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卷末尾声 他的女孩

　　大概很久很久，艾拉都不会忘记这个普普通通的晚上。

　　空荡荡的餐厅，灯像宝石的项链扯断了线，深红沉木的椅子整整齐齐摆在灯光下，耳边隐隐有水流声传来，大抵是后厨的刷碗声。

　　艾拉普普通通地结束忙碌的厨娘生活，普普通通地骑着那辆老旧但很结实的自行车，普普通通地偶遇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晨光文具】的牌子下面发呆的姜沐，再普普通通地把他带回来给他做了顿饭。

　　——然后，被普普通通地告白了。

　　“……啊？”

　　艾拉小姐整个人都僵住了似的，发出疑问的声音。

　　眨眼间，仿佛能听到僵硬的“咔咔”声。

　　像一套和坐着的木椅配套的，可爱的金发人偶。

　　“是没听到么？抱歉，可能是我嘴里有东西，吐字不太清楚。”

　　姜沐咽下唇齿间松软的米饭和鸡肉，停顿一下，又端起茶杯，漱口，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女孩，说：

　　“我喜欢你。”

　　所谓十八岁的坚持，已经无所谓了。

　　执着，冷静，坚持，责任心。

　　那些姜沐执着了那么久的，仿佛只要放弃，整个人的存在意义就消失掉的东西。

　　在艾拉笑吟吟端上这份晚餐的时候，就已经全都无所谓了。

　　击碎坚持的，不是女孩子的胸或腿，也不是什么腰部的曲线。

　　只是一份晚餐。

　　你很饿，她知道你饿，所以她为你做了顿饭。

　　最适合你的口味，最适合你的饭量。

　　她甚至知道你喜欢拌饭，给你多加了些酱汁。

　　——不够么？

　　够了。

　　没有比这更足够的东西了。

　　在这个世界上，姜沐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的少年人就应该有十六岁的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他就是这样想，就要这样做。

　　本就应该这么做。

　　梧桐树下的午餐是她，操场上递手帕的是她，周日打理卫生的是她，连病房里帮忙送饭的还是她。

　　她都在，总是在。

　　——在别人眼里，她本就注定是你的妻子。

　　你怎么能理所当然地忽视这些呢？

　　你对她那么那么重要，她用人生中最懵懂最美好的时间围着你打转。

　　你几乎是她……全部的青春。

　　没有任何男人能无视这样的女孩子。

　　也没有任何男人应该无视这样的女孩子。

　　“如果没听清楚，我还可以再说一遍，多少遍都可以。”

　　姜沐的眼神那么深，深得像大海。

　　“我喜欢你，艾拉。”

　　“……我听到了。”

　　艾拉说。

　　和自己说话时，总是笑着的姜沐，用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和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

　　不算很亮的灯光中，他的神情温柔得像阳光下的软沙。

　　“嗯。”

　　姜沐点头，“我知道你听到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论是谁，都一定能从艾拉颤抖的睫毛，看得出她的强装镇定。

　　“因为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

　　“对，明白自己很蠢。”姜沐开玩笑道，“蠢到居然不明白像我这种年龄的人，有时候就是该蠢一蠢。”

　　艾拉的表情变得很有趣。

　　下意识想笑，却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笑。

　　可她唯一的缺点就是憋不住笑。

　　姜沐微笑看着这一幕。

　　目光柔和。

　　“说起来好像也没过多久。”他说，“十四岁的暑假，是个不算好的好天气，高远的穹顶上是滚烫的太阳，大热天三十多度我被李华那家伙叫出来买书，到了地方就看到了你。

　　那天你穿着白色长筒袜和带着蝴蝶结的小皮鞋，身上是小一号的裙子，看到你时你正大大方方和王大爷砍价，我只能远远看到你被热风吹动的黑色裙摆……

　　我记不太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天你头发上的阳光真是干净。”

　　姜沐语气低沉娓娓道来，像是遥远的风压弯了长草。

　　艾拉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躁动的心跳缓缓平静。

　　记忆这种东西的味道总是又浓烈又虚无缥缈，像是一棵十年前枯死的桂树，很多时候你抬头寻求过去的味道，却只能看到晦暗的影，枯枝如死去的网。

　　直到某个瞬间突如其来，你打开窗户突然嗅到一抹熟悉又陌生的淡香，你骤然惊醒骤然抬头骤然远目，只看到一抹新芽正迎着澄澈的光。

　　那抹深翠像钥匙打开了你尘封的记忆，于是你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你依旧站在十年前那棵枝繁叶茂的树下，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头顶是摇晃的翠叶，轻嗅着花香和她发间的气息。

　　“当然，我并不是那种女孩子漂亮就可以看一眼就爱上的人，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应该算比较迟钝的……不少人之前都说过我这点。”姜沐说，“就算是艾拉你也一样，我并不是那时候就喜欢上你的。”

　　艾拉的眼睛，闪烁着水一样的润泽。

　　总是温柔的嗓音，带着喉咙干涩似的沙哑。

　　心脏剧烈跳动，手心发烫，满是细汗。

　　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的脸到底有多红，整个脑袋都像是在灼烧一样。

　　吐气断断续续，好像连怎么呼吸都已经忘掉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她轻声问。

　　“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某次帮你系围裙，可能是哪天中午吃了你做的饭，或者是穿朱丽叶戏服时的你，雪夜穿圣诞裙的你……当然更有可能是穿家居服和带着卡通人物的围裙时。”

　　姜沐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你，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那么，艾拉小姐，你喜欢我么？”

　　他淡然，稳重，宁静得像是在问晚餐吃了什么。

　　但艾拉看得出姜沐的紧张。

　　紧紧捏住筷子的手，荡着浪花的眼睛，拉链一样紧抿的唇。

　　哪怕站在法庭上也如坚石般的男人，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这是只有艾拉小姐才看得出的东西。

　　或许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艾拉小姐。

　　——要不要逗他一下呢？

　　艾拉的脑海中，跳出这样的思绪。

　　因为姜沐总是喜欢逗她，有时候还很喜欢不分场合地逗。

　　这个仇她真的想报很久了。

　　有句话说，那个你费尽心思想逗笑的人，永远比不上你一见就笑的人。

　　可他既是那个想尽心思逗艾拉笑的人，又是艾拉一见就笑的人。

　　于是艾拉这方面总会输得一败涂地。

　　此时。

　　此刻。

　　好像就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一次，能反败为胜的机会。

　　只要成功一次，就一定可以嘲笑他很久很久。

　　久到白发苍苍。

　　她这么想。

　　她试图这么做。

　　她开口。

　　——然后，被自己的唇，舌，心脏，乃至灵魂所背叛。

　　“……嗯。”

　　完美，贤惠，温柔，勤奋，家务全能的艾拉小姐，轻轻点头。

　　金色的长发，被纤细的指缝夹起，半掩似的，遮住半侧的面颊。

　　哪怕隔着发丝，都似乎能感受到自己脸上惊人的滚烫。

　　“我很喜欢你哦，姜沐。”

　　“很早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哦。”

　　剔透的眼眸，荡着迷人的水波。

　　樱色的唇瓣，不住颤动。

　　目光炽热，声线沙哑，灵魂像是要摆脱躯壳，直冲天际。

　　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了，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想说任何废话，不想用任何掩饰。

　　逗弄也好，嘲笑也好，连辛辛苦苦维持的，大致淡然的表情，都已经被“砰砰”的心跳声挤碎掉。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艾拉声音沙哑。

　　分明在笑。

　　又带着终于得到了珍宝似的，淡淡的哭腔。

　　“我想给你下厨做饭，想让你见证我的进步，想每天都听你变着法地夸‘好吃’。”

　　“我想听你说话，说好多好多的笑话……以前我总喜欢在手机上看有趣的视频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不想看那些了，每天晚上我都真的很想找你聊天，但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入睡，害怕打搅你休息。”

　　“我想听你说那些失意的事，然后不用找任何借口去抱你……你总是这样的，有什么事，做了什么事，就都藏在心里，我真的……好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可我又什么都不敢对你说，我怕你会拒绝我，或者当我小孩子一样，我……真的真的很害怕这件事。”

　　艾拉揉揉眼睛，眼圈红红的。

　　她扭头，看向窗外寂静的街道，看小巷门前那辆载着自己和姜沐的自行车。

　　它静静斜靠在墙面上，有橘色的猫蹲在前面的车篮中休憩。

　　她这样看了一会儿，重新看向姜沐。

　　“所以，真的太好了。”

　　唇角勾起。

　　在红润的眼圈下，这笑容那么动人那么美丽，如漫天的群星降落，熠熠生辉。

　　“这样真是太好了，不会被拒绝真是太好了。”

　　“你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姜沐说。

　　艾拉笑：“这里不应该说对不起哦，罗密欧先生。”

　　姜沐认真问：“那你觉得，我该说什么呢，朱丽叶小姐？”

　　女孩笑容灿烂地眨眨眼，睫毛忽闪。

　　“如果你爱我，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发誓吧！”

　　她突然念起朱丽叶的台词。

　　“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是比月亮更高贵的人，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于是姜沐也眨了眨眼。

　　“那么，我发誓——”

　　“好啦，别起誓啦！我喜欢你，但我不喜欢这次的密约，它太仓促，太轻率，也太出人意外了。再会吧！这是一朵爱的花蕾，靠着夏天的暖风的吹拂……也许，我们再一次相见的时候，它就会开出鲜艳的花来！”

　　空旷的餐厅中，他们对起了台词。

　　仿佛时空剪切，过去和现在在此刻拥抱。

　　没有表演服不重要，没有灯光不重要，没有观众也不重要。

　　重要的就只有他们。

　　他们是彼此的观众，这就够了。

　　艾拉轻声说着朱丽叶的台词：

　　“天快要亮了，我希望你快离开；可是我就像放开囚犯似的，让心爱的鸟儿暂时跳出掌心，又用一根丝线把它拉了回来……爱的私心，使我不愿意给鸟儿自由。”

　　她早已站起了身，分明只是穿着带些许油污的围裙，却比故事里的朱丽叶更加美丽。

　　姜沐站在她对面，腰挺得笔直。

　　“爱人，我愿意做你的鸟儿。”

　　“爱人啊，我当然也愿意如此。”艾拉笑，“但我怕你会窒息在我过分的疼爱中……晚安！”

　　“晚安。”姜沐喊，“离别是那么甜蜜又那么凄清，我真想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

　　台词结束。

　　于是他们同时停下。

　　如同无形的幕布落下。

　　无声而笑。

　　“那个……罗密欧先生。”

　　艾拉突然说。

　　姜沐挑眉，看向迟疑的艾拉小姐。

　　“你不觉得还有没结束的剧目吗？”

　　她小声问。

　　同时，紧张似的垂下眉眼，星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有么？”

　　姜沐纳闷。

　　那份台词我背了十几遍，怎么可能——

　　疑惑的神情，忽得滞住。

　　少年人静静看着女孩。

　　她轻轻闭上眼睛，下巴稍扬。

　　颈如软玉。

　　【友情提醒，当女孩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的时候，意思就是期待你吻她的唇。】

　　【（本讯息为世界意识贴心提供，我只是代为传述）】

　　视野中，弹出一个小小的文字框。

　　我知道。

　　姜沐心说。

　　……以及，原来这个世界真有世界意识吗？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此时此刻，值得放在心上的，只有那么一件事。

　　右手的手掌搭在艾拉的肩上时，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一颤。

　　贴上去。

　　鲜红的色彩，渗进脸颊，渗到耳垂，延伸到脖颈。

　　这样的距离下，能很清晰地看到樱色的唇瓣中的空隙。

　　女孩的呼吸，已经粗重到鼻腔无法承担起全部的责任。

　　于是她的唇被含住。

　　艾拉制作了那么那么多的美味给姜沐。

　　终究还是把最美味的东西送进了少年人口中。

　　——她自己的唇。

　　某种强烈的幸福感充斥了艾拉的灵魂。

　　深情，忘我，沉浸，索求。

　　像是要把迄今为止的，所有的眷恋都宣泄出来。

　　心中，如同一万座大海同时呼啸，掀起漫天的蒸汽。

　　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

　　这是姜沐与艾拉的故事。

　　——她是他的女孩了。

　　（本卷完）

　　【下一卷序章被审核，缺失章节请进群观看，群号看简介（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