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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5 节

第二十九章 死而复生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5,158 字

  纸蝉仙在断臂附近反复兜了几圈,传回的画面里只有血迹一路蜿蜒,在更深的阴影中。

  宫一像是被这片土地活生生吞了进去,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陆以北关掉屏幕,指尖在冰冷的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打。

  那节奏很轻,但在死寂的窑洞里清晰得像心跳。

  宫一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出事?

  有人不想让他接触我们吗?

  她眼前闪过密室里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资料,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如枯叶,墨水干涸成深褐色的疤痕,还有那些蒙尘的仪器——那不是一个过客的临时据点,那是扎进血肉里的巢。

  宫一在这里至少窝了四五年,像只认死理的鼹鼠,拼了命地往更黑暗的地底掘进。

  官雀村,或者说村子后头那座吞没一切光线的地宫,底下究竟埋着什么?

  能让一个被虚空侵蚀啃得千疮百孔的人,咬着牙在这里耗上两千个日夜?

  疑问沉下去,又在心底翻上来。

  但现在,宫一这条线算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陆以北甩甩头,把注意力拽回眼前密密麻麻的资料上。说真的,宫一攒下的这些东西……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残篇断简,字迹漫漶的古老抄本,前后打架的地方志,还有明显是乡野闲人编出来唬孩子的奇谈。

  有用的信息得像沙里淘金,大部分都是重复的废话、明显的错漏,或者根本看不懂的呓语。

  就算顶着马教授“得意门生”的名头,陆以北看久了也觉得眼前发晕,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又沉又闷。,

  这活儿枯燥得能逼圣人跳墙。

  当然也不是全无乐子。至少关于那位“毛老爷”的部分,就透着一股荒诞的黑色幽默。

  “搞了半天,”祁莓凑在平板前,手指点着宫一总结的几行字,语气里混着荒谬和一点恍然大悟,“这位毛老爷……是个倒斗的?”

  她抬头,眼睛睁得圆了些,“修那么大片墙,养一百多号人,搞得跟要建独立王国似的——结果就是为了盗墓?”'

  “盗墓?”旁边瘫着的华桑终于掀了掀眼皮,声音拖得又慢又长,“那倒是……说得通了。”

  “怎么说?”陆以北偏过头。.

  华桑懒洋洋地竖起一根手指,“地下那些没烧完的蜡烛,堆成小山的鸡骨头……倒斗的手艺人,不就爱捣鼓这些?”

  她顿了顿,像在记忆里翻找什么陈年旧账,“他们那行有老话,鸡鸣灯灭不摸金。规矩大着呢,怕的不是人,是底下的怪谈。”

  陆以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看,那位毛老爷的灵能波动等级恐怕也有限。

  真要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何必用这些凡人折腾的办法?还前前后后尝试了不知多少回。

  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点讥诮,“不过这事儿最后没下文了……是他终于知难而退,还是干活儿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以北和华桑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祁莓。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宫一在这儿查了几年都没弄明白的悬案,她们几个刚来,又能知道什么?

  这段小插曲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又沉寂下去。

  窑洞里只剩下指尖划过屏幕的沙沙轻响,还有旧椅子偶尔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越是安静,陆以北心里那股异样感就越是清晰。

  她总觉得……有谁在耳边说话。

  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听人呓语。

  她皱起眉,左右看了看。

  华桑又恢复了那副快要睡死过去的模样,祁莓则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那份资料,嘴唇无声地翕动。

  “你们……”陆以北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没听见什么声音吗?”

  “没。”华桑连眼皮都懒得抬。

  “没、没有啊!”祁莓吓了一跳,茫然地抬头四顾,“是不是听错了?这儿除了咱们,没别人啊。”

  “……可能吧。”陆以北揉了揉眉心,想把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压下去。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可那些字句却好像在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旁边的祁莓忽然“咦”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带着发现什么的急切,“神明大人,您看这个!”

  她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不再是那些难以辨认的古籍照片,而是几页字迹尚新、甚至有些潦草的手写日志——看内容,显然是宫一近期记录的研究笔记。

  时间,就在最近一个月。

  【5月15日

  来到官雀村调查,第两千天。

  夺取这具身体时的混乱与痛苦,清晰得仿佛昨日。

  可两千个日夜过去了,传说中能治愈虚空侵蚀的“方法”,依旧像地宫深处的黑暗一样,渺无踪迹。

  我还有几个两千天可耗?】

  陆以北看完,侧头看向祁莓,“照这说法,宫一恐怕不是你们原来那位村官。这几年,村里就没人觉得不对劲?”

  祁莓认真回想,眉头渐渐拧紧,像在努力打捞沉在记忆底层的碎片。

  “在我印象里……宫村长一直很尽责。”她慢慢说,每个字都斟酌着,“修路、调解纠纷、上报灾情,样样都挑不出错。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是么?”陆以北耸了耸肩,语气微妙,“他这兼职干得,还挺敬业。”

  说话间,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日志照片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当视线掠过那些字句时,耳畔那若有似无的低语声,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恍惚间,那些静止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流淌,化作宫一沙哑疲惫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叙述。那声音里裹着黏稠的绝望,还有某种病态的执念。

  可当她凝神去听,那声音又倏地散了,重新变回屏幕上冰冷的文字。

  ……

  【5月23日

  暴雨。百年不遇的暴雨。

  从昨天傍晚开始,天就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倾盆倒灌,直到此刻晌午,仍未有停歇的迹象。

  心头莫名发慌。不祥的预感,像阴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角落。】

  ……

  【5月24日

  出事了!

  昨夜后山传来巨响,我起初只当是那座破败的神庙终于撑不住。

  直到冲出研究室,看见眼前近乎被泥石流碾平的村落,和散落各处的村民遗体……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该死!若在受伤之前,这等规模的自然灾害,我弹指间便可平息。

  可现在……

  奇怪?我竟会为了这些蝼蚁般的村民感到……痛惜?

  真是可笑。

  和这群“土著”相处久了,连心肠都软了吗?

  如今的我,何等滑稽!】

  ……

  【5月25日

  老村长执意要去后山查看神庙。我几番劝阻,甚至派了两个村民看住他。

  结果,夜里他还是偷偷去了。

  听回来的村民说,老村长从神庙废墟回来后,整个人变得很不对劲,眼神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神明”、“诅咒”、“复兴”之类的词。

  算了。收殓尸首、安置幸存者,事情多得喘不过气。

  老村长那边……明天再说吧。】

  ……

  【5月26日

  老村长回来后,立刻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后山神庙区域。理由是泥石流后仍有落石风险。

  借口。

  我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等手头这些杂事处理完,必须亲自去后山看看。

  ……

  去看了。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十倍。

  那位伊祁氏的“墓主”失踪后,在地宫中积压了近二十年的诅咒,恐怕因这次山体崩塌,被一次性释放了出来。

  地宫入口处弥漫的气息极其危险。以我如今残存的权能,不敢深入。但仅仅是站在入口,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蠕动着。

  是淤积的诅咒具象化了?还是别的什么?

  老村长既然进去过,为何对此只字不提?】

  看到这里,陆以北再次看向祁莓,“日志里说,老村长从后山回来后就不对劲。你也是灵能力者,之前就一点没察觉?”

  祁莓被问得一怔,随即脸色渐渐变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点醒,努力从记忆里翻找蛛丝马迹。

  “您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问题。”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寒意,“老村长年纪大了,以前很多事都力不从心,早就不怎么管了。”

  “可自从他从后山回来……就经常把村里几个主事的人叫到家里,关起门来一谈就是半天。具体谈什么,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猛地想起什么,拍了一下桌子。

  “对了,还有他的眼睛!老村长老早得了白内障,后来手术治好了,可看东西一直雾蒙蒙的。但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眼里有光,冷冷的,硬硬的,像……像……”

  “像什么?”一直没吭声的华桑忽然插话。

  “玉石。”祁莓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像结了冰:“对,就是玉石……像玉石那种,不透一点暖意的反光。”

  就在华桑和祁莓低声交谈时,陆以北的手指已经划到了下一篇日志。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眉头逐渐拧紧,像打了死结。

  “我想。”她开口,声音平静,底下却压着某种洞悉真相后的味道,“我大概猜到,你们那位老村长……到底做了什么了。”

  【5月27日

  今早发生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帮忙收殓尸首的祁老五慌慌张张跑来告诉我,停在村口临时灵棚里的三具尸体……不见了。

  我立刻召集还能行动的人手搜寻。

  可他们的反应让我心寒。有人敷衍了事,有人甚至嘀咕,可能是夜里被野狗或山牲口拖走了。

  他们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在那座地宫泄露的诅咒笼罩下,新死的亡者极易发生异变!

  如果那三具尸体真的化作了怪谈……以我现在的状态,未必能稳妥处理。

  相较之下,我宁愿是有什么不知死活的灵能力者或外来怪谈盗走了尸体。】

  ……

  【5月28日

  尸体找到了。

  或者说,它们自己“回来”了。

  它们出现在村民面前,宣称自己蒙受了“神明的恩赐”得以复生,并拿出了一些残缺的石板拓片和碑文,与村民们“分享”。

  在看到那些东西后,原本将信将疑的村民,眼神迅速变得狂热而虔诚。

  死而复生?荒谬!

  能死而复生的,绝不可能是人类,只能是披着人皮的怪谈!

  我必须阻止这场闹剧。

  虽然现在我的话他们已经听不进去了,但或许……还有人能让他们清醒。

  希望当初来过官雀村的那位教授,愿意伸出援手吧!】

  看到这里,祁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怎么了?”陆以北注意到她的异常。

  祁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也跟宫村长说过类似的话。说那些复活的人不对劲,说老村长可能有问题。结果……”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恐惧,“没人信我。他们说我是渎神者……还把我抓起来,用了很多‘方法’,想让我‘悔改’。”

  陆以北沉默了片刻,没说什么。

  窑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她只是手指继续向下滑动。

  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映亮了下一条日志的开头。

  那几行字躺在那里,像通往更黑暗真相的入口。

  【5月29日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多了个心眼。在所有尚未下葬的尸体上,都悄悄留下了追踪咒式。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咒式当天晚上就被触发了。

  我循着那股微弱的感应一路追去。

  咒式的痕迹像垂死萤火虫留下的光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最终彻底熄灭的地方——是老村长家那扇紧闭的院门外。

  翻墙。落地。脚步踩在院子里冰冷的泥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

  在他家堂屋的正中央,在那片本该摆着祖宗牌位或寻常桌椅的地方,停着一口不知道那里来的……碧玉棺椁。

  幽幽的,自体散发着一种阴冷的、仿佛来自深水之底的微光。

  棺椁的玉质算不上顶好,里头絮絮蒙蒙的,像冻着永不消散的寒雾。

  而一具本该停在村口灵棚里、等着入土为安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棺中。

  面容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诡异的弧度……】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毫无预兆地断了。

  陆以北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几行字,盯着那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有那么一两秒钟,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真空般的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被抽走了。

  然后,声音回来了。

  却不再是窑洞里旧椅子的呻吟,或同伴压抑的呼吸。

  是别的。

  起初很遥远,很模糊。

  分不清是从左边还是右边传来,好像来自北方沉重的山影,又好像源自南方深邃的夜空。

  那不是能用耳朵“听”见的声音,更像是直接敲打在颅骨内侧,或者从记忆最深、最黑的井底一点点漫上来的……回响。

  悲鸣。

  她“听”见了悲鸣。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叠在一起,层层堆积,跨越了无法计量的时间。

  它们起初细弱如秋虫将死的振翅,很快便汇聚、壮大,变得尖锐,变得凄厉。

  仿佛有太多被强行按进泥土里的记忆,在这一刻同时苏醒,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土地本身在嚎哭,是岩石在漫长的挤压中崩裂的嘶喊。

  幻觉?还是宫一残留在这日志里的、最后的回响?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千万人绝望的咆哮被锻打成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带着要将人彻底淹没、碾碎的重量,狠狠拍打着意识的堤岸

  。陆以北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眼前的屏幕光线似乎都在那无形的声浪里扭曲、荡漾。

  就在那悲鸣的浪潮攀至顶峰,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瞬间……

  所有混乱的、非人的嘶吼,骤然凝聚。

  化成了一个她刚刚才在文字里“熟悉”起来的,嘶哑、疲惫,却又带着最后一点急切温度的声音。

  宫一的声音。

  “快逃……”

  那声音被拉得很长,浸透了某种濒临极限的惊惧。

  “他们要来了!”

  “啪嗒”一声轻响。

  陆以北握着的平板,从骤然失力松开的指间滑落,跌在覆满灰尘的桌面上。

  屏幕暗了下去。

  窑洞里,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华桑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懒洋洋半阖着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吓人,正一动不动地看向门外无边的黑暗。

  祁莓捂住了自己的嘴,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以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她没去看掉落的平板,也没看身边的同伴。

  她的目光,越过破旧的窗棂,投向窑洞外那片被夜色和诡谲土墙吞没的院落,投向更远处,官雀村沉睡的轮廓。

  耳朵里,宫一那声最后的警告,余音似乎还在嗡嗡作响,混着血液冲刷鼓膜的声响。

  要来了?

  谁要来了?

  是日志里那口碧玉棺椁的主人?是眼睛里闪着玉石冷光的老村长?还是……

  那些被棺椁复生,此刻不知正游荡在何处黑暗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