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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6 节

第三十章 狩猎开始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4,138 字

  宫一那声“快逃”的余音,像是烧红的铁钎,刚在脑海里烙下印记,紧接着就有别的东西闯了进来。

  不是声音,是“感觉”。

  一种粘稠的、带着明确恶意的“感觉”,蛮横地挤进了陆以北被压制的灵觉范围。

  起初只有一道,冷飕飕地擦过感知边缘。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地底渗出的,腐败的污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

  直到整个窑洞外围,都被这种冰冷、模糊、又蠢蠢欲动的“存在感”塞满了。

  不多不少,九十七道。

  九十七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灵能波动,像沉默的桩子,把这间破窑洞结结实实地围在了中央。

  受官雀村那股莫名力量的压制,陆以北的灵觉像是被塞进了灌满胶水的罐子,探出去不到十米就糊成一团。

  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它们在那儿,影影绰绰,鬼魅似的贴在外围,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那感觉,有点像灵能潜质者第一次撞见恶灵种怪谈——模糊,飘忽,带着一种黏在皮肤上的阴冷,让你明知危险就在那儿,却看不清它具体长什么样。

  陆以北感应着外面那圈“栅栏”,忽然偏过头,看向身边脸色发白的祁莓,语气平静得甚至有点不合时宜,“对了,之前那场泥石流……官雀村一共死了多少人,你还记得吗?”

  祁莓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外面已经天罗地网。

  她下意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明显不太愿意回忆那段经历,“记,记得,九十九个。有一部分……还是我帮着收拾的。”`

  “九十九个?”陆以北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被咒式捆得结实、此刻正因为外面的同类气息而微微躁动的“村民”,又看了看门外无形的包围圈。

  “之前抓了两个,外面正好九十七个……呵,这是全到齐了,来开追悼会还是怎么着?”

  她顿了顿,侧头冲华桑扬了扬下巴,“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这官雀村,待客之道真是……热情得让人头皮发麻。”

  “全到齐?什么到齐了?”祁莓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

  华桑连眼皮都懒得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词,“村民。”

  村民?祁莓的脑子慢了半拍。

  可没等她细想,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爆开!

  “轰隆——!”.

  巨响震得窑洞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狂风像无数只疯狂的手,猛地从门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砸在脸上、身上。那盏唯一的、昏黄的油灯,火苗剧烈挣扎了两下,“噗”地一声,灭了。

  宫一所说的那场暴雨来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而比黑暗更早抵达的,是声音。

  风把某种声音送了进来。

  不是雨声,不是雷声,是……哭嚎。黏腻的、扭曲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像是用生锈的钢刀一下下刮着耳膜,又像是无数人挤在狭窄的管道里绝望地惨叫。

  那声音钻进耳朵,直往脑仁里钻。

  “快逃!快逃啊!”

  宫一的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尖锐,几乎是在脑海里尖叫。

  在油灯熄灭、视野被黑暗吞没的刹那,陆以北恍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了他。

  就站在堂屋最暗的角落里,低着头,折断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暗红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在绝对的寂静里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抬起脸,苍白的面孔在黑暗中浮着幽光,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却又好像映出了窑洞里的一切。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阖,不断重复着一个字,“逃!”

  逃。

  陆以北看着这个挥之不去的幻影,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逃?

  鲁大叔,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啊!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该逃的,好像不应该是我们。

  这么想着,她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散步的随意。

  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华桑像影子一样无声跟上。

  祁莓见状犹豫了一瞬,咬咬牙,也挪动了脚步。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狂风立刻挟着暴雨,像一堵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墙,狠狠拍了过来。

  密集的雨点,像是箭矢一样倾泻而下,打在身上,生疼。

  就在这一瞬间,天空被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

  惨白的光,如同神明按下的一次快门,将窑洞外风雨飘摇的世界,定格了那么一刹那。

  光里,站着“人”。

  密密麻麻的“人”。

  它们沉默地站在暴雨里,雨水顺着魁梧的身躯流淌,在那些零星散布的、泛着青灰色玉石冷光的鳞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它们微微仰着头,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不成调子的声响,混在风雨里,听起来像是悲痛到极致的呜咽,又像是野兽压抑的咆哮。

  闪电的光只持续了一秒。

  光芒褪去,黑暗重新合拢。

  那些青灰色的、鳞片闪烁的身影,也随之沉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像地狱里窥伺人间的恶鬼,短暂地显露身形,将最深的恐惧烙印在猎物眼底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的帷幕之后。

  狩猎,开始了。

  祁莓倒抽一口凉气,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土墙。

  陆以北却站得稳稳的。

  她就站在门槛内一步的地方,迎着劈头盖脸的狂风暴雨,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双眼,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内而外,透出的一种温润的、稳定的微光。像两盏骤然在深海里点亮的、孤独的灯。

  那光并不刺眼,却莫名地让人移不开视线。

  漫长的恍惚,像潮水一样漫过意识。

  陆以北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出生在一个富足得不像话的村庄。

  阳光永远恰到好处,土地攥一把仿佛能挤出油,没有饥饿,没有病痛,连人与人之间最微小的摩擦都像被一层柔光过滤掉了。

  幸福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永远不会醒的童话。

  因为,有神明庇护着这里。

  然后有一天,毫无征兆地,神明……不见了。

  就像支撑天空的柱子突然被抽走,曾经拥有的一切,阳光、富足、安宁,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褪色、蒸发。

  她站在渐渐荒芜的土地上,茫然,无措,像被遗弃在正午黄土高原里的旅人,头顶是毒辣的日头,脚下是滚烫的干燥黄土,却找不到哪怕一寸阴凉。

  没有了太阳,可黑夜也迟迟不来。

  她被卡在了漫长到令人发疯的黄昏里,绝望地游荡,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野兽般的悲鸣。

  “神明……伟大的神明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祈祷没有回应。

  一遍又一遍,只有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心里碰撞。

  或许神明从不曾在意蝼蚁的痛苦,又或许,神明走得太远,远到连这微弱的呼喊都听不到了,从而无法带来最起码的怜悯。

  于是,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微弱下去,最终沉入一片冰冷的、万籁俱寂的黑暗。

  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死寂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沙哑,苍老,颤抖得厉害。

  “这……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那声音喃喃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切的恐惧。

  “他们需要我……他们不能就这样没了……我或许……可以暂时借用一下?只是借用……”

  声音停顿了很久,再响起时,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

  那一个字,斩钉截铁。

  “如果必须要有一位神明的话……那么,我将成为新的神明!”

  起初的卑微和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坚定,一种偏执到骨子里的狂热。

  再往后,话语开始变形,扭曲,变成发音古怪、音节拗口的古老语言,像是从时间的墓穴深处打捞上来的残响。

  这些破碎、混乱、充满矛盾的上古音节,在陆以北的脑海里横冲直撞。

  奇异的是,它们与她眉心深处,那枚代表着【王权】的、沉寂的怪谈本体核心,短暂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核心微微震颤,发出只有她能感受到的低鸣,像是在向她诉说着什么。

  下一刻,奇迹般地,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古老语言,她竟然……听懂了。

  不,不是“听”懂,是那些音节直接化作了清晰的意念,撞进了她的意识。

  “混蛋!这片土地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明!只有被迫成为神明的可怜之人!追逐神明的力量?你这是在把自己,把大家往地狱里推!”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在害怕什么?没有力量,你拿什么救他们?你忘了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他们每一个,都像你的孩子一样!”

  “孩子?是啊,他们是我的孩子……可我听到了,我在他们新生的身体里,听到了痛苦的悲鸣!他们想要的,或许根本不是这种‘活着’!他们想要的……或许只是安息。就像……就像我们一样。”

  争吵。

  激烈的、如同自毁般的争吵。

  但诡异的是,所有声音都出自同一个源头,同一个苍老疲惫的灵魂。

  那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地攫取力量,想要扮演残忍的救世主,另一半却在目睹“拯救”带来的扭曲后果后,发出绝望的哀嚎。

  争吵越来越激烈,话语支离破碎,最终变成无数声音的叠加、扭曲、尖叫!

  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被塞进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同时发出最凄厉的惨嚎!

  就在这意识层面的噪音达到顶峰,几乎要将陆以北的理智也扯碎的瞬间,所有的尖叫、哀嚎、争吵,戛然而止。

  然后。

  争吵,化作一个清晰无比,却又疲惫绝望到极点的意念,轻轻落在她意识的中央,久久回荡,“安……息……”

  沉浸在幻梦中,时间仿佛只过了一秒,又好像经历了几个世纪。

  陆以北的意识从幻梦中抽离,定了定神,向前看去。

  窑洞外的风雨声、雷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悲鸣,重新变得真实而尖锐。

  她“回来”了。

  也就在她意识回归的同一刹那,十余道蛰伏在黑暗中的魁梧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从雨幕中扑出。

  鳞片刮擦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青灰色的肢体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中划出残影,直取门槛内的三人!

  “小心——!”祁莓的惊呼被风雨撕扯得变了调。

  陆以北站在原地,没动。

  她甚至没看那些扑来的身影,只是很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虚张,向前轻轻一按。

  “嗡——!”

  一片苍白色的、半透明的微光,无声无息地从她掌心扩散开来,迅速笼罩了她头顶上方大约两三米见方的空间。

  那光很淡,薄得像一层纱。

  紧接着。

  时间,或者说那片空间内的一切运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扑在半空中的那十几道青灰色身影,瞬间僵滞。

  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势,鳞片上的雨水凝成水珠悬停,狰狞的面孔定格在最后一刻的表情上,如同博物馆里一组充满暴力的雕塑。

  陆以北放下手,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甚至有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然后,她向前半步,伸出左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但一道荡漾着金色涟漪的旋涡,凭空出现。

  旋涡迅速扩张,勾勒出一道通道的轮廓。

  通道内,是深沉涌动的、仿佛包容着另一个世界的金光。

  她将手伸进那片金光里。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又像是从自家仓库里取一件用惯了的旧工具。

  缓缓地,缓缓地……

  从激荡的金色光芒中,拔出了一样东西。

  一门炮。

  一门造型古朴、线条狰狞、通体流淌着暗沉金属光泽的……

  巨炮。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瞳孔里那温润的微光骤然炽烈。

  那一瞬间,情况似乎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即将被狩猎的猎物,就这样变成了狰狞可怖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