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NO.9《if：命中注定》——艾拉篇

　　姜沐很震惊。

　　不是电影里面那个，是电影外面那个。

　　他毫无掩饰地“哈？”了一声，和身旁的艾拉小姐交换了一个疑惑里带着点古怪的眼神。

　　这部电影很明显讲的是姜沐前世初中那段时间，因为只有姜沐前世的学校才会有早晚自习和紧迫到丧心病狂的时间表，事实上姜沐也确实认出了这个背景，不论是食堂还是操场还是操场栏外的两棵树，都曾在他的记忆中浮现过。

　　电影里发生的一切都应该存在，唯一不应该存在的就是那个漂亮女孩子。

　　“这是电影。”播映员举着酒杯笑笑，“你何必在意电影这种东西有没有真实发生过呢？”

　　结合电影前面的内容，两位观众很快明白了所谓的“假如”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拉小姐的眼睛“唰”得亮起来，立刻把眼睛定在大屏幕的画面上目不转睛，专注得姜沐几乎可以看得到她睫毛的颤抖。一旁少年人的眼角抖动了下，嘟囔了句“这么会玩吗”，却也生出了些许好奇的情绪。

　　不论屏幕外的观众如何反应，屏幕里的故事还是会继续，至少郁闷地在初春太阳下走着的姜沐不会就这么停下饿咕咕的肚子。

　　他闭上眼睛颤动着鼻翼，像只警犬似的仔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边闻边走，春天暖融融的微风中，少年人辨认着各种香味。

　　先是西红柿炒鸡蛋，浓郁的番茄味里掺杂着淡淡的蛋香，然后是青椒肉丝，放了生抽所以那种酱香味非常明显，再然后是大米饭，中国应该没多少人不认识这味道，最后的最后，薄荷味儿的洗发水味出现在他的鼻腔。

　　姜沐重新睁开眼睛，香喷喷的漂亮姑娘就这么出现了，她长发飘飘眉眼温软，皮肤白得像是透明，如同少年漫画翻页后，画满了两张书页的美丽女主角。

　　这个香喷喷的出场通常不适合形容女孩子，倒是常见用在什么厨子上，但唯独适合艾拉小姐，因为艾拉就是那种身上总带点油烟味的小厨娘。

　　十五岁实在是个很悸动的年纪，不少男生们甭管打不打篮球都要穿上黑色袖套，再央求爸妈买套名牌球鞋（且大多数是山寨）骄傲地穿到操场上，走上两步路就得拿纸巾擦上一擦，上一天学得废上大半卷纸巾……通常还都是抽别人的。

　　女生们则会把千篇一律的校服改出某些痕迹，譬如把裤脚剪短或是把衣领剪开些，再不济也得往衣服背后上用油性笔描出各式各样的花体字，有时候是日文有时候是英文。

　　你若是问她们衣服上这字到底什么意思，她们就会一边心里偷偷开心一边露出不屑的小眼神，仿佛在说“你真老土”什么的……事实上很多时候她们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单纯觉得这很好看。

　　至于有些更流行更时髦的女同学，除了裁改校服外，更是会偷偷用一些妈妈的化妆品，或是喷点香水或是把嘴唇点红。

　　她们未必是想早恋（当然女孩子心里肯定会有相关幻想，可能是谈着吉他唱情歌的长发帅哥什么的，可惜作者这里参考的对象不愿意透露相关信息，故没法描述……），不过吸引到男生的目光肯定会有点开心……然而事实证明她们最后吸引来的往往是冷漠无情的教导主任，任你青春无敌风情万种，通通给我回去喊家长。

　　好在艾拉身上的香味并不会被冷冽的教导主任误伤，相反她因为自己做饭，被老师叫出来当过几次同学的好榜样，那股油烟气是她勤奋能干的特征，再加上艾拉成绩不错，偶尔周一还会被叫上去在红旗下讲话什么的。

　　结合她四分之一的英伦血统和天生挑染着金色的长发，这幅场景委实让人难以评价……

　　当姜沐看到艾拉的时候，艾拉便也看到了他，恰逢此时带着春光的风从操场的那一边徐徐而过，夹杂绿草的芬芳在两人身边穿行，头顶处繁茂的叶片把阳光切成零落的碎片，落在脚下像是被孩童撕开的金纸。

　　如果一个很青春的故事开始需要一张同样很青春的插图，那么此时就再适合不过了。

　　因为下一秒，画面里的姜沐“啪”地双手合十，很没有自尊心的地摆出了一张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神像是盯着人手里骨头的小狗。

　　“这位同学这位同学……我买你两口米饭行吗？”

　　“噗——”

　　屏幕外面某位女观众笑了起来。

　　这一幕本来就有点娱乐效果，有点像剧本里“此处观众应该笑起来”的感觉，为了这种效果，剪电影的人特意给刚才相遇那幕打上了很夸张的高光，用上了青春剧里常见的浪漫分镜……然后下一秒男主角画风就崩了，就像《此间的少年》忽然转型《深夜食堂》什么的。

　　女观众从来都是个笑点很低的姑娘，尤其是这一幕出现在她男朋友身上……简直要笑得抽过去。

　　相比女观众的欢乐，旁边的男观众就可以说有些震怒了：“我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事？这是污蔑！绝对的污蔑！”

　　微顿，“我最多对食堂阿姨这么做过！！！”

　　不论是播映员还是女观众，都不觉得这句话有任何说服力……

　　事实证明不论是哪里的艾拉，笑点低都是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屏幕里，蓝眼睛的姑娘看着姜沐，先是迷茫地眨了下眼，像是看到只地鼠突然从松软的泥土里钻出来。

　　等理解了姜沐的意思，她立刻捂住嘴巴并扭开头，指缝里窜出控制不止的气声。

　　花了几秒控制住不让自己笑出声，这位姑娘才终于扭回头来：“你买我米饭干什么？”

　　“因为卖米饭的地方已经关门了。”

　　“呃……你是错过了食堂吗？我记得小卖部还开着门。”

　　姜沐的眼神诚恳极了：“穷……”

　　这种一本正经的态度似是又戳中了艾拉的笑点，好在这次没方才反差那么大，女孩只是微微勾起唇角，眼角落下柳枝般的小小弧度。

　　这样的表情实在很有魅力，有魅力到走在走廊上至少能吸引三四个男生的青春萌动——可惜她对面的是个刚做完数学大题的饿鬼，俏娇姑娘对他的吸引力不如青椒肉丝的万一。

　　艾拉并不觉得这样不好，菜本来就是她做的，任何厨师都不会讨厌有人盯着自己做的食物猛看。

　　她开玩笑似的问：“那你准备怎么买？”

　　姜沐早有腹稿：“你成绩怎么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成绩要是还不错说明你是那种好学的人，我可以帮你讲题；你成绩要是一般说明你不太看重这个，那我可以让你抄作业……”

　　艾拉稍稍扬起眉毛：“我不会的题你就会啦？”

　　这却是在暗示自己成绩也很不错了。

　　姜沐想了想，坦诚道：“我全校第二……而且第一我认识，是个男生，毛碎短发小胡茬戴眼镜，校服两三天没洗，脸上全是青春痘，就是那种考场上你遇到后，他选择题选h你都得跟着选的形象。”

　　他的描述实在很有趣，以至于艾拉不自觉又笑了起来。

　　她没有控制自己的笑容，眉眼的弧度柔和得像是光彩照人的春。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艾拉说，“我每天中午都会做多一点的……分你一些也没关系。”

　　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温柔的女孩子当然不会看着少年人就这么饿肚子——主要是他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艾拉左右看了看：“你有盛饭的容器吗？”

　　然后她就看到姜沐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空饭盒……

　　甚至是不锈钢的。

　　艾拉：“？”

　　这种东西原来是属于随身带的吗！

　　姜沐看出了面前这位同学的疑惑，开了个玩笑：“这可是好东西，既能盛饭盛水，还能解决温饱问题。”

　　“……温饱问题？”

　　“是啊，操作也不难，用对台词就行。”

　　“什么台词？”

　　姜沐伸手把空荡荡的饭盒递过去，眨巴一下眼睛：

　　“行行好吧……”

　　艾拉也眨巴了一下表情。

　　理解意思后，她的表情开始扭曲。

　　“唔……”

　　这边姜沐倒是淡定。

　　一边说，一边还活灵活现抖了抖饭盒。

　　形象到艾拉几乎想象得出如果饭盒里有硬币，此时定能响起“当啷”的悲惨声。

　　“说起来，根据我对街上那些先驱的观察，干这事之前最好往饭盒里提前放俩钢镚，这样会吸引……这位同学？你还好么？”

　　“唔……咳咳……咳……”

　　最后艾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笑，她趴在木质的座椅上，额头狠狠顶着硬邦邦的木头，连着眼泪都笑了出来——等她终于笑完直起柔软上身的时候，光滑的额上甚至印着那种趴桌子上睡久了的痕迹。

　　艾拉就这么严肃地顶着两道红印看向姜沐。

　　她严肃道：“我吃饭的时候你不许说话！”

　　她怕自己呛死在这里。

　　于是姜沐的饭盒里就多出了一份午餐，不止有大米饭，还有一些沾着番茄酱的炒蛋和一些肉丝——她甚至特意用勺子往姜沐那边的白米饭里放了些汤汁，防止少年人吃的时候没什么味道。

　　艾拉用还没使用过的筷子把这些饭食搅了搅，让菜和饭混在一起，然后把筷子递过去。

　　“因为主食是米饭，所以今天的菜味道重了点，汤汁要拌匀一些味道才好……喏，这个给你，我之前还没用过，我这边有勺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女孩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警惕的色彩。

　　因为面前的少年人正愣愣看过来，黑色的眼眸里是某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抱歉抱歉，想了些事。”

　　姜沐掩饰性接过饭盒，“当然，主要是同学你的眼睛很美丽……感觉像课外书上的蓝宝石”

　　“……哦。”

　　突然被夸了下的艾拉有些不好意思，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只要是女孩子就往往喜欢被夸上两三句，尤其是对方语气还这么坦诚——她轻轻揉了下自己像是挑染的长发，不再说话。

　　空气寂静了下来，暖风淡淡的吹，两个人都闭着嘴咀嚼，坐在长椅的两端，一缕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直直落下，照出他们中间椅座上斑驳的木痕。

　　偶尔的余光中，艾拉瞥过姜沐的侧脸，忽然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和某个男生单独一起午餐。

　　她的饭食从来都是自己做好，还因为这种行为还得到过老师的表扬——但对这个年龄的孩子们来说，有时候老师的表扬并不代表同学的钦慕，或者说很多情况下两者都没法共存。

　　这种年纪的女孩子难免会有想染发或是带美瞳的冲动，可这年头谁敢在学校染发高低得被叫家长——这时候她们看艾拉那美丽的挑染就不会太开心，就算艾拉的蓝眼睛和发色全都是天生的也一样。

　　艾拉不是那种很脆弱的姑娘，可闲言碎语这种东西谁都不喜欢，她也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她就要改变的姑娘，她很享受早早起来摆弄锅碗瓢盆的感觉，不会因为别人不喜欢就停下来。

　　更别说自己做饭真的很省钱。

　　所以艾拉才会在这种食堂都关门了的时间点坐在这里，反正她也是好学生，好学生是允许小小的叛逆的，就算没姜沐那么好，至少午自习迟到一点点没关系，只要吃快一些就无所谓。

　　她就是这种能干又有点倔强的女孩。

　　这是在学校第一次有人和自己一起用餐，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奇妙得像是家里进了一个陌生人——很难说是讨厌还是什么，总的来新奇居多。

　　艾拉悄悄看向姜沐，然后就看到那个男生也在看自己。

　　少年少女的目光交汇起来，像是一阵风同时吹过她又吹过他，艾拉顿时有种偷看被发现的脸红，心虚之余忽然反应过来：好像他也在偷看我。

　　这种旖旎的想法并没能仔细延伸，因为姜沐突然拿出了一副很严肃很严肃的表情，表情就像刚当选总统后站在高台上宣誓。

　　“这位同学，有两件重要的事我需要说。”

　　“你……说？”

　　艾拉本来就是那种很容易被情绪传染的类型，不然笑点也不会这么低，她有些被对方的语气影响到，表情不自觉端正起来。

　　“首先，谢谢。”姜沐说，“我对所有肯给我饭的人都很感谢……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给我说，任何事都可以。”

　　姜沐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认真。

　　因为知道饥饿的感觉，所以“食物”在姜沐看来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就像现在，他毫无形象地把饭盒里每一点汤汁都舔了个干净，里面洁净得如同洗过。

　　艾拉下意识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古怪，像是深埋着某种过去，不过她还是说：“不至于不至于……就是一点点午餐，不值什么钱的。”

　　姜沐点点头，没再重复。

　　凡是赌咒发誓，说着做不到什么什么就五雷轰顶的人，未必真的是那么想；很多时候真正的承诺往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甚至连被承诺的人都不会记住，直到有一天真的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候，你才知道原来他那时的话深埋着那样的坚定，如同深海下百万吨的冰川。

　　“第二件事。”

　　他合上饭盒，语气更严肃：“咱们可能要被通报批评了。”

　　艾拉表情凝固。

　　“……诶？”

　　“据我了解，教导主任偶尔会沿着教学楼走一圈，挨个查看午自习每班学生在不在，如果不在就问去了哪里……如果不是请了假或是去了卫生间，那么名字就得被记下来，处罚结果通常是周一早会通报批评或者叫家长。”

　　姜沐语速飞快地说完这段，微顿一下。

　　“而我刚才在教学楼那个方向，看到了去视察的教导主任，”他说。

　　大概，两秒的沉默。

　　绿叶被春风打着旋吹走。

　　“哈啊——？”

　　艾拉“唰”地站起来：“你你你……你怎么不早说？”

　　姜沐很委屈：“你刚才才说过，不许我在你吃饭时说话的……”

　　比起“第一次和男生吃午餐”，显然还是“第一次被通报批评叫家长”更能刺激十五岁的少女，她七手八脚地把筷子勺子丢到饭盒里，再“啪”地盖上，起身就跑。

　　跑的时候还不忘拉住姜沐一起。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难说……”

　　“必须来得及！这种时候不要说丧气话哇你！！！”

　　艾拉小姐恶狠狠拍了下姜沐的背，气愤得像只鼓着嘴的大鹅。

　　姜沐老老实实闭嘴。

　　镜头开始拉高。

　　他们跑过几棵榕树，带起飘落的叶，路过拉上了卷帘门的小卖部，窜进教学楼的大门，在干净的走廊上，留下两排带着些尘灰的足印。

　　这个春天，似乎在这一刻才真真正正开始了，低矮的灌木抽了新枝，风把午后的光拉成鎏金的弧，缓缓摇晃的柳枝中，整张画面渲染上华丽的光影，像是倒映在温润的湖面。

　　画面的最后，是躲避走廊上的教导主任，缩在楼梯拐角，大气也不敢喘的少年少女。

　　待那个冷厉的背影走远，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少女压低声音，像个入室偷窃的小贼：

　　“还没问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人也压低声音：“姜沐，九年级一班。”

　　“我是六班，英文名是艾拉，艾拉·斯图亚特。”

　　“英文名……你还有中文名？”

　　“……你要是真感谢我，能不能别问我中文名字？”

　　屏幕熄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