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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6 节

第四百五十六章 肉(上)

权游:烈日行者 · 佚名 · 4,513 字

  哈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油脂,那味道顽固地盘踞在口腔深处。

  周围的人群尚未散去。得到食物的人们或蹲或站,以各自的方式处理这意外的馈赠。

  男人们大多选择立刻解决肉饼——有些像哈维那样囫囵吞下,有些则小口咀嚼,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女人们更谨慎些,先啜饮热汤温暖肠胃,再将面包掰碎泡进去。

  孩子们得到面包后终于露出笑容,尽管那笑容在冻得发红的小脸上显得脆弱。

  麦蒂喂完马丁,将陶碗里剩余的汤底递给安塞尔。

  男孩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汤水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流到衣襟上。

  哈维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帮他擦拭,却在半途僵住。

  他摊开手掌,借着最后的天光,看见掌纹里嵌着油脂凝固后形成的淡黄色纹路。

  “该回去了,”麦蒂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哈维点头。他将马丁重新扛上肩头,男孩不再哭泣,左手紧抓着没吃完的面包,右手本能地揪住父亲的衣领。

  安塞尔一只手牵着母亲,另一只手举着剩下的半块面包,像持盾牌的士兵。

  他们离开广场,重新汇入街道。

  哈维回头望了一眼。太后的厨房前,队伍仍然很长,火把已经点燃,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摇曳的光圈。

  人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拉长变形,他们沉默地等待着自己的那一份。

  “明天还有吗?”安塞尔突然问道。

  哈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知道肉饼是仅此一天的特殊恩赐,还是某种新惯例的开始。

  他不知道太后仓库里还有多少面粉、多少腌肉、多少能做成肉饼的材料。

  他只知道今晚,他的胃里有实打实的肉。他的妻子喝到了有油花的肉汤,孩子们得到了额外面包。

  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夜,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这就够了。

  他们离开队列,将位置让给后面眼巴巴等待的人,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仍有人群流动——得到消息较晚的穷人正从四面八方向红堡涌来,希望还能赶上分发。

  “还有吗?”一个裹着破毯子的老头拦住哈维,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袖,“肉饼还有吗?”

  哈维摇头,老头的手无力地垂下,转身继续蹒跚前行。

  他看到她鞋底已经磨穿,用草绳绑着几块破皮勉强固定。

  归途比来时感觉更长。

  或许是因为吃饱后身体放松,寒意便更轻易地侵入骨髓;或许是因为离开施食点后,现实重新压上肩头。

  终于回到那栋歪斜的两层木屋。

  推开门,炉火已经完全熄灭,最后一点余温早已散尽,小小的客厅再次被凄冷的寒意所笼罩。

  炉子上的铁锅里,中午剩下的豌豆燕麦粥已经凝结成灰绿色的硬块,表面形成一层皱起的皮膜。

  虽然加热后仍可食用,但刚吃过肉饼面包的一家人,此刻谁也无法对那寡淡冰冷的食物提起兴趣。

  更重要的是——麦蒂的眼神提醒了哈维——这些必须留到明天。

  炉火熄灭,如果要点燃,需要额外的木柴。这并不划算。

  木柴在君临从来不是廉价物,需要去城外森林砍伐或捡拾,运进城时还要缴纳柴火税。

  更糟的是,随着难民涌入和王领局势紧张,城门守卫对进出管控越发严格,柴火价格比一个月前涨了三成。

  为了保持体温,哈维一家决定早早入睡。

  明天清晨他要去钢铁门接替战友执勤,麦蒂则要去丝绸街一位裁缝那里取需要浆洗的衣物——前提是那位裁缝还没有离开君临。

  战争消息传开后,不少手艺人关闭店铺,带着家当往乡下避难。

  麦蒂上周已经失去了两个老主顾,他们匆匆结清工钱,乘马车离开了城市。

  “更糟的是,”麦蒂睡前低声对哈维说,“现在连洗衣服的活儿都少了很多。贵族老爷们要么走了,要么缩减用度,仆人数量减半,换洗自然少了。南街的洗衣妇们已经在商量降价,不然接不到活儿。”

  哈维沉默地听着。

  按理说,大战在即,士兵的薪水应该提高以稳定军心。

  但他听说的情况恰恰相反:王室金库空虚,连御前会议的成员都在缩减开支。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詹姆爵士在北境战场牺牲的士兵家眷,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抚恤金的正式通告。

  几个寡妇去军务处询问,得到的只有含糊的承诺和冷漠的推诿。

  这样一来,哈维这份还能活着领到薪水的工作——尽管薪水时常拖欠——就显得更加珍贵。

  他不能迟到,不能出错,不能给队长任何扣薪的理由。

  一家人早早挤上床。这张床原本只够夫妻二人,有了孩子后,哈维用旧木箱和木板加宽了一侧。

  即便如此,四个人还是得紧紧贴在一起才能躺下。

  麦蒂睡在最里面,马丁挨着母亲,安塞尔睡中间,哈维睡在外侧。这样安排既能让孩子们靠近母亲的温暖,也能让哈维必要时迅速起身。

  他们拉过所有能找到的覆盖物:两条薄毯、一件旧斗篷、几件衣物。

  身体紧贴,呼吸交错,体温在狭小空间里艰难地积聚。

  哈维闭上眼睛,却很快发现今晚与以往不同。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不踏实了。

  白天那个肉饼的滋味,像一根钉子楔入他的记忆。不是渐渐淡去的回味,而是顽固的、鲜明的、几乎具有实体感的存留。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在鼻腔深处唤起那股香气;每一次吞咽,舌根都能回忆起油脂滑过的触感。

  那滋味在他吃过的东西里排名第一——不,不是排名,是单独占据一个前所未有的层级。

  即使在劳勃国王统治的和平年月,他还是个单身汉的时候,手头宽裕些,偶尔和战友去丝绸街的妓院喝花酒,点上一桌酒菜——也不过是烤鸡、炖菜、普通面包,配上廉价的葡萄酒。

  那些食物带来的是饱足和短暂的欢愉,但从未像这个肉饼一样,在食用之后反而激发出更深的渴望。

  好香。好好吃。

  不知不觉间,哈维的肚子又开始蠕动。

  不是正常的饥饿感,而是一种灼烧般的空虚,从胃部深处升腾起来,顺着食道向上蔓延,在喉咙口形成酸涩的压迫感。

  他想起肉饼被撕开时热气蒸腾的模样,想起肉馅中白色油脂和深色瘦肉交织的纹理,想起第一口咬下去时,酥脆饼皮碎裂的声响。

  炉子上的锅里还有粥块。冰冷的、凝结的、灰绿色的粥块。

  哈维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下的稻草垫发出窸窣声响,木板床架轻声呻吟。

  他侧身,平躺,又侧向另一边。寒意从墙壁渗入,从地板上升,从单薄的覆盖物缝隙钻入。

  但比寒冷更难以忍受的是胃里那团火。

  他的动静吵醒了麦蒂。妻子披着外套坐起身,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轮廓。

  “亲爱的,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担忧。

  “我,有点饿。”哈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干涩,像沙砾摩擦。

  麦蒂沉默了片刻。他听见她轻轻吸气的声音,知道她在看炉子上的锅。

  “那些粥……”她犹豫着说,“要不你先吃一些吧,明天你还要执勤,可不能饿着。只是如果这时候点火……”

  这时候点火纯属浪费。

  哈维摇摇头,坐起身来。“没事,我吃冷的就行了,你先睡吧。”

  麦蒂点点头,重新躺下,将被子拉好盖住马丁。

  她需要保持体温——两个孩子要是感觉到母亲离开,很可能会惊醒哭闹。

  安塞尔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弟弟身上。

  哈维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走到炉边,揭开锅盖,用手直接掰下一块——冰冷、坚硬,像潮湿的黏土——塞进嘴里。

  结成硬块的燕麦粥在口中慢慢软化,口感滑腻却冰冷入喉。

  没有盐,没有调味,只有燕麦本身的淡薄谷物味和豌豆遗留的些许豆腥。

  哈维机械地咀嚼、吞咽,一块接一块。冰冷食物进入胃部,最初带来的是不适的凉意,但很快被胃酸包裹、分解,那团饥饿的火焰暂时被压制。

  当他放下锅盖,准备回床时,借着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赫然发现锅里的粥块少了一半。

  他吃了这么多?

  明天早上,麦蒂和孩子们醒来,吃什么?这些粥原本计划作为全家人的早餐,或许还包括午餐的一部分——如果麦蒂接不到洗衣服的活儿的话。

  一阵愧疚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几乎蛮横的满足感。

  胃部不再灼烧,那种空虚的绞痛被冰冷的充实取代。

  他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粥渍,味道寡淡,但与之前的饥饿相比,已是天堂。

  哈维带着这股矛盾的满足和愧疚回到床上,身体重新陷入家人围成的温暖圈。

  寒意从四肢末端渐渐退去,胃里的冰冷感也慢慢缓和。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眠终于擒住了他。

  然后在清晨时分,再次被饿醒。

  不是逐渐清醒的过程,而是突然的、粗暴的打断。肚子剧烈地蠕动,发出咕噜声响,胃壁摩擦产生的钝痛让他瞬间睁大眼睛。

  窗外仍是深灰色,离日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房间里寒气更重,呼吸在面前形成白雾。

  他揉着肚子坐起身,手掌能感觉到腹部皮肤的紧绷和下面空荡荡的腔体。

  饥饿感与昨晚不同——不再是灼烧,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啃噬,像有活物在胃里抓挠。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思绪再次飘向那个肉饼。

  金黄酥脆的外皮,热气腾腾的肉馅,油脂在齿间迸溅的瞬间……回忆如此清晰,以至于唾液大量分泌,却只能吞咽下去,加重喉咙的干涩。

  烦躁像藤蔓缠绕上来。他粗暴地掀开被子起身,动作惊动了麦蒂。

  “要走了?”妻子睡眼惺忪地问。

  “嗯。”哈维简短地回答,开始穿衣。

  都城守备队的制服昨晚已经仔细叠好放在木箱上,他一件件穿上,动作迅速但仔细——衣物破损意味着需要修补,而修补需要钱。

  最后系上腰带,挂上匕首,将制式长剑插入剑带。

  麦蒂也起身,默默为他准备了一小杯温水——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茶或啤酒了。

  哈维一饮而尽,水是昨晚从公共水井打的,带着铁桶和绳索的味道。

  “我走了。”他说,没有看妻子的眼睛。

  “诸神保佑你。”麦蒂轻声回应。

  哈维推门而出,踏入黎明前的黑暗。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那是富裕街区才有的奢侈。平民区的居民早把能吃的家禽都换成了更耐饿。

  他踩过结霜的泥地,靴子发出嘎吱声响,呼吸在面前拉成白色长龙。

  来到红堡侧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点卯处已有几个同僚,大家都沉默寡言,眼睛浮肿,面色疲惫。队长简短点名,分配岗位,没有多余废话。

  哈维被派往昨天相同的岗位——仆役出入的侧门,与瑞斯搭档。

  来到岗哨时,杰克和卡尔莫正躲在墙角避风处,用一个小铁罐烧着碎木屑取暖。

  看到哈维,卡尔莫有些惊讶,抬头瞥了眼天色。“今天你怎么来这么早?离换班还有一刻钟呢。”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哈维站到自己的位置,将长矛立在身旁。停顿了一下,他压低声音问道:“你们说,太后今天还会发肉饼么?”

  卡尔莫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听厨房的杂役说还会发……不过要到下午才有。说是连续三天,纪念詹姆爵士的牺牲。”

  “下午……”哈维的肚子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好难等。

  杰克换了个蹲姿,往铁罐里添了片木屑。

  “有得发就不错了。我听说面粉仓库快见底了,最多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哈维问。

  杰克耸耸肩,没有回答。

  换岗时间到,杰克和卡尔莫收起铁罐离开。

  没多久,瑞斯也来了,脸上挂着惯常的懒散表情。两人简单交接,开始了又一天枯燥的守卫工作。

  这座门是红堡供仆役、厨工、送菜商贩进出的侧门,平日就少有大人物经过,战时更是冷清。

  偶尔有推着蔬菜的车夫到来,也需要严格检查才放行——据说有刺客曾伪装成送粮工混入红堡。

  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是站着,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听着风声和远处市场的隐约喧哗。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转移对饥饿的注意力,哈维再次提起肉饼的话题。

  “昨天那个确实好吃,”他对瑞斯说,“我晚上做梦都还在嚼。”

  瑞斯却兴趣缺缺,靠在墙上一副慵懒模样。

  “是还不错,但也没到大块肉的程度。肉饼毕竟是碎肉做的,调料味重,吃不出肉的本味。”

  “大块的肉?”哈维转头看他,“现在哪里还有大块的肉卖?市场上连腌肉都抢光了。”

  就算有,你也买不起——这句话哈维没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金袍子的月薪,在物价飞涨的现在,连半只鸡都买不起。

  瑞斯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飘向街道尽头,那里是丝绸街——那里每天都有皮肉细嫩女孩死掉——的方向。

  “总有办法的。活人总不能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