走不掉。”

  “太可怕了。简直是恐怖片。”

  “......”

  “咔哒——!”

  轿厢轻轻摇晃了一下。

  摩天轮,准之又准地抵达了被称为顶点的虚无。

  万籁俱寂。

  站在逆光里的夏弥,没有反驳。

  “可是……”她只是歪着脑袋,轻声反问,“你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对面的女孩,到底答应不答应呢?”

  “十分钟欸,哪怕是活了千年的海龟,哪怕是我这种铁石心肠的怪物,在这时候也是有可能被感动的。”

  路明非缓缓收敛了笑意,随意地把视线投向窗外。

  玻璃外面万里层云,巨大的日轮正把苍穹染得猩红。

  “路明非。”

  女孩轻启朱唇,不再是之前会和他抢豆汁喝的俏皮同桌了,发出一声夹杂着悲悯的叹息,只属于坐在白骨王座上俯瞰蝼蚁的神明。

  “你这一路都在吐槽,在拆台,冷冰冰的机器一样分析我。你就不能闭上讨人厌的嘴,安安静静地死在我赐给你的‘温柔’里吗?”

  她微微偏着头,金色的残阳映在她眼底,却化不开一层厚重的死寂。

  “我把水族馆里最深的蔚蓝剖开给你看,我把电影院里最安全的黑暗借给你藏身,我甚至打算赏赐给你一个足以让凡人发疯的吻。这难道不够吗?路明非,这种连我自己都感到荒诞的奢侈馈赠,难道不比只能坐在轮椅上、眼睁睁看着你掉进深渊的残缺女孩,更值得你跪下来感恩戴德吗?”

  空气越来越冷。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骨子里的孤独。”

  “这是血之哀。是我们的诅咒。而你的‘太阳’快熄灭了。你就像一条快要渴死的丧家犬。卑微得让人发笑。只有我,路明非,全天下只有我,愿意在动手杀了你之前,自降身段陪你演完这场叫做‘约会’的无聊闹剧。”

  “.........”

  “戏已经结束了,别在这里发癫。同桌。”

  路明非收回视线,将目光钉进幽深的眼眸深处,“我只好奇,当我坐在广场的太阳底下,告诉你,我为了我的太阳,不介意当一个毁掉全世界的暴君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女孩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看吧,他终于脱下了伪装。他碎碎念的窝囊皮囊下,藏着一个比初代种还要暴虐的怪物。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运转的狗屁正义,他只在乎几个被他圈定为‘家人’的倒霉蛋。他的虚弱是代价,他的强大是工具。”

  “他在清醒地看着我的剧本,却纵容地陪我演。他贪婪地吮吸着我施舍的这点微末体温,同时又和毒蛇一样,在冰冷的阴影里寻找我的死穴。”

  “他没救了。他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灵魂早已在那一晚的暴雨夜里标好了价格。既然如此,我将赐予他最后的一程,由我亲手终结、作为他唯一的体面。”

  这段判词血淋淋的。

  “这种念头,”他抬头,目光一遍遍摩挲着女孩的轮廓,“是满嘴烂话的夏弥,还是位列王座的耶梦加得?”

  “重要吗?”女孩反问。

  “换个玩法吧。”路明非说,“一人一个问题,谁也别撒谎。坦白局。”

  女孩昂起雪白的下巴,骄傲得不可一世。

  “耶梦加得。”她给出了名字。

  “好。”

  路明非点点头,“在大街上拽着我领子,撒娇打滚非要吃原味鸡全家桶的女孩,是谁?”

  “夏弥。”

  “在...”

  “别急。”

  “轮到我了。”女孩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细碎、整齐的白牙,“同桌,礼尚往来。”

  “在我打算吻你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样的废料?”

  窗外的残阳在摩天轮巨大的轮廓背后缓缓坍塌,将世界染成一片颓败的绯红。

  “我当时在想,这家伙的吻里绝对没有爱,只有‘处理后事’的礼貌。她的温柔是给死人的。可是,既然她连这场戏都要演得这么精致,我还是在摩天轮上,给她一个最盛大的破产结局吧。”

  男孩顿了顿。

  “现在该我了。缩在潮湿的沙县小吃店里,一边往嘴里塞蒸饺,一边手画炼金术阵图教我基础课的,又是谁?”

  “夏弥。”女孩依旧答得很快,问得亦是很快,“之前在暴雨里,为什么要陪着我发疯?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是场戏。”

  “怜悯。”路明非毫不留情,“我发现你并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神明,骨子里其实是个怕孤独、死要面子、还贪吃全家桶的小龙女。所以我在雨中扔掉了伞,陪你一起淋雨发疯。我想这是我给予你这个孤独生物的一点点平等的温柔。”

  “啧...”

  女孩转过头,回避了他的目光。

  “大提琴包里,藏了一堆见不得人的cosplay衣服和猫尾巴的...是谁?”

  “夏弥。”

  “很好。又轮到我了。所以你看到大提琴里的秘密的时候,在想什么?”

  “之前觉得你虽然很烦,但可能是个深不可测的龙族君王。结果搞半天,发现是个有着重度Cosplay癖好、私底下玩这么花的地下变态。”

  “这可不是我的审美。”女孩冷哼一声。

  “.........”

  风吹动摩天轮的窗帘,阴影在两人之间反复拉扯。

  “在游乐园空荡荡的铁门外,和我嬉笑打闹。隔着玻璃跟老王挥手,且歌且舞的姑娘……又是谁?”

  “当然是夏弥,同桌。”

  “接下来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了。”她歪着头,发梢拂过惨白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面对我所有的‘倒贴、色诱、撒娇’,你竟然,真的没有一瞬间动过心吗?”

  “抱歉,耶梦加得女士。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闻到了味道。是傲慢。你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蝼蚁,把所有的示好都当成一场赏赐。同桌,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服从性测试。你在等我摇尾巴,可惜,我连尾巴都没有。”

  “那为什么要陪我玩下去?”女孩眼底掠过冰冷的讥诮,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你喜欢过家家吗?”

  “为了榨干你脑子里昂贵的炼金知识,为了救克拉拉。”路明非抬起头,面无表情,“顺便看看你这头不可一世的母龙,在最后输掉筹码时,究竟能露出多么滑稽的笑话。”

  女孩唇边的笑意慢慢、慢慢地凋零。

  直至一簇不可逼视的熔金色光芒轰然炸亮。

  它照亮了逼仄的车厢,照亮了男孩的眼睛,像极了此刻窗外正在加速坠向深渊、燃烧着最后余烬的猩红日轮。

  曾被视作珍宝的记忆,此刻不过是堆积在王座下的废纸。耶梦加得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揉碎、扬弃。她亲手挖掘了坟墓,在路明非面前埋葬了叫夏弥的女孩。

  路明非不再看她。

  只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弟弟吗?”

  “它?”

  耶梦加得轻声回应,“它已经被我吃了。骨头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