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花嫁篇·艾拉（四）

　　和顾言会合没有用很久，身为新郎和伴郎，他们的住处本就距离不远。

　　“新婚快乐。”顾言调侃姜沐，“是错觉么，这话我是不是说过一次？”

　　这样让人开心的日子，哪怕是骂人一直很难听的顾大律师，也有心情去开一开玩笑。

　　李华适时接话：“没差，可以再快乐一次。”

　　姜沐懒得搭理这俩活宝，伸手开始开字条。

　　其实李华给他的时候他就可以看。

　　不过任务要求是“和伴郎们集合”，任务没完成就偷看下一步，这个叫犯规。

　　完成妻子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谜题，然后享受内心小小的成就感，这种大概就叫生活的仪式感？

　　就好像自己在神农氏族地的卧室里，被艾拉小姐摆上了一个细颈花瓶，瓶里则是一束公主殿下栽的花。

　　她们知道姜沐很懒，不会去浇水，约定好轮流来。

　　嗅到花香时，就好像嗅到她们发间的味道。

　　【第五步：来到教堂。】

　　【任务介绍：把上面四个字告诉你的伴郎们，然后跟着他们走。】

　　【任务目标：在早晨九点前到达。】

　　【特别提醒：到达后，记得找爸爸问好，他站在向日葵和紫薇花的中间。】

　　【（算我拜托你，不要带路，不要带路，千万不要自己带路！）】

　　【(。•́︿•̀。)】

　　姜沐：“……”

　　很难形容这位新郎的表情。

　　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无话可说。

　　顾言观察力一向敏锐，一眼就看到姜沐那便秘的神情。

　　“你那什么表情……怎么跟陈年旧疤被人对准了戳三刀似的？”

　　他说话总是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没事。”姜沐并不是很想提起这个话题，“你认识紫薇花什么样子么？”

　　顾言奇怪：“问这个做什么？”

　　“待会儿要找个人。”

　　“不了解，我认识的花就那几种。”顾言摇头，“比如夹竹桃，曼陀罗，或者水仙等等。”

　　李华奇了：“都是白色且淡雅的花卉呢……想不到你还是个细嗅蔷薇的孤高性子？”

　　“那倒不是，这几种花有些部位都有剧毒，进嘴就死，我有几个客户就是这么走的。”

　　姜沐补充：“还有乌头，毛地黄，郁金香什么的。”

　　李华：“……”

　　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们那旮旯是不是过于水深火热了点？

　　姜沐则惊喜看着李华：“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对花卉也有了解？”

　　“我了解得多了。”李华得意洋洋，“比如我虽然不知道你家那口子给你在纸上写了什么，但她肯定有嘱咐，让你千万不要带路。”

　　“……”

　　姜沐的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便秘的表情。

　　顾言秒懂。

　　“噗。”

　　并当场就是一个落井下石的笑喷。

　　姜沐：“……”

　　要不我待会儿去花园里找点曼陀罗吧。

　　我记得这花的花期就是夏天没错。

　　找到后给这俩货一人一口，对外就说是误食后自杀。

　　以我的专业水平，收尸起来绝对天衣无缝。

　　——或许这就是艾拉和姬素衣最大的区别。

　　姜沐说公主殿下说自己不会迷路，于是她就相信姜沐真的不会迷路，于是什么也不做，在道路的尽头静静等待她命中之人的到来，像一座美丽的望夫石。

　　姜沐和艾拉小姐说自己不会迷路，她就会很温柔地搂住姜沐，柔声说其实每个人都有缺点，比如她自己有时候就很唠叨，面对缺点的方法是让爱你的人去克服，而不是装作那个缺点不存在云云……

　　别问，问就是柔情似水。

　　——

　　在三个男人熟稔的挖苦、讽刺和互喷垃圾话中，他们很快就到了地方。

　　如果不是姜沐中途在海畔驻足了一会儿，顺带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或许还会更快。

　　顾言当时很疑惑：“你在拍什么？”

　　“海边的小虾小蟹。”

　　“……我问的是，你拍这个做什么？”

　　“因为新娘子说，‘今天的天气很凉爽，湿漉漉的沙滩上有小虾小蟹在爬’。”姜沐笑笑，“所以我要过来拍几张，等到地方传给她看，证明我真的有来过。”

　　你就看顾言那张脸，活像那个嘲笑对面文质彬彬大男人还穿肚兜，结果反被嘲讽“老婆给绣的你有吗”，只能破防怒骂“你找死你有病吧”的梗图。

　　一些小插曲，不提也罢。

　　差不多能看到教堂的路上，流淌有一条河，并不深，水也很清澈。

　　河对面有悠扬的乐声，钢琴，大提琴和萨克斯管应和着奏鸣，大概是在试音。

　　姜沐驻足听了一会儿，挑挑眉：“这萨克斯曲怎么有点耳熟？”

　　“你忘了？”李华说，“当年张三还是学生会长的时候，咱们放学天天听这个。”

　　姜沐恍然……好像确实是这样的，那家伙钟爱萨克斯曲，于是在学校广播以权谋私了五六年。

　　有的事情回忆起来总需要一些引子，像是火热的太阳下浓郁的翠林，或是刺骨的雪风下静止的白河。

　　比如他忽然想起，在过去的日子里，在午间悠扬的萨克斯曲中，自己和艾拉常常约好在那棵梧桐树下。

　　那片地方很少有人去，算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是一片茸茸的青草地，阳光很好，草间盛开着小花，花在风中摇曳。

　　在那些不敢坦然的，怦然心动的日子里，他们就这么小心翼翼分享着自己的午餐，再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接触，如同白冰上穿着冰刀的双人舞，每一寸距离都要把握得清清楚楚。

　　能打破这个距离的只有午休，仔细想想从那时候艾拉似乎就很混床，说好在树的那边休憩，但每次都不知怎么地滚过来，简直像个风滚草。

　　直到抱住少年人的腿，这只小小少女才会终于安定了似的不再乱爬，正午的阳光下她的头发像是黄金那样灿烂，皮肤白得透明，甚至能清晰看到手腕处微青的血管。

　　于是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的睡颜，时不时伸手，无声捏住被风朝她吹落的翠叶。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她又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呢？

　　这似乎是个很有趣的问题，等结婚后，或许值得好好探讨探讨，或许值得探讨到老。

　　姜沐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先抛开：“说起来张三呢？怎么没见他过来？”装模作样摇摇头，“唉，淡了，感情淡了。”

　　“他啊，公务在身，国事为重，来不了。”

　　“哟，他终于还是去当公务员了？”

　　“岂止，被一个很大很大的人物看重，目前在当助理，表现好的话，等过几年走完流程，直接少走二十年弯路。”李华调侃，“我爸那边甚至都知道他的绰号了，前途无量张岳山。”

　　“这绰号听着很适合当首相。”

　　两人都低声笑了起来，旁边的顾言听不懂，姜沐便和顾言科普起“先天公务员圣体”的含金量。

　　其介绍简短且具有含金量：“搁咱们那边，同等岁数，咱们少说得恭恭敬敬叫声张书记”。

　　绕过河流，他们终于清晰看到了那座教堂。

　　映入眼帘的蜿蜒而高大的柱，像是围绕世界的巨蛇，群蛇撕咬着阳光，攀附在高远的穹顶上，延伸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穹顶下方，数万块拼花玻璃组合成无边无际的花窗，窗把阳光映出几百万片，光又折射回去，像是把宽厚的云层切碎了几十几百万片，而后又带着各自的辉光在花窗上凝滞，一瞬间教堂穹顶亮得透明。

　　姜沐之前一直只听到挖掘机声，真正过来还真是第一次，他望着高高的教堂，不由咋舌：

　　“这玩意真的是半个月能盖出来的？这里的建筑工人人均化石为泥是吗？”

　　“那倒不是，你也知道这里不属于境内，几十年前这里还不归你岳父管，当地有一座小镇，这座教堂是他们举行仪式的地方，无数的新郎新娘在神像下面接吻。”

　　李华的【天演】让他总能搞到很多奇怪的情报，“不过就像咱们国内很多乡村一样，因为交通不便，小镇里的年轻人渐渐离开了这里，只有念旧的老人们会留下，直到慢慢离世，渐渐地这座岛就荒废了，像一座坟墓。

　　当然你也知道，任何和结婚相关的地方都很能经受风吹日晒，所以这座教堂保存的还不错，建筑工人只是来这边装修了一下，你在里面结婚时，说不定还能感受到逝去灵魂的祝福。”

　　顾言一脸懵：“等等，什么叫‘任何和结婚相关的地方都很能经受风吹日晒’？这是你们本地的某种……玄学的风水知识吗？”

　　姜沐和李华对视一眼，绷住笑容，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对，算是玄学，但很准。”

　　微顿：“我记得你这人性格弔差，一直没什么朋友，就算发喜帖估计也没什么人来，所以如果感兴趣，以后可以来这边结婚，有好处的。”

　　姜沐这话很真情实意。

　　即便抛开一些无形的“世界意识祝福”，在这边结婚也很有好处，那就是……凑热闹的人多。

　　是的，在这个世界，只要你办婚礼，满大街都是愿意过来凑场子的人。

　　他们身份多样，年龄不等，但不论身份高低，一个个的通通义务劳动，不仅无惧辛苦，自备正装，而且不需要留下来吃席，甚至都不认识你，问就是过来沾福气的。

　　主打一个“只要能看到你们在一起，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哇”……

　　世界特色嗜糖观众属于是。

　　顾言不屑得像个边骑摩托边打牌的决斗王：“去去去，我是要成为亿万富翁的男人，女人什么的很碍事。”

　　八点半左右，姜沐一行人来到了任务指示的后花园。

　　花很多，百合，合欢花，荷花，波斯菊，百日草，月季，等等等等。

　　似乎所有六七月能看到的花卉，在这里都能看得到。

　　不远处，叶子宽大的向日葵，朝着太阳热情微笑。

　　向日葵旁，是树姿优美的紫薇花。

　　远远的，能看到张谑站在那里，军姿似的站得笔直，像是等待着什么人。

　　“看来不用我专门去找。”李华揶揄地说，“想想也是，你家那口子那么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认识紫薇花。”

　　几人上前，来到张谑面前。

　　这个中年男人视力显然不错，隔很远就看到了新郎和伴郎，直到走过来，张谑才很有个人风格道：“可以，这身衣服不错，挺帅的。”

　　姜沐连忙奉承：“您今天也蛮帅气的。”

　　“怎么，我平时不帅？”

　　姜沐表情不变：“今天……格外帅。”

　　微顿，也不往带上旁边的岳母：“您今天也一样，美丽动人！”

　　太太捂着嘴偷笑。

　　身后俩无良的伴郎不仅不过来帮腔，甚至比这位太太笑得还开心……

　　“可以，我就喜欢你这种随机应变且厚颜无耻的诚实劲儿。”张谑戏谑笑笑，早有准备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给。”

　　姜沐立刻伸手，恭恭敬敬接过。

　　“纸条我没看，不过大概是什么‘书信传情’的玩法……挺好的，年轻人就应该腻腻歪歪点。”张谑拍拍姜沐的肩膀，“猜的对不对？”

　　姜沐一脸囧，难得说不出什么话，只得装作没听见，低头，打开字条。

　　出乎意料，纸条上的字很短，只有短短的一行。

　　【有没有想我？】

　　【如果想的话，记得回头，把答案对我说。】

　　姜沐下意识转身。

　　在鲜花的簇拥中，他看见了一道身影，熟悉又温柔的身影，少女就这么站在花路的尽头，灿烂的金发在风中漫漫飞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距离很远，远到姜沐甚至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正隔着万紫千红和自己对视，眸中带笑。

　　姜沐忽然剧烈心跳了起来。

　　耳边，是突突声，很清晰。

　　几曾何时你有过这种感觉呢？和某个人对视时，仿佛连时间都不存在。

　　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顾言的表情像是想一脚踹姜沐屁股上，“快点过去！……你就算再傻逼，这种场合总不能让我们一起去吧？”

　　男人就是这样，兄弟结婚比自己结婚还急。

　　李华也补充：“记得别太紧张。”

　　“……开玩笑，我会紧张？”

　　姜沐不动声色按按胸口，像是安抚自己鼓动的胸膛。

　　“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言罢，大步上前。

　　意气风发！

　　“顺拐了！”“你顺拐了！”

　　身后，两道声音。

　　不约而同。

　　姜沐：“……”

　　远方，少女愈加明显的笑容中，少年人默默把走姿调回来。

　　……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