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边角料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1.9万 字
花城边界,山林间。
在等待了整整四个小时之后,闭目养神的束鄂突然睁开了眼睛,猛地站起身来,眺望花城,陷入了呆滞。
“这,这怎么……怎么会这样?”
对于突如其来的诡异变化,他难以接受。
看见束鄂的异样举动,兔小姐微蹙了一下眉头,小声试探道,“怎么了?难道……交给花茁壮的寄生种怪谈,出了什么问题吗?”
以她对束鄂的了解,就算是灾祸把刀架在束鄂脖子上,要取他性命,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能让他出现情绪波动的,只有长老团的任务。
而此时此刻,束鄂手中的任务,只有借花谢雨之手,用寄生种怪谈本体核心,袭击日蚀会会长这一件。
“嗯。”束鄂应了一声,眉宇间显露出一抹焦躁担忧之色,“我刚才一直密切关注着那寄生种怪谈,可是……”
通过长老团交给他的特殊咒式,他一直密切感应着寄生种怪谈的动向。
直到五分钟前,特殊咒式反馈的,寄生种怪谈的权能扩散情况,都还一切正常。
而现在,特殊咒式传来的反馈,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短短五分钟时间里,那寄生种怪谈的权能,便迅速地腐化衰败了,由盛极转为了苟延残喘的状态。
这样的结果,就像是将种子栽种进肥沃的土壤里,看着它们长出茂盛的枝叶,开出绚烂的繁花,最后却结出了生满蛆虫的丑陋果实一样。
听完束鄂的解释后,兔小姐眉头拧成了一团,“为什么会这样?”
话音落下,她的脑海中,突然就闪过了灾祸的身影。
但紧跟着,她又迅速地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寄生种怪谈,作为所有怪谈种类当中,数量最稀少,权能最诡异的存在,就算是司夜会,除了用绝对的力量压制外,也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法,灾祸怎么可能有?
她能够解决寄生种怪谈,岂不是意味着,她在某些方面,有了超越司夜会的力量?
如果真是那样……兔小姐想着,目色渐深。
就好像是,某天突然知道,起点与你相差无几,甚至更低的宿命之敌,突然拥有了你难以企及的能力一样,无力感油然而生。
不禁在自责和懊悔之中,一次又一次的不断地质问自己,以前有机会的时候,为什么不抓住机会,置敌人于死地,最后独自后悔流泪。
但……
兔小姐是那种会自责,会屈服的怪谈吗?
她的意志与她的生命力一样,超乎寻常的强横,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若灾祸有A+级的实力,我便也成为A+级,若灾祸成为天灾,我便以天灾之力杀她!兔小姐狠狠地想。
就在她思索之际,束鄂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清楚,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返回花城求证了。”
“任务失败,我们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来自会长和灾祸的双重怒火,咱们得赶紧离开才行。”
离开就安全了?蓝宜那碧池可说过,长老团对任务失败的人,处罚向来很重……兔小姐如此想着,但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她很担心,这次没能完成这么重要的任务,长老团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易放过束鄂。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长老团的处罚,很可能马上就要杀到面前的日蚀会会长和灾祸,明显要更加可怕。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跟蓝小姐交换过联系方式?”才刚走出去没多远,束鄂突然开口问道。
“咱们在离开之前,先把情况通知她一下吧?不然的话,她只怕是要趁火打劫不成,反倒落入险境了。”
不知为何,他想要蓝宜活下来。
“嚯?刚才还一口一个叛徒的叫别人,现在就变成蓝小姐了?”兔小姐阴阳怪气道,“您这称呼,可改得够快的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
虽然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自己的搭档有些不高兴,但束鄂还是尝试着辩解了一下。
“没有,你记错了!”兔小姐冷声打断道。
说话间,她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进了上衣口袋里,狠狠地将蓝宜留下的联系方式,揉成了一团。
什么妖艳贱.货……
死了才好呢!
————
花城。
在那一条被城市结界圈禁起来,几乎夷为平地的街道上,震撼灵魂的歌声渐息。
“刚才那首《恋与魔法少女第四幕幕间曲》怎么样?”
听到夜跑少女提出的问题,兵主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还行。”
说话时,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在大润发杀了三十年的鱼一样。
事实上,如果不是夜跑少女说出她唱的歌的名字,兵主甚至要以为,她在唱什么失传已久的跳大神歌谣。
太可怕了,几乎完全避开了正确的音调,也不知道该说她精通音律,还是完全不懂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给你唱最后一曲吧?”
“什么?”兵主险些破防。
以前,无字书总是吐槽他是腹黑男,还说他早晚会被天然系的收拾,他不屑一顾,完全不信。
而今天,他信了。
虽然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腹黑,而这位疑似日蚀会会长的家伙,也不知道算不算天然系……但他却切实地感觉到,自己被克制了。
“最后一曲啊!”夜跑少女认真道,“我能够感觉到,影响着我的寄生种怪谈,已经退去了,也是时候跟你道别了。”
“不过,与你相识一场,我莫名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所以想给你唱最后一曲。”
“就……唱一首《朋友》吧?”
“……”沉默中,兵主死死地握紧了手中的【封禅狼烟】,直到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发出阵阵轻响。
他只恨不能当场结果了面前之人。
可惜,现在动手,只会伤及无辜……
————
“真的没有了,全都在这儿了,骗你我就是狗!”
陆以北最终还是没有经受住诱惑,从她私藏起来的三十六个馒头中,拿出了三个来,摆在了胡老板的面前。
当然,诱惑还是其次,她是真的被胡老板发火的样子吓到。
当胡老板情绪失控,厉声向她问道,“那么多,你就不知道留点?”的时候。
陆以北双眼瞬间强烈灼痛了起来,然后便在胡老板的身后,看见了无数,由灵能波动扰动而形成的幻象。
那是一双双,充斥着浓烈杀意的猩红兽瞳。
大量的,陆以北叫不上名字的动物的眼瞳,密密麻麻的飘荡在胡老板身后,一眼望不到尽头,其中一双类似于昆虫复眼的巨大眼瞳,更是迸发出令人颤栗的寒光,让天空中的星月都黯然失色。
被那些眼瞳注视,压迫感十足,莫名让人有一种沦为了食物链最底端角色的感觉。
卑微,实在太卑微了。
但是……
三个,真的是底线了!
刨除要给代练妹一两个作为咨询费,还要给华桑一两个当鱼饵,真没剩下几个了。
虽然不知道人间烟火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功效,但是好不容易做出来了,总得留一点点自己备用吧?
如果不是胡老板是货真价实的天灾级,陆以北真的打不过,如果不是胡老板跟她许诺,以后可以无限期在聊斋酒馆白嫖,陆以北其实一个都不想拿出来。
“就这?”胡老板斜眼打量了一下陆以北,阴沉着脸问道,“你该不会以为,靠这些就能蒙混过关吧?”
“我跟你说,我也是曾做出过人间烟火的,我可知道,你手里绝对还有!”
仅仅靠这三个馒头,可不够换整间聊斋酒馆。
是的,让陆以北晋升成为陆老板,可不就是能够让她永远白嫖了吗?
也换不了,他帮陆以北出手一次的誓言。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完全不够他摆脱,无法长时间离开聊斋酒馆的诅咒。
虽然他还没有等到那个他等待了千百年的人,并不是特别着急将聊斋酒馆脱手,但陆以北这未免太糊弄人了。
想当初,他酿出人间烟火的时候,可是整整一坛,十五斤上好的粮食酒。
见陆以北迟迟没有开口,胡老板撇了撇嘴,决定继续跟她友好协商一下。
“还是说,你觉得花城怪谈之王,在司夜会当二五仔这种事情,被南来北往的灵能力者和怪谈知道了也无所谓?”
就这?这也想威胁我?不知道我上头有人是吧?陆以北不屑地想着,默默地从神国雏形中取出了一个馒头。
底线什么的,也是视情况而定的嘛!
那贼兮兮,凶巴巴的样子,仿佛是护食的小动物。
虽然有刑鸢和张淮南帮她兜底,但是要是她的身份暴露出来,或多或少还是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对了,还有顾茜茜的事情!那姑娘可是来咱们聊斋酒馆吃过饭的,还差点儿因为付不起饭钱,留下来帮工……”
胡老板似乎不太满意,继续幽幽地说道。
“而那个时候,好像另一个顾茜茜,正好在桃源里大杀四方,这世间有点对不上吧?”
陆以北,“……”
这个秘密就有些戳到她的痛楚了。
如果没有顾茜茜帮她背锅的话,那无休无止的报复,就算不会把她弄死,也会把她烦死。
花钱买平安,再添一个又何妨?
“其实不瞒你说,作为聊斋酒馆的老板,我的消息也算是蛮灵通的……”看着多出来的那个馒头,胡老板微笑了一下道。
“我这里还有一些,有关于最近,在黑市流传的,大纯阳宫流出的灵能物品的消息,你想不想听一听?”
陆以北,“……”你到底是酒馆老板,还是情报特工组织的首领哟?怎么什么都知道?
于是,她又默默地拿出了一个馒头,递出去的时候,纤细的指尖恨不得把抠进馒头里。
她底线,最终……还是翻倍了。
“够了!”胡老板看着面前的六个馒头,不悦地低吼了一声,“既然你一点诚意都没有,我看我干脆还是先把你捉回去,交不出人间烟火,就不让你走好了!”
“你才够了,别贪得无厌!”
陆以北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她的底线虽然灵活,但也不是这样仍人拿捏的。
“呵,我贪得无厌?”胡老板气极反笑,指着面前的馒头道,“我给你许诺了那么多好处,你却一直拿这些边角料糊弄我,到底谁比较过分?”
他在看见这些馒头的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这些馒头跟那些飘荡在【浮生如寄】四周的蜉蝣,也就是他酿酒时留下的酒糟一样,都只能算是烹饪人间烟火的边角料。
这种事情,就像是承诺假一赔十的掏宝商家,发货的时候一次性发了十一件货过来一样。
不是正品,再多又有什么用?
“等等,等等!”愣了几秒钟后,陆以北终于反应过来,胡老板究竟为什么发火了。
“你是说,这些馒头不是人间烟火,而是人间烟火的边角料?可是,我明明用这些馒头,成功的吸引了寄生种怪谈啊!”
“哼!”胡老板冷哼了一声道,“虽然是边角料,效果不足十一,但吸引那些鬼东西,却也足够。”
“就好像酿酒后余下的酒糟,虽然也能尝到酒味,但酒糟就是酒糟,不是酒!”
“可……”陆以北看了看那些馒头,又看了看胡老板,面无表情道,“可我真的只做出了这些馒头啊!”
听到胡老板说,这些馒头只是人间烟火的边角料时,她彻底震惊了。
忙活了大半天,结果却只得到了一堆边角料?
虽然成功解决了寄生种怪谈的危机,但是……
我那么大一个人间烟火呢?陆以北想。
她现在有一种,花了大力气,击败了boss,掉出了极品装备,结果却被路过的不知名玩家给顺走了的操蛋感觉。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人间烟火最大用处,便是扭转腐化堕落,也就是净化一切灵能造成的负面影响。”
听到此处,陆以北心头一惊。
按照胡老板的说法,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有充足的人间烟火供应,无限制吞噬怪谈本体核心,亦或是不考虑后果的进阶灵纹了?
“你若觉得我是在诓骗你,亦或是想装傻充楞,糊弄于我,咱们大可以找一个腐化堕落的怪谈试试,看看这些边角料管不管用,皆时必定让你无话可说。”
“有道是‘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哪怕是已经完全怪谈化的人类,亦或是腐化堕落到几乎失去神志的怪谈,也能恢复如初。”
当然,清除诅咒也完全没问题……胡老板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不是,胡老板,我真的没骗你!”陆以北眼神认真道,“我真的就只做出了这些馒头,不信咱们可以签盟友契约。”
盟友契约一旦签下,是不可以做出有害于盟友的事情的。
恶意欺骗当然也算。
听陆以北说愿意签下盟友契约,胡老板总算是相信了几分她的说辞,微眯起眼睛问道,“哦?那你将你烹饪的过程,细细说与我听。”
这家伙,怎么就那么执着呢?陆以北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如果你还是不信的话,可以跟我去幸福小区,蒸馒头的笼屉都在。对了!还有监控录像。”
听陆以北详细讲述了一遍,她制作这些馒头的全过程后,胡老板视线扫过那些馒头,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突然有些怀疑,陆以北是不是跟当初那个,烹饪出半道人间烟火的家伙一样,只做出了一道残次品。
如果真是那样,岂不是又白高兴了一场?
下一个能烹饪出人间烟火的家伙,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胡老板愁云惨淡地想。
他快要等不起了。
尾声(上)
胡老板像是地缚灵一样,逗留在聊斋酒馆,是为了等一个人。
那是一个善良得有些蠢的书生,明明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总爱接济他人。
可他的钱全都拿去买了酒,故接济时,又总是会出现,饥肠辘辘的流民,看着递来酒壶的书生,沉默对视的尴尬局面。
那人离去时与他说,“此去前程未卜,相逢之日不可期,劳你酿一坛好酒,埋于县城外酒馆杏树下,等我归来共饮,你若有心可代我继续接济乡里,不需多一饭一酒足矣,若嫌麻烦,自信离去便是。”
胡老板等了,从县城外酒馆生意红火之时,等到酒馆化作废墟,再然后他又将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聊斋酒馆,挪到了约定的地方。
以朝生暮死之躯等待着,杏花不知开了多少次,转眼便是千年,仍没有等到那人归来。
虽然在逐渐成为天灾的过程中,他早就明白,这世上大概不存在什么转世轮回,但他还是想再等等。
万一呢?万一那家伙成了怪谈,被困在什么地方了呢?
某些隐约知道胡老板往事的怪谈,传出谣言说,胡老板是在等他的爱人,从那以后,说这话的怪谈,就再也没有在聊斋酒馆出现过。
呵,畸变种怪谈果然是个顶个的蠢货!
这世上,除了爱情,难道就没有别的感情能持久了?
从今往后,想吃聊斋酒馆的饭菜,想喝聊斋酒馆的酒,就请在门外站着享用吧!
没有让那怪谈出现在聊斋酒馆后厨,而是偶尔出现在聊斋酒馆门前,还是看在它是老顾客的面子上,才留了几分情面。
胡老板也酿了酒埋于树下,起初酿酒的技术很是拙劣,口感苦涩,杂质繁多,保存不了多久,每隔几年就得挖出来,将发黑发酸的酒浆倒掉。
后来,想着倒掉终究有些可惜,索性便将即将腐化的酒挖出来,分给路过的人和怪谈喝,时间长了酒馆里的客人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大家都夸他酿得一手好酒。
好酒?那算甚的好酒?
不过是差点儿变成醋的劣等货色罢了。
哪里比得上那一坛名唤【浮生】的好酒?
不过……
客人们高兴就好!
他们喝得高兴了,才会留下些怪谈本体核心或是炼金材料,抵做酒资。
有了那些怪谈本体核心和炼金材料,胡老板才能不断强化自身权能,才能继续等下去。
那种来者不拒的,吞噬怪谈本体核心的方式,按理说是会出大问题的,好在胡老板后来酿出了人间烟火。
那一坛子酒,一部分送给有缘人救人去了,剩下的则大都被他自己喝掉了,不然凭借着他那微末的权能,断然熬不过千年时光.
毕竟,不是每一个怪谈都有句萌那等天赋。
又或者说,正是有八百里桃源的子民,那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供奉,句萌的权能才能历经五千年,方才初现腐化堕落的迹象。
其实,早在数百年前,胡老板就起了将聊斋酒馆托付给他人,带上仅存不多的人间烟火,启程寻找那书生的念头。
可是,权能腐化堕落的迹象再次出现,让他不得不饮尽了最后一壶【浮生】,计划终是没能成行。
没有按照约定,带去美酒,有何颜面与故人相见?
从那以后,他所等之人,除了那个书生,便又多了一个。
一个能烹饪出人间烟火,好让他转化为一壶美酒的人。
后来,他等到了那个姓蒲的男人,终于得以脱身,出去寻找了一阵。
可普通人类的寿命是有极限的,蒲姓男子写出人间烟火,花了近四十年,成书后不久,当了聊斋酒馆的老板没几年,便驾鹤西去,胡老板又被迫回到了酒馆。
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放不酒馆和酒馆里的人和怪谈了,成了无枷无锁之笼,凶险的诅咒,可怕的心魔。
要想消除这诅咒,破开这牢笼,必须得再等到一个能烹饪出人间烟火的家伙。
然而等来等去,耗光了手里本就不多的聊斋原稿,用来净化权能腐化,也没等到下一个能烹饪出完整人间烟火的家伙。
还得继续等下去的胡老板,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
返回家中确认过句萌和花谢雨的情况后,陆以北便领着胡老板去了一趟幸福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原本句萌是一百个不愿意帮陆以北看家的,又吵又闹,臭妹妹的本质尽显,还是胡老板帮着说情,称是有正是要办,陆以北才得以脱身。
不过句萌总觉得,他们俩有什么猫腻,就像是狐朋狗友,帮忙忽悠家中妻子,好约着一起,去干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样。
狼狈为奸!
到了幸福小区地下停车场后,两人找到了那些用来蒸馒头的笼屉,做馒头时用到的各种工具、材料,看了好几遍监控录像。
甚至连陆以北口述,杜思仙代笔的那一部分,尚未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件都查验了一遍。
【浮生如寄】的反应那么剧烈,不像是一道不完整的人间烟火能够引起,他就是不信邪,要亲眼看见才行。
然后。
他就放弃了。
那些物件上都沾染得有人间烟火的气息,却都只能算是“边角料”,没什么卵用。
“您都看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陆以北摊了摊手,打量了一下胡老板的表情,小声试探道,“那什么,之前说好的永久白嫖……”
“呃,实在不行,我再多给您四个馒头,凑个整?”
胡老板瞪大了眼睛,怒视陆以北,“你不是说没有了吗?怎么又多出了四个来?”
“那我不得自己留点吗?”陆以北面无表情道,“这次是真没有了!”
“……”胡老板黑着脸看着陆以北,“就这你还想永久白嫖?别说是十个了,二十个我也得考虑考虑。”
“那我出二十一个,再多就真真真没有了。”陆以北脱口而出。
胡老板,“???”
不是说,是拿去救人的吗?
你™到底给自己留了多少?
该死,这家伙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
最后,胡老板从陆以北那里拿走了十个馒头,陆以北也从他那里,获得聊斋酒馆永久4.95折的特权。
为什么是4.95呢?
按照陆以北的说法,是其实比五折少不了多少,但听上去就像是少了很多一样,就很爽。
如果以后要搞点大事情,猛薅胡老板羊毛,这0.05说不定也能起不小的作用。
量变产生质变嘛!
当然,后面那句话,陆以北没敢跟胡老板说。
————
从幸福小区地下停车场出来时,太阳已经爬上了地平线,错过了解除怪谈化的时机。
与胡老板分别后,陆以北便出门右转,在幸福小区大门前,踏上了返回静怡公寓小区的公交车。
小电驴停在了静怡公寓,张杉大叔白天不出车,还是乘公交车比较省……环保。
在公交车上坐下,陆以北第一时间就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恋与魔法少女》。
忙活了半天,真正的人间烟火却不知所踪,甚至有可能根本没做出来,就像是已经拿四杀,最后一个残血敌方玩家就在眼前,却被队友一套娴熟的连招,抢掉了五杀一样。
陆以北的心情并没有比胡老板好多少,所以她急需补充白小花能量,来抚慰她那受伤的幼小心灵。
听着魔法少女甜甜的声音口吐芬芳,陆以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心中却已经升起了一股暖流。
不知不觉间,路途便已经过半。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男子上了车,很自然地坐在了陆以北身边的空位上。
陆以北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年轻男子,然后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男子样貌平平,身材中等,穿着一身深色职业套装。
现在正是早晨上班的高峰时段,像这样的年轻男子,满大街都是,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低下头,准备继续操作游戏的时候,她的后背突然传来了强烈的灼痛感,眼前一阵恍惚,耳边的各种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消失了踪影。
那个男人来了……
“咕噜!”
陆以北狠狠地咽了咽唾沫,余光向身旁的男子飘去,在捕捉到他脸上不知何时浮现的黑眼圈时,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额前瞬间见汗。
他不是已经被那位守护者大人拦下了吗?这么快就脱身,找上我了?
该死,这家伙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他到底想干嘛?陆以北忐忑地想。
被日蚀会会长这种大人物纠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更何况还是在准备混进日蚀会当二五仔这个档口,她如何能不慌。
像是没有察觉到陆以北的不安,又像是不想被人发现那样,男子目视前方,淡淡道,“多谢了,这次要不是你,麻烦就大了。”
如果不是陆以北,他虽然有办法能压制住寄生种怪谈,但是那至少需要数月时间。
那么长的时间,足够长老团暗中布置许多计划了。
“呃……”陆以北眼角抽搐了一下,强压住心中的惊慌,弱弱道,“谬赞了,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是祖国一朵花,哪里需要哪里插嘛!”
“更何况,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小小的做了一道菜,又小小的搞了一点套路,把寄生种怪谈给框进去了而已。”
“老实说,跟您比起来,我这种小人物做的这点事儿,都不叫事儿!”
听到此处,男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灾祸小姐,对自己自信一点,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已经是大人物。”
陆以北,“……”
我要是大人物,我会卑微的坐在这儿,跟你好好说话?
早就给你扭送到司夜会总部去,让你这邪恶组织头子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了。
腹诽了两句,陆以北皱眉道,“您说笑了,跟你和张淮南,还有大纯阳宫掌教,还有黑帝,还有玄武坪上的卖瓜老头这些大佬比起来,我算什么大人物啊?!”
那不都是一个人?男子愣了一下,紧跟着明白了陆以北的想法,苦笑道,“你不用这样,在我身边,大纯阳宫那位是感应不到你的呼唤的。”
陆以北,“……”
“而且你比我们更像是大人物,你将来的成就,会比我们都高,高得多。”
“高得多是多高?”陆以北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说完意识到自己没管住嘴,背上顿时冒出了一阵冷汗。
男子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陆以北的眼睛,认真道,“高到,可以让这个世界彻底毁灭,然后迎来完美的新生。”
看着男子那一副不似作伪,语气笃定的样子,陆以北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代练妹,曾跟她谈到的,拯救世界的话题。
愣了几秒钟后,陆以北闪躲开男子的目光,看向窗外,“别搞笑了!我?怎么可能?”
顿了顿,抢在男子开口说话之前,她突然回过头来,同样直视着男人的双眼道,“就算能做到,我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先毁灭再创造新生?”
“那不是多此一举吗?直接在原有的基础上优化不就好了?”
“因为已经……”男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陆以北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想说已经烂透了,没救了,必须全部推倒从头再来是吧?”
闻言,男子心头一喜。
难道她已经萌生出那种想法了?
但紧跟着,他的心情便又沉重了起来。
“我发现,你这种理论很奇怪耶,就像是有能力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却偏偏要怪椅子不够软,怪办公软件太卡,怪泡咖啡的水太凉,怪这怪那,就是不先把工作完成一样。”
“都没有做,怎么知道那些外界因素,一定会造成影响,导致失败呢?”
“再说了,张淮南那老头,还跟我说,让我多帮助他人,无论对象是人类还是怪谈呢!你们这样各执一词,也不知道谁是对的,让我感觉很为难啊,要不你先去找他打一架,谁赢了我听谁的?”
男人,“……”
他一直以为,运神机是他认识的,最能说会道的存在了,没想到他的儿……女儿,竟然更胜一筹。
三言两语,就把矛盾转移到了自己和大纯阳宫那位的身上。
去找那位打一架?
无论输赢,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滔滔不绝地说了片刻后,陆以北那股上头的热血逐渐消散,终究还是有些心虚,小声道,“呃,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在意,我这个小人物,就是说得厉害,真遇到事儿,跑得比谁都快。”
男子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嗯。”
有些事情,急不来的。
“那……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陆以北试探道。
说完,也不等男子回应,便站起身来,准备开溜。
“等等!”见陆以北要跑,男子急忙轻呼了一声,“其实,我这次来找你,主要是为了别的事情。”
“啊?”
“你有兴趣投靠会长派吗?也不用你帮忙在长老团那边做什么,只需要关键时刻,不出手就好。”
陆以北,“???”
啥玩意儿啊?
我以为你是来弄死我的,结果你是来弄走我的?
可我真不知道什么长老团不长老团的,这可咋整啊?陆以北想。
面对男人抛出的橄榄枝,她彻底懵了。
尾声(中)
站在公交车的过道上,背对着年轻男子,陆以北握紧了扶手,手心迅速地传来了潮湿的触感。
虽然她一直都有混进日蚀会,打探老爹残魂囚禁于何处的念头,但是混进去和受邀加入,是完全不同的。
想要混进日蚀会,靠着盗版黑日图腾,和那几个短命鬼的记忆就够了,加入日蚀会的话,搞不好盗版黑日图腾就会被识破,进而受制于人,最终越陷越深,再也没有了抽身的可能。
“……”
该怎么回答他才好呢?在不知道他真实意图的情况下,无论怎么回答,都有答错的风险。
有没有可能,其实根本没有正确答案呢?
像是日蚀会会长这种大佬,如果想安排我的话,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动手了。陆以北忐忑地想。
沉吟了几秒钟,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故作轻松地问道,“倒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在那之前,我有几个问题……”
顿了顿,见男子点头示意,她继续道,“你们那儿加班吗?带薪假有没有?五险一金怎么买的?多少薪年终奖?每年法定节假日都放假吗?”
“哦,对了!成为日蚀会成员,应该会经常在世界各地出任务吧?差旅费报销和任务所用经费,都可以报销吗?”
听着陆以北抛来的一连串问题,年轻男子脑海中闪过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微微出神。
捕捉到了男子出神时,眼神短暂的恍惚,陆以北目光一凝,发起了突然袭击。
“最重要的是,我又是司夜会成员,又是长老团亲信,如果投靠会长派,你真的敢相信我?我连那两家都能背叛,您确定不会背叛您?”
“所以,我们还是放过彼此吧?不要给对方找不自在,以及留下不必要的隐患,您觉得呢?”
考虑清楚哦,我可是事前就说好了,我随时会背刺的。
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陆以北迅速地后退了一步,跟男子拉开了些许距离,做好了唤出灵台净业的准备。
虽然她觉得,她已经清楚的解释了,不加入的原因,而且偏向对方的角度着想,发言也比较友善,但是那却不一定是对方想听到的回答。
事实上,只要一个人打心眼里认为你有错,那么你先迈左脚进门就是错,吃饭多吃了一块肉就是错,甚至连呼吸空气都有错。
与此同时,通过眷属印记受到信号的外套,像是在安抚她似的微微收紧了肩头的布料,并迅速地将一枚炼金脏弹,送到了她的袖口。
魔女大人别怕,炸死他!
(▼ヘ▼#)
就在陆以北感觉,紧张到快要爆炸的时候,年轻男子微笑了一下,“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听你这样一说,邀请你加入,的确不是好的选择。”
听完陆以北的话,他突然觉得,与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掌控起来,确实不如让她自由发挥,然后暗中推波助澜。
这种事情,就像是把老虎关起来,让人亲眼看见它狩猎时的残暴,远比不上让人目击,有一头饥肠辘辘的老虎,在附近游荡带来的恐惧强烈一样。
所有人都无法掌控的危险力量,才能够算是真正的危险!
陆以北,“……”
就这?按照一般套路来讲,不该是这样的吧?
像这样的大佬,被拒绝之后,就算没有起杀心,但为了维持强者的尊严和形象,也该象征性的发一下火,丢下一句“不识抬举!”什么的吧?
这位日蚀会会长先生,怎么一点大佬气质都没有?陆以北想。
在心中吐槽了几句后,她挑了一下眉毛道,“感谢理解,不过就算不投靠你,我也可以向你承诺,如果你要对长老团动手,我绝对不会参与!你们打生打死,我都全当看不见。”
这是实话,如果日蚀会真的发生了惨烈的内斗,我的确不会参与。
他们内斗,管我屁事?
反正这家伙不知道抽什么疯,怀疑我是长老团亲信,倒不如利用这一点,开一张空头支票,大家都开心。陆以北暗戳戳地想。
闻言,男子愣了一下,旋即态度很诚恳地冲陆以北道了一声谢,“多谢,有你这个承诺,我便放心了。”
他是一个很守规则的人,也是规则的践行者,只要陆以北亲口这样说了,他便不担心,事到临头再改注意了。
他有办法,让陆以北一定会遵守她许下的承诺!
“……”
一番对话后,两人突然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就像是有人把天聊死了一样。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进,一分钟后,年轻男子忍不住问道,“你刚才不是要走么?”
你以为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啊?陆以北撇了撇嘴道,“还没到站怎么下车?强行要求下车,万一引发什么奇奇怪怪的循环,就不好了。”
还挺守规则?年轻男子微笑了一下,心情顿时舒畅得像是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一样。
他突然发现,灾祸还挺有趣的,并不像是情报中那么折磨人。
这或许是,她还没有拥有属于她自己的权能的缘故?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再见!”陆以北脱口而出,说完便看见那年轻男子脑袋一偏,昏睡了过去,苍白的脸颊上逐渐恢复了红润,黑眼圈也在呼吸间消失了踪影。
黑眼圈、脸色苍白、精神萎靡……
注视着昏睡的男子,陆以北暗暗地记下了,被日蚀会会长“上身”之人,除了引起盗版黑日图腾反应外的一些特征。
——————
五分钟后,公交车缓缓了大学城东站的站台。
“嗤——!”
车门刚刚一开,便有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虽然早在五分钟前,那疑似日蚀会会长的家伙就已经离去,但等到公交车,陆以北还是提前下了车。
“妈耶,吓死了!”
瘫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她一边拍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贪婪地将空气吸入肺里,一边陷入了思索。
麻烦起来了,虽然这一次成功把那个瘟神送走了,但是不知道他下次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在什么地方出现。
难道就没有办法,避免这种情况吗?这让我很被动啊!
再多来几次,人都要魔怔了,到时候看谁都像日蚀会会长,可怎么办哟?
最可怕的是,万一他哪天突发奇想,把我也控制了怎么办?陆以北忧心忡忡地想。
就在她思索之际,怀中的报丧苍鸮徽章突然就震动了起来。
惊魂未定的她,没有多想,下意识地轻抚过徽章,轻唤了一声,“谁?”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沉声道,“找陆以北,但似乎找错了。”
“呃……”听到张淮南的声音,陆以北愣了一下,轻咬了一下贝齿,硬着头皮道,“没找错,没找错,这里是顾茜茜,陆以北在洗澡,有什么事给我说就可以了。”
张淮南,“……”卧槽?还能这样?你这样污人家顾茜茜清白,顾茜茜知道吗?
臭不要脸,薅羊毛你也不能总逮着一只薅啊!
陆以北,“……”问题不大,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好吧,你帮老夫转告陆以北,那些被日蚀会带走的孩子们,已经全部解救出来了。”
“是吗?我听说过那些孩子耶,你们准备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呢?”陆以北问道,“您可以先告诉我,待会儿我一并转告给陆以北。”
说话时,她的言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仿佛这一刻她就是顾茜茜本人一样。
“暂时留他们在大纯阳宫,风头过去。”张淮南道,“另外,老夫发现,那些孩子当中某一些,灵能潜质还算不错,将来留在大纯阳宫,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陆以北张了张嘴,皱眉道,“我觉得,只是觉得,不知道对不对,咱们是不是应该等花谢雨醒了之后,再做打算呢?”
“毕竟,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她都能算是孩子们的半个妈了,咱们总得尊重一下家长的意见吧?”
像是在思考,张淮南沉默了几秒钟,回应道,“有理,就这么办吧!”
“另外,帮我转告陆以北,注意身体,实在不行,可以来老夫这里,取一些六味地黄丸。”
陆以北,“……”老东西!趁机内涵是吧?我又不是真的跟顾茜茜滚得火热,吃什么六味地黄丸?
“嗯嗯,我知道了,那您也多多注意身体哦,夏天到了,西瓜应都熟了,没有生瓜蛋子了,可以多吃点,降降暑。”
张淮南,“……”
在短暂而不友好的交流之后,陆以北切断了她和张淮南的报丧苍鸮徽章间的联系,然后沟通了纸蝉仙,重新联系上了张淮南,相当严肃正经地,把她遭遇日蚀会会长纠缠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您老人家帮忙想想办法?这种随时可能被人见识的感觉,太吓人了。”
“无妨。”张淮南道,“有关于那位能力的情报,老夫以前也看过一些,对他那诡异的能力也有些了解。”
“据老夫所知,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控制过灵能波动等级超过B级的目标。”
“你若是真的害怕,大可以来大纯阳宫住上一段时间,在老夫身边,保管你毫发无损,还能精进权能。”
“不去,再见!”陆以北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便迅速地切断了跟纸蝉仙之间的联系。
又想把我骗到大纯阳宫去啊?没门!
而且,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灵能波动等级B级以下,还包括普通人和小动物……
那不是意味着,绝大多数有生命的存在,都可能是日蚀会会长?我总不能看谁行迹可疑,就立刻溜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此处,陆以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着静怡公寓小区的方向走去。
————
“什么叫跟胡老板鬼混?我这是遇到状况了。不瞒你说,我刚才跟日蚀会会长大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但我完全不虚的好吧?”
“日蚀会会长?”句萌双手环在胸前,斜眼看着陆以北,“狗东西,你又想骗我是吧?”
“你怎么不说,你跟大纯阳宫那位谈笑风生呢?”
“确实。”
“啊?”
陆以北看了一眼句萌,面无表情道,“我说我,确实也跟张淮南那老头谈笑风生来着。”
“……”句萌不想在听陆以北这些不着边际的鬼话了,翻了翻白眼,转头看向花谢雨,问道,“那她,你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呗?”陆以北耸耸肩道,“虽然理论上她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毕竟身体遭到了寄生种怪谈腐蚀,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也正常。”
按照代练妹的说法,一两个月之后才醒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句萌看了看陆以北,又看了看被封禁咒式笼罩的花谢雨,皱了皱眉道,“你不觉得,这样把她放在这儿很碍事儿吗?”
陆以北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了一块黑色防水布,然后折返回来,将防水布罩在了封禁咒式构造而成的晶罩上。
一时间,气氛就更加诡异了,仿佛是在客厅里,放了一副被防水布包裹起来的寿材一样。
陆以北,“……”
句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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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陆以北和句萌,时不时地就会摆弄一下昏迷不醒的花谢雨。
一会儿给晶罩外布上氛围灯,一会儿涂上油漆改造成法老王金棺的造型,一会儿又拿格子布罩起来,当茶几使,有时还会成为王嘤嘤的婴儿床……仿佛是在骨折的好友的石膏上涂鸦。
如不过不是担心寄生种怪谈没有死干净,她们甚至打算解除封禁咒式,把花谢雨拿出来玩。
就这样折腾了几日,两人的兴趣逐渐消退,便又将花谢雨搬到楼上,丢在了杂物间的角落。
就好像是游戏通关之后,就把卡带扔在一边吃灰那样。
伴随着花谢雨引起的风波过去,陆以北的生活似乎又暂时回归了平淡,每日除了上学以外,就是陪句萌打游戏,抽空再找林念解一下山城的情况,为花谢雨醒来后,去往山城混进日蚀会据点做准备。
但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杜思仙给她打来了电话。
“高人,您之前说的,要给那些遗失物的主人,奉上书信的事情,还办不办了呢?”
哦,对了,把这茬给忘了!陆以北拍了拍脑门儿道,“办啊,当然要办!”
“可是,这边还有一大半的遗失物没有写信呢!您看?还是您口述,我来帮您写吗?”
陆以北想了想道,“不用了,我来写就好,写完了给你送过去。”
总是要干点正事儿的,天天跟句萌厮混,早晚得跟她一样废掉的。
“嗯嗯,好的。”
挂断了电话,陆以北起身来到书桌旁,取了纸和笔。
坐在书桌前,手握着签字笔,闭目回忆了几秒钟,他睁开双眼,伏案,在面前的纸张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知名不具:尊敬的消防员张先生,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去年三月休假,意外遇到火情,冲进火场时,不慎遗失的钱包……】
尾声(下)
【知名不具:亲爱的白开先生……】
“咦?”
埋头书写了许久,当陆以北写到第九十一封信时,才写了一个开头,便身子微微一僵,愣在了那里,薄唇间发出了一声诧异的轻呼。
先前在幸福小区地下停车场,吞服人间烟火的原料时,海量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为了尽量多地将那些记忆碎片记下,她根本来不及仔细分辨那些记忆碎片的内容,只管死记硬背。
囫囵吞枣,不知其中滋味。
而现在,当她像是翻看泛黄老相册一样,回忆着那些记忆碎片的内容,书写给失主的信件时,才发现在众多的遗失物当中,竟然有一件属于水哥。
这样的发现,让她莫名有一种在许久不穿的外套中,找到了十块钱一般的惊喜。
“翡翠镯子?多年前准备送给干妈的?”
陆以北在脑海中,细细品味了一下,白开的记忆碎片,微眯起了眼睛。
在那记忆碎片中,面容青涩的白开失魂落魄的站在跨江大桥上,奋力将手中翡翠镯子,抛向了涛涛江面。
“没想到水哥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那镯子该不会是那种,奶奶传给妈妈,妈妈又准备传给儿媳妇的祖传物件吧?”
“不过,现在好了,干妈回来了,镯子也找到了,皆大欢喜!”
陆以北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两句,一边盘算着回头亲自把镯子给水哥送去,一边收拾起思绪,开始继续写信。
————
或许是看见陆以北写信写得认真,句萌也乖巧地没有打扰,只是戴上了耳机,独自窝在楼下玩游戏,甚至连队友让她开麦对喷,她都罕见地忍了下来。
从清晨到深夜,再到黎明,在提笔写下第一封信件时,陆以北就好像是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除去发现白开的遗失物时,短暂地中断外,她便完全沉浸在了那些记忆碎片当中。
她一直埋头写着,一字一句,一丝不苟。
直到阳光再度撕开了黑夜与白昼的界限,划出璀璨的裂隙,她才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封信,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明明坐了很久,但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画上句号的瞬间,她却莫名有一种浑身舒畅的感觉。
就好像是折磨身体许久的病痛,突然间痊愈了一样。
而她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成功凝聚出灵印,解决了体内百臂巨人权能之力隐患的时候。
十指紧扣,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坐直身子,打开了桌上的台灯,认真地整理了一下散落在桌上的信笺纸。
厚厚一沓,整整三百二十八封信件。
虽然提取人间烟火用到的遗失物,远不止三百二十八件。
但除去某些本就是被丢弃的,不需要送还给失主的、送回去只能接别人伤疤,让失主回忆起不好的往事的、以及不小心漏记下回忆的遗失物,总共就只有这么多。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加上杜思仙之前代笔写好的三十七封信件,刚好是三百六十五封。
“哗——哗——!”
轻轻翻动摞好的信件,伴着纸张发出的轻响,一股淡淡的纸张和墨水的轻响飘来。
恍惚间,陆以北感觉自己的情绪,被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触动了。
就那么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蜻蜓点水,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感动,只觉得心有一股微弱而澄澈的暖意。
就好像是看见了儿时上学途中,必须经过的一处十字路口。
那是牡丹街和市中心繁华地带交界的十字路口,往前一些便是富有现代气息的CBD区,往后一些又是一座座老旧的小楼和古建筑,一前一后仿佛两个世纪,却意外和谐的融合在了一起,毫不突兀。
下过雨的清晨,街面道路湿滑,人车拥挤,街道嘈杂喧闹,洁白的蒸汽自一家家早餐铺里飘上街道,散播着香气。
那香气不算特别诱人,但光是闻着就知道,肯定用料扎实。
算不上美味佳肴,但绝对量大管饱!
忽而有上班族匆匆走来,带上几个包子,转头就冲上了即将关门的公交车,听见脚步声,司机贴心的停住了关门的手,露出一抹微笑。
早餐铺子里,穿着校服的少年,埋头吃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
在少年的身边,一位老人慢悠悠地剥着茶叶蛋的壳,不时向少年嘱咐几句“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认真学习”之类的,小孩子不爱听,但爱意满满的话语。
突的一阵清风吹过,带起了不知何人掉落的丝巾,路边打盹儿的大黄狗,便“汪汪”的叫着,追着丝巾跑远了……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那么简单,几乎每个清晨,在绝大多数的街角都能看见,平淡得像是一碗只放了一小撮葱花的面汤。
但只是看着,就会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厚厚一沓的信笺纸,陆以北皱了皱眉。
她隐隐感觉到,手中的书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仔细端详了一阵后,又耸了耸肩。
纸还是那些纸,街边文具店花十块钱买的,上面的字迹不算娟秀,但清晰工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
除了那些文字,记录着某些人的人生。
或是一瞬间,或是某一段的时间,又或是一生。
————
刚入了夜,陆以北带着整理好的信件,骑上小电驴,出发去往了幸福小区,找到了提取过人间烟火的遗失物取来,一一比对匹配后,将信件装进提前准备好的信封,写上地址,然后交给了小怪谈们,寻失主去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那些遗失物和信件,在小怪谈们的精心护送下,便飘向花城的各个角落,飘向邻城,甚至飘向了大洋彼岸。
很快,一则怪谈便悄然流传了开来。
首先发现这一怪谈事件的,是一位在花城理工大学上学的外地姑娘。
她在网上发帖说,有一天晚上,她看完书从图书馆回到宿舍,舍友们都不在,她打开宿舍大门,便听见宿舍里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本以为是老鼠或是流浪猫之类的小动物,溜进了宿舍。
然而,还不等她开灯,便看见有一道身材矮小,浑身是毛的人形轮廓,拉开宿舍的窗户,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汽笛的怪叫声,然后便从五楼高的窗户跳了下去。
她当时被那样的场景吓坏了,立刻找来宿管阿姨,把宿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在隔壁宿舍等到舍友们全都回来后,才敢回到自己的宿舍。
当晚,她便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卡通发卡和一个信封,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经历了一次怪谈事件。
发卡是她已经过世的爷爷给她买的,以前她觉得样式太老土,一直没戴过,直到遗失掉才追悔莫及。
而信封里装着的,则是一封寥寥一两百字的信件,似乎是将发卡送还给她的人写的。
如果不是怪谈事件的话,怎么会有人知道发卡是她爷爷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怎么能找得到已经遗失一两年的物件,又怎么能精准无误地送还到她的手中呢?
当那位姑娘,她的有些惊悚但更加神奇暖心的经历发到网上后,起初遭到了不少质疑,质疑她作假,毕竟这年头编怪谈事件的人不少,真真假假让人分辨不清。
姑娘气不过,准备用手机拍下了信件的照片发到网上,却诧异地发现,无论她怎么拍,甚至找同学借来了高清单反,拍下的信件照片,都是模糊一片,完全看不清信里的内容。
就好像是,那信的内容,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一样。
于是,网络上质疑的声音就更多了。
直到一天之后,有人跟帖,分享了类似的经历,说他的爷爷在1940年春末踏上战场前,给奶奶留下了一只金镯子,后爷爷不幸罹难,奶奶便一直将镯子保存在身边。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那镯子,奶奶还跟他说,等他将来结婚的时候,送给他媳妇儿当礼物,可早在十几年前搬家时,镯子便不慎遗失了。
他没想到,这只奶奶临终前还在不断念叨的金镯子,竟然会神奇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更没想到,还有人经历了跟他类似的事情。
虽然跟帖的人没有看到怪谈的身影,但同样也收到了“知名不具”留下的书信,而那些书信,同样无法拍下清晰的照片。
这一则跟帖的出现,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一样,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很快,就有更多的人分享了类似的怪谈事件经历。
有遗失了初恋赠送的头绳的中年大叔……
有找不到自童年起,就伴随自己的安慰物,失眠了许久的少女……
有女友患病离世,扔掉女友遗物,又想找回来留做纪念的上班族……
甚至还有一位,曾在花城工作过几年,已经返回自己的国家定居的外国友人。
而他们无一例外,都收到了一封,无法拍下清晰内容的信件。
————
就在小怪谈们,将遗失物和一封封信件,送往各地的时候。
聊斋酒馆的胡老板,快疯了。
从他那次见过陆以北后不久,深藏于后厨的【浮生如寄】,几乎每天都会震动。
虽然震动的强度不高,远比不上陆以北做出“边角料”那日的程度,但是架不住它每天都要震上几十上百次啊!
整个聊斋酒馆,仿佛进入了随机震动模式,不仅严重影响了休息,还吓坏了不少客人。
来回折腾了几次后,把聊斋酒馆的屋顶都给震塌了,生意是彻底没法儿做了。
甚至在一部分灵能力者和怪谈之间,还流传开了,聊斋酒馆就要化身怪谈,脱离胡老板控制了的谣言。
被逼无奈,胡老板只能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木牌,找陆以北麻烦去了。
最近一段时间,除了她差一点就烹饪出了完整的人间烟火,还有谁能引起【浮生如寄】震动?
找她准没错!
于是,在一个月光发黑,阴风阵阵,虫鸟俱寂的夜晚,陆以北准备离开静怡公寓小区,前往幸福小区找杜思仙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从绿化带里闪了出来,像是悍匪一样,持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可陆以北是谁?
是见义勇为,被捅了十八刀的男人!
怎么会怕寻常的悍匪?
“什么人?!光天化月,朗朗乾坤……”陆以北爆喝了一声,话说到一半,便看见了胡老板那张写满不高兴的面庞,“呃,胡老板啊?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贼子,你还敢问什么事情?”胡老板把菜刀架在陆以北的脖子上,咬牙切齿道,“你老实说,你到底把人间烟火藏哪儿了?”
其实,陆以北做出了人间烟火,只是单纯的藏起来不给他,他并不会生气,但现在,不仅不给他,还要折磨他,那就很过分了。
士可杀不可辱!
能将一向温文尔雅,处变不惊的胡老板,逼得状若疯魔,可想而知他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来的时候,他其实是抱着,今天他和陆以北,必须死一个的心态来的。
“冷静!冷静一点胡老板,不至于,不至于的嘛!大家都是斯文人,有什么话咱们不能好好说吗?”
陆以北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推开了架在脖子上的菜刀,但很快胡老板又把菜刀架了回来。
陆以北,“……”还真是拦路抢劫的悍匪啊?
“这……胡老板,之前不是都跟您说清楚了吗?我就没做出完整的人间烟火,您不还跟我去看过现场吗?不也什么都没发现?”
“闭嘴!怎么不至于?”胡老板冷声道,“那天见面之后,你肯定又做了什么,不然【浮生如寄】不可能一直……”
胡老板气呼呼地,把他这几天的遭遇倾述了一遍后,陆以北陷入了沉默。
难道……
略一沉吟,她眼前一亮道,“胡老板,我好像知道是怎回事儿了!”
“说!”
余光瞥了一眼脖子上明晃晃的菜刀,陆以北弱弱道,“呐个,咱们能不能把刀先放下再说?”
“不能!”胡老板毫不犹疑地回答道。
“……”陆以北眼角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她这几天干的事情,详细地跟胡老板讲述了一遍。
听罢,捕捉到了关键点的胡老板,低吼道,“那些信呢?”
“都送出去了啊!”陆以北解释道,“等等,您该不会觉得,那些信就是人间烟火吧?”
听到此处,胡老板气消了大半,缓缓放下手中菜刀,回忆着陆以北烹饪人间烟火的各种细节,在心中做了几种假设,沉默思索了片刻道,“不是没有可能!”
“我推断你,之前你之所以没能烹饪出完整的人间烟火,大抵是因为没有亲手完成那些书信,也没有将那些书信送到失主的手中,才导致成品并不完整,现在随着那些人逐渐收到书信,你的料理也逐渐完整了。”
要命的是,每一封书信送到该送的人手中,【浮生如寄】就会震动一次,大概所有书信都送完了,才会停下……胡老板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等等,等等!”陆以北瞪大眼睛道,“您是说,那些送出去的信,才是完整的人间烟火?而我,竟然亲手把那种神级的宝贝,送出去了?”
“确实。”本来胡老板也不是百分百确定的,但他还是这样说了。
毕竟,看着陆以北吃瘪,他是真的爽!
从胡老板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陆以北闭上双眼,四十五度望向天空,陷入了沉默。
现在她的心情,就像是毕业季,把旧书处理卖给别人之后,才发现书里夹着两张百元大钞一样。
还是每一本书两张!
这一次,轮到她快疯了……
————
夜已深,黧门深处,那一间宛如仓库的牢笼之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只见那魂球陆鸣,一拍桌上木块,环视四周,朗声道,“上回书说到,彼时山海关,有恶兽盘踞……”
是的,说书人,是他自打上次给这些个魂球讲完花千里的故事后,发展出的新业务。
虽然他的人生不见得比在场的魂球长,但是丰富精彩的程度,却远超过大部分魂球。
说一说书,讲一讲故事,从他们那儿搞点灵能储备起来,以备将来有机会越狱时用,也挺不错的。
储存灵能、咒式一类的东西,他陆鸣最擅长不过了。
而且,在这鬼地方待着,不找点事情做,早晚会发疯。
“……”
故事刚讲了一半,便有一个魂球疑惑地提问道,“陆先生,打断一下,我有个问题。”
“请讲!”
“上次听了那花千里的故事,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他临终前豁出姓名,给他女儿留下守护印记时,不用自己的形象,非得用您的?”
“屁话,当然是因为我长得比他帅啊!”陆鸣脱口而出,说完他便陷入了短暂地沉默。
他想起了,花千里在击退霾天神的分身后,拖着将死之躯找到他,想趁着力量还维持在天灾级的最后时刻,给女儿留下守护印记时,对他说的话。
花千里说,“我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很多事,让我那闺女讨厌,甚至恨我,所以还是不要让她再看见我了,我怕她不开心……”
————
几日后,花城民俗文化研究管理局,八号办公室内。
陆以北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心脏一阵抽痛。
屏幕上显示的,是司夜会内网,最新发布的一则怪谈事件档案。
【编号70607号怪谈
代号:知名不具
种类:未知。
事件描述:一种行为怪异的怪谈,在捡到遗失物后,会全力寻找失主,并奉上书信……】
痛失人间烟火带来的痛苦,他本来已经淡忘了。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总是会在不经意地时候,跳出来,揭人伤疤,撕扯得鲜血淋漓。
“算了,我还是去看看花谢雨好了……”陆以北扶额道。
前几日,封禁咒式晶罩中的寄生种怪谈已然完全消亡,花谢雨也终于离开了那个躺了近十天的“盒子”,被送到了安青兼职的医院里,目前一切正常,算一算应该快醒了。
随着陆以北起身离开,关上了大门,八号办公室又恢复了宁静。
片刻后,就在电脑即将息屏的时候,陆以北登录的司夜会内网账号,收到了一条新的信息。
发件人:江蓠。
随后,电脑屏幕便息了屏,陷入了一片黑暗……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