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NO.45 新春篇·同寝【6k】

　　天幕低沉，夜色渐深，难得热闹的族地，也缓缓寂静下来，卧室窗户外的梧桐树下，能听到佣人的低语声，大抵是哪里没清理干净，或是哪个房间搁置太久，需得找人修缮云云。

　　族地上次大清理是去年年节，一整年不住人，总归会出些问题，水管啊，地板啊，都得人来做……说着说着，窗外的人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明黄的灯光，把雪地上的院落照得更温暖了些。

　　姜沐听着窗外的声音，微不可查地咧了下嘴，假模假样敲两下键盘，用余光观察着自己的卧室，准确来说，小心翼翼观察着卧室里的两位姑娘。

　　姬素衣身子骨弱，衣服薄而素白，像是适合夜里安睡穿的那种款式。来之前公主殿下大概洗了头又刚吹干，青丝又长又直，发梢上有很明显的栀子花香。

　　屋内相当暖和，但洗完头发还是会冷，她早早上了床铺，脱了鞋子前，还向着姜沐低声问一句“可以么”……过上半秒，得到当然可以的答复，便动作轻盈地爬上去，斜靠在床头柔软的靠背上，拿被子盖住纤细的腿和脚。

　　做完这些，公主殿下从床头柜上拿了本书，放在腿上，过上一阵子，翻上一页，俨然一副安安静静的文学少女的形象，偶尔扬起的，白生生的手腕，像是细腻的瓷。

　　时不时的，姜沐能察觉到姬素衣朝自己这边投来的隐秘目光，眼眸剔透清明，如若姜沐刚好也看了过去，那没什么情绪的眼中，就会瞬间迸出一份细微又浓郁的笑意，像是独自在雪夜缓缓绽开的梅。

　　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种相处方式，不出意外的话，很久以后也会是这种，她是做什么都很专注的女孩子，看书就专注去看，爱就专注去爱，专注到有些奋不顾身。

　　艾拉则是穿着睡衣过来的，整体是黄菖蒲花似的明黄，里侧带着毛绒，修身又保暖，脚下则踩着严实的动物拖鞋，整体的样式相当有生活气息，捂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来的肌肤，除了手和脸，便只有裤脚和拖鞋夹角处纤白的足根，隐隐可见精致的脚踝。

　　艾拉自然没那边的公主殿下那么羸弱，她也拿了本书，却不是为了去看，而是检查书后面的书架有没有灰尘之类的，看到书架里侧有不太干净的地方，就微不可查挑一下好看的眉头，用“等秋后算账”的眼神，扫一眼书名，重新把书塞回去……大概是想着回头就给它擦咯。

　　艾拉小姐有种很古怪的洁癖，通常情况下，她并不会很在意脏兮兮的环境，是那种可以毫无芥蒂陪你坐在油腻腻的路边摊的姑娘，有时候还会主动付账什么的。

　　但如果那个东西是“属于她”或是“有一部分属于她”的，譬如她本人的卧室，课桌，刘不君那边的小厨台等，这位姑娘洁癖的本质就展现出来了……

　　显然，时至今日，“姜沐的卧室”，也在这个范畴内——事实上姜沐本人也在“属于艾拉小姐”这里面，艾拉从不介意帮姜沐洗洗澡，但姜沐怕越洗越脏，往往会婉拒。

　　这还只是“洗澡”，还有没说的“做饭”“打扫卫生”“准备衣服”等；现在艾拉小姐只是“未来会结婚”，不难想象真到了婚后，姜沐的自理能力会退化到什么程度……

　　有的气氛，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概已经被屋里的所有人感受到了。

　　姬素衣依旧在看书，眼眸低垂，额前的发像是缥缈的雾，但翻页声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响起，似乎躺在她腿上的不是纸质书而是平板电脑的屏幕，只需要食指稍微滑动，就能无声把整本书看干净。

　　艾拉已经把书架上所有位置都检查了一遍，随后又转而去翻床头柜，像是在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需要扔的东西，但那个抽屉艾拉小姐检查得未免久了些，仿佛那是一个百宝箱，里面有着“神的五枚纪念币”之类的东西。

　　姜沐是看起来最正常的，他正坐在电脑旁，屏幕上是不断闪动的游戏画面，上面闪烁着各种三杀四杀五杀画面，键盘的响声也没停过，战况极其激烈。

　　然而我们的大少爷纯属欺负两位姑娘不玩游戏，如果珑儿在这里，蛞蝓小姐就能敏锐发现画面右上角的红点，这代表屏幕上并不是游戏对局，而是录下来的对局记录……

　　姜沐只是调出对局记录，并无意义且不间断敲击键盘，仅此而已。

　　很多作者都有这种能力，明明身边没人监督着，但偏偏键盘就是要敲个不停，噼里啪啦得跟奋笔疾书似的，工作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大概是在糊弄自己吧……

　　总之，至少看起来，每个人都很自然地忙着自己在忙的事，一切如常。

　　就好像这一幕理所当然该存在，没有任何不协调的地方，也不需要进行任何交流，接下来的所有事，都是顺理成章。

　　事情当然不可能顺理成章，不少问题存在，今晚怎么安排，到底是谁留在这里，是姬素衣还是艾拉；如果是一个人，那该是谁，一替一夜轮流来，那又该谁第一个；如果是两个人都留下，该怎么说才好；如果都离开，那夫君（罗密欧先生）又怎么办，会不会很失落……

　　过年大家一起聚会的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这么好的气氛，之后未必还会有，就算有，也至少要等上一年。

　　在这个世界，对热恋期的女孩子来说，这种等待绝对可以称之为残忍。

　　太多的疑问堆积，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显而易见，却没人开口去问。

　　以往的时候，这种事姜沐会主动说，他擅长运用语言，知道该果断的时候必须要果断，现在需要一个打破僵局的人，不论是身为男朋友，未婚夫，神农氏本家人，或者未来的一家之主，姜沐都有资格也有必要开口。

　　可就算姜沐，这时候也头疼，想说，也敢说，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说，怎么说才合适……

　　他也是两辈子第一次谈恋爱，虽然这个“第一次”有些过于精彩、过于幸福、且过于不专一，但第一次就是第一次，初恋就是这样，会让少年人过于关心女孩子们的感受。

　　往日单独相处时，这种关心自然是互相成全，我重视你甚于重视我自己，你重视我也甚于重视你自己，蜜糖似的腻腻歪歪甜甜蜜蜜。

　　可到了现在这种两难的情况，往日有多幸福，现在面对两位姑娘就有多纠结。

　　‘要不我一个人出去吧……睡雪地里也行，反正我抗冻……’

　　无意识地敲击键盘声中，姜沐感受着两位姑娘若有若无的眼神，心里骂着姜去寒好端端地办什么“聚众过年”，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他宁可再和顾言一起单刷大公司律师团，实在不行再跳个楼也行，都不想进行“今晚姬素衣和艾拉该选谁”这种选择题。

　　是的，至少目前为止，姜沐脑海里都没有过“要不两个女孩一起留下来”这种选择……他已经很适应这个世界了，但显然还是不够适应。

　　姜沐浑然不清楚，不论是姬素衣还是艾拉，纠结最多的，都是“该怎么合情合理说出一起留下来”这个问题。

　　其实要是姜沐真彻底适应了这个世界的三观，用“真爱是不分数量的”这种话说服自己，不要脸地来一句“娘子们该熄灯了”，姬素衣和艾拉红着脸顺水推舟的概率，可能性绝对超过百分之九十……

　　……剩下百分之十是佯装羞愤谴责一下，然后再顺水推舟。

　　太正人君子，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渐渐地，夜色深了，白天尚且有些暖意的风，此时显得刺骨起来，窗外从梧桐树下面路过的私语声逐渐变少，之前五六分钟就能听到一阵脚步声，到了此时，大概十来分钟左右才能忽然响起一阵，也不说话，从这边到那边，窸窸窣窣的，逐渐远去。

　　只有暖色的灯一直亮着，让院子里不至于那么凄冷。

　　卧室里的说话声也很少，姬素衣低头看着那本已经半小时没有翻页的书，唇角发干，让姜沐帮忙递杯水，姜沐便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再快步走到电脑旁，装作和队友热血奋战的样子；艾拉则偶然想起什么，向姜沐问自己上次来某件衣服有没有洗好，洗好了挂了没有，姜沐便头也不回回一句。

　　之后，就又不说话了，只有键盘、暖气、或是呼吸声。

　　气氛诡异，时间也似乎变得很慢，艾拉看到茶壶里没了水，便出去接了些烧好，泡了三杯茶，先端给手边的姬素衣，后者礼貌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艾拉也小声说不客气；

　　又端给姜沐，姜沐朝艾拉眨一下眼睛，她便忍了很久似的，双颊很可爱地鼓起来，发出“咕”的笑意，又强行把声音按捺下去，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随后，又安静下来，暧昧的灯光中，每个人心里都在暧昧不清地思量着什么，观察着什么，纠结着什么，心不在焉。

　　姜沐心中正愈发坚定“宁可睡雪地里，也不能只选两人中的一个”的信念，他是个颇为果决的人，既然下了决定，剩下的无非就是话具体该怎么说。

　　这事儿虽然也很难，毕竟两位倾国倾城的女孩子晚上穿睡衣来到你房间门前，关系还是你的女朋友或未婚妻，意图不说欲拒还迎，也只能说昭然若揭……但“说话”显然是姜沐擅长的领域，就算再难，也比下决定容易。

　　很快，姜沐便发挥了当年身为律师翻大部书的敏锐，找出了合适的理由——他累了。

　　因为就在今天下午，这个房间里先后迎来了一对双胞胎……这事儿不可能瞒住公主殿下，艾拉刚才翻这么久，估计也搜出了某种痕迹。

　　下午，珑儿妹妹倒是还好，可能是生涩，也可能是性格所致，她对这种事反应相当大，用不着自己做很多的事，甚至只是中途坐在了那张电脑椅上，蛞蝓小姐就反应极其激烈，可能是位置比较熟悉，姿势却很陌生吧……

　　可玲儿就完全不同了，首先，吃货姑娘不挑地儿；其次，不论是身材，体能，还是胃口，她都真的很好很好……

　　姜沐以前倒是没谈过女朋友，但没谈过女朋友，不等于不知道男性在这种事上的正常体能，毕竟在他原先的世界，律师是要精通尸检的……一般男性，一天两三次也就最多了。

　　当然，自己肯定不是正常男性，也并没有累……但这不是在找借口吗……

　　一切都想好后，姜沐终于卸下了担子，一身轻松，而后才察觉自己的状态，不动声色把游戏录像拉到最后，待屏幕上出现【胜利】的字样，把电脑屏幕扣上，起身，出去上厕所。

　　屋里依旧安静且尴尬，但少了吸引注意力的核心，两位姑娘反倒能恢复下理智。

　　大概三四秒的寂静后，姬素衣先行开了口：“夫君准备走了。”

　　卧室里此时没别人，所以这话只可能是对艾拉说。

　　艾拉往门外看了一眼：“是已经走了，还不关门……真是的，屋里开着暖气呢……”触发贤惠本能，走过去把门关上。

　　“我说的走，是他今晚不打算住在这里了。”姬素衣把书合上，头疼似的用葱白的食指点住自己的额心，“他根本没有‘一起留下来’的概念……比起在这样的场合拒绝我们中的一个，夫君宁可一个人出去，睡在雪地里。”

　　“一起……留下来什么的……”艾拉的睫毛不停颤动，白到透明的皮肤上，荡起缓缓的红意，没等表现出什么害羞的情绪，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又知道？”

　　“知道夫君的心事，本就是妻子的职责之一。”姬素衣淡化了这个问题，“等夫君回来之后，大概就会做出决定了……那么，要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艾拉揉着发烫的脸，“大不了，直接说呗……”

　　“嗯，加油。”

　　“等等……加油什么意思？”艾拉不可思议地看向姬素衣，“你不会是要我说吧！？”

　　“……我是病人。”

　　“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家罗密欧的特殊能力……你的病早就治愈了好不好！”

　　姬素衣没说话。

　　公主殿下尴尬地轻咳两声，微微偏头。

　　长发下素白的面孔，终于维持不住早已濒临崩掉的淡然，缓缓升腾起动人的红云。

　　姬素衣低呐：“我又没想到今晚会这样……”

　　没计划到，当然就没做什么心理准备。

　　公主殿下对突如其来的暧昧，从来没什么抵抗力。

　　“这谁能想到啊喂！”艾拉纠结得直挠头，把那头漂亮的金发弄得乱糟糟的，“你不是病人么？病人就晚上好好在房间里睡觉哇你！”

　　姬素衣瞪大眼睛：“我病好了！夫君治好的！”

　　……姜沐并不知道屋里两位纠结的女孩子在说什么，他冲了厕所，把手洗干净，正准备回屋，忽得在厨房那边的阴影里看到一只耗子。

　　腮帮子里咀嚼着什么，穿着睡衣，即便屋里这么暗，都看得出其有身材多好的可爱耗子。

　　姜沐沉默两秒，上前，一把揪住这丫头的马尾辫。

　　“不许动！”

　　吕玲儿大惊。

　　“对不起我我我我我就是出来上个厕所！……诶，姜沐？”

　　少年人把她拎过来，虚起眼。

　　“你这去厕所吃得挺香啊……”

　　“不是去厕所吃得很香。”吕玲儿纠正，“是去完之后肚子空了，然后就能来厨房吃得很香了。”

　　“……你丫还挺理直气壮！行了行了憋吃了，晚上加餐不好，等明天随便你吃。”姜沐扶额，“赶紧回屋睡觉去，这都几点了？”

　　吕玲儿把鸡块扔到嘴巴里，失落地“哦”了一声。

　　她想起什么，眼睛眨啊眨：“那我能吃别的吗？”

　　“什么别的？”

　　“适合晚上吃的。”

　　姜沐大概愣了足足五秒，才从玲儿暗搓搓的眼神中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不行！”他都惊了，“不是我说下午你不刚吃过么？”

　　“那是下午！而且吃饭我都一天吃三顿！为什么这个不可以！？”

　　“……”

　　好说歹说，劝走了这丫头。

　　废话，艾拉和姬素衣还在屋里等着呢。

　　姜沐都不敢想，把上面二位同时扔在屋里，然后自己一个人出来喂吃货，等明天自己该怎么解释……

　　就算溺爱如素衣贤惠如艾拉，我也绝对会被打的！

　　刚走两步，吕玲儿忽然又回来了。

　　她把刚才嘴里的鸡块咽下去：“对了，有件事。”

　　“嗯？”

　　“等下次你喂我的时候，我可不可以把珑儿叫上？”

　　吃货姑娘用最淡定的语气，说出了震撼姜沐一整年的话。

　　姜沐沉默半秒，试探着问：

　　“用手喂的那种？”

　　吕玲儿想也不想：“怎么可能，珑儿吃饭时胃口又不大，当然是另一种。”

　　姜沐：“……”

　　不是我说你们双胞胎真就这么扭曲吗？

　　可能是姜沐的表情太过精彩，吕玲儿吓了一跳，她跟个兔子似的后退两步：“不行就算了……我回去了。”

　　“……等下。”姜沐叫住她，“我也有个问题。”

　　吕玲儿扭身：“你问呗。”

　　“你真的不觉得这样不好吗？”

　　吕玲儿听到这个问题，歪头想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同桌不可以和你和你的女朋友一起做这种事？”

　　姜沐：“……”

　　他都已经熟悉玲儿的胸围了，却还没能熟悉玲儿的脑回路。

　　你丫到底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

　　神特么同桌……你入戏是不是过于深了点啊我的吃货女朋友小姐！

　　“不……怎么说呢。”姜沐抓着脑袋，“就是……三个人，一起，然后，这种……”微顿，“不觉得，对女孩子相当不尊重吗？”

　　吕玲儿沉默了。

　　她一脸费解地看着姜沐：“姜沐你晚上是不是没吃饱？”

　　“……还行，怎么了？”

　　吕玲儿了然：“那你就是有病了。”

　　“……”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别揪我头发！疼疼疼疼别扯！”

　　闹了有半分钟，吕玲儿眼泪汪汪地握住自己的单马尾，有些警惕地看向姜沐，神情像只刚被嘴里抢食，还被顺便踢了一脚的金毛狗狗。

　　她委屈巴巴：“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啊……什么不尊重啊不对啊的，我和珑儿都觉得这样才对，那你按我们的想法做，才是尊重我们好不好……所以我才关心你是不是有病嘛，居然会这么想……”

　　说罢，一溜烟跑了。

　　……可能是怕被再揪一次马尾辫。

　　等卧室门重新打开时，艾拉和姬素衣看到的，就是若有所思的少年人。

　　屋里气氛依旧古怪，完全看不出两位姑娘在屋里商量过什么的模样。

　　因为她们没谈拢……

　　姬素衣和艾拉又不是双胞胎，也不是吕玲儿那种思维向来简单的女孩子，这种事，抗拒是不抗拒，可在这样意外的夜晚，真主动向姜沐提出来，不论是姬素衣还是艾拉，怕是都会害羞得说不出来话。

　　姜沐轻轻摩挲着指节。

　　吕玲儿毕竟不是一般的姑娘——谁家一般姑娘吃那么多。

　　她的想法，未必就是姬素衣和艾拉的想法。

　　姜沐重新回到电脑椅前，坐下，沉思，天人交战，斟酌着要说的话和要做的事，思考结果会怎样，失败了应该怎么认错。

　　最重要的是，不能仗着被偏爱，就肆意妄为。

　　直到某个瞬间——偶然的抬头，注意到自己正被两道目光恰好同时看着。

　　只有一瞬间的目光交接，转瞬便被她们收回。

　　但情绪是收不回的。

　　羞赧，眷恋，期盼，信任，忐忑，期待。

　　像是奶和蜜糖烤制的甜点，像是点缀着宝石的彩虹，像是夜空的尽头最闪亮的星星。

　　她们在等着我开口。

　　【如果本来就是这么期待着的，那无视女孩的这种想法才叫不尊重】。

　　姜沐心中笑着叹了口气，忽然宁静下来。

　　他重新掀开电脑，把设备关闭，自然而然站起身。

　　“好像已经很晚了。”

　　两位女孩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少年人说：

　　“嗯……咱们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