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NO.14 最后一案(2)【6.2k】
修改后进入恋爱游戏 · 暴走中学生 · 6,138 字
姜沐大步走在医院,步如行在云端的雷。
并不是多么高端的医院,走廊上有浓郁的消毒水味,卫生间既不干净也不整洁,是栋老建筑,墙漆上有着灰尘的颜色,病房外密密麻麻刻着漆黑的小字,全是“平安”两个字。
对姜沐来说,从网络上找到这个作者并不是很难的事,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总是不会太防备个人信息,再加上平日聊天时的透露,从精准定位到赶到目的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天。
打听病房也很容易,姜沐以前经常和医院打交道,知道急诊病人会被医生推着车狂奔着穿过大厅,一边推一边大喊让一让,很容易留下印象。
只要装出急躁的模样,问工作人员两天前有个跳楼的人现在大概在哪,再前言不搭后语一点,多问几遍,多找几个人,不会太难。
姜沐锁定病房,门外,有两位老人愁云惨淡。
“伯父伯母,他情况怎么样了?”姜沐快步过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哪里受伤最严重?”
“你是……”
“我是他朋友。”姜沐张口便来,“我们认识很久了,我了解他,他肯定没有医药费,费用是多少?我来垫付。”
伯母露出显而易见的惊喜神情。
伯父犹豫:“这钱数额不少,你……”
“我是他朋友。”姜沐重复一遍。
他没有说“我很有钱”这种废话。
一句就够了。
中年男人脸上抽搐一下。
无言地扶住脸。
姜沐走进病房,无声站在躺着的青年人身旁。
输液器,绷带,红色,白色。
冰冷的滴滴声,像是一点点敲进太阳穴的,带着铁锈味的钉子。
“你是……?”
年轻人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
“人生得亿需尽欢。”姜沐说,“亿是亿万家财的亿。”
“……哥。”
年轻人发出难听的笑声。
“医药费有我垫付,你知道我是大神,大神就要有大神的样子,坐飞机要坐头等舱,住酒店要住五星级,吃饭要吃米其林,付点医药费,眨一下眼睛都对不起我的身家。”
姜沐笑得很轻松:
“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好好活着,因为人不是为自己而活。”
“已经休息够久啦,睡到了现在了。”
年轻人努力笑笑。
良久。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年轻人说。
“别想那么多。”姜沐立刻道。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年轻人重复了一遍。
他直直望着天花板。
空洞的眼神,像是有根针管捅进灵魂,一点点的,把所有的精气神抽离掉。
“哥,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就不怕有人闹意见吗?”
“哥,我之前真的很开心的,我家里穷,东北这边物价低,工资也低,我小时候有印象开始,我爸就因为工作喝酒,一直喝酒,我妈以前就很反感他喝酒,因为我爸肝有问题,喝酒时脸都是白的……喝了一个月下来,只有三千块钱的报酬。
我妈是卖猪蹄膀的,哥我和你说,我妈做的猪蹄膀贼好吃,我从小吃到大,一点都不腻歪,有机会你一定得尝尝……
不过做这东西很累,她得隔一天就焖上,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得起来,忙这忙那,然后推着板车去街上卖。
哥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边夏天还好,冬天是真冷啊,平均零下二三十度,撒一壶水,还没落到地上就冻成冰了,我小时候经常这么玩……我妈就得在这时候出去卖蹄膀,每次我爸都得监督着我妈多穿衣服。
所以我签约的时候是真的很开心的,我没哥你这么厉害,但我们这边物价低啊……哪怕一百个人看,吃个全勤,在这边也属于不低的收入,要是再多点人看看,那就不得了啦,过年亲戚上门,脸上都有光。”
年轻人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得很艰难。
大抵是憋了太久,又没有任何人能倾诉。
姜沐没说话。
他依旧在笑,总是在笑。
微笑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社交礼仪,是最好看的面具和最牢固的盾牌。
顾律师之所以这么破防,就是因为他法庭上,被姜沐这种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搞到心态爆炸过一次。
那笑容消失了。
姜沐面无表情地听,听对方虚弱又不知所措的声音。
絮絮叨叨的独白,如同这篇大地寒冬时,漫天纷纷扬扬的雪。
冷得刺骨。
“……但是,没办法啊。”
年轻人轻声说。
“我其实也知道,合同虽然不合理,但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影响不到我。”
“但就是没办法……因为现在和我没关系,以后就和我没关系么?哪怕我扑街一辈子,但如果哪天,深入到连我这种扑街也照顾到呢?”
原来如此,姜沐想。
他的崩溃并不是突然的利益得失。
而是持续且递增的绝望和无力感。
你明知道某些事一定会发生,你明知那些事一定会让你无法接受,但你无能为力。
像是一场噩梦,漫长,且无法醒来。
“古人总是有三个梦,首先是希望皇帝英明,天下太平,让世道变得好一些;如果皇帝昏庸,便希望有秉持正义的海瑞、狄仁杰、包拯出场,挽大厦于将倾。”
姜沐说,“如果依旧不行,那就希望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世事不成,杀规矩。”
“真对。”年轻人难听地笑起来,“哥你懂得真多,难怪写的东西比我好。”
“……要是真有侠客就好了。”
年轻人轻声说。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像是把肺都要咳出来似的,带着血的咳嗽。
门立刻被推开,老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帮他顺痰,把血迹擦干净,问他哪里痛不痛要不要叫医生。
姜沐就这么静静看着这一幕,像是端坐在电影院屏幕前的,冷漠的观众。
无悲无喜。
他早已看惯了这幕,哀哭的孩童,沉默的父亲,卑微的母亲,安静的妻子,抽烟的丈夫。
虽是太平年,总有不平事。
于是就会想着拯救,偏执地认为自己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永远骄傲又执着地站在在天和地的中间。
只是再做一次而已。
“会有的。”
姜沐平淡笑笑。
路见不平的傻逼到处都是。
他走出房门,步伐那么平静,却像在奔赴战场,朝着整个天空挥剑。
===
===
“所以你来找我干啥?”
顾律师的表情就像姜沐正在以每分钟十万的速度欠他钱。
是个高级餐厅,有舒缓的音乐,有七分熟牛排,有银质刀叉,还有死贵死贵的红酒。
“寒暄。”姜沐语气淡定,“这么久没见,找老朋友说说话。”
“……需要我提醒下你咱们三天前才见过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姜沐的表情就像看到佐助回村的漩涡鸣人。
顾律师大概沉默了两秒,扭头看向默默切牛排的女助理。
“看到没有小珍,如果想成为优秀的律师,最重要的就是像这个人一样把像是从屁股里拉出来的话从嘴里说出来,还要理所当然做出一副我嘴里出来的就是话而不是屎的表情。”
女助理默默放下刀叉。
并用谴责的眼神望向说出如此糟糕的比喻的顾律师。
姜沐:“之前我就想问了,这位是?”
顾律师道:“戴珍,我事务所的成员,抛开无能、自以为是、睡姿不雅、饭量大、脆弱得像初中女生、天真、看不清局势、没有任何女性魅力外,姑且算个全无用处的好人。”
“……唯独不想被最自以为是的你说自以为是呢。”女助理碎碎念。
顾律师当做没听到:“和姜沐你一样是个正义的傻逼,但是是那种没有任何天赋的傻逼,从这个角度来说还算是好事,至少帮人做一些宠物归属的小案子不至于蹲牢子。”
姜沐挑挑眉。
他总觉着这俩人有点不对。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霸王合同事件听说了吗?”姜沐问。
顾律师道:“别以为我是和你一样是会把精力放在大公司压榨条款上的白痴,通常我的休闲时光会用在买奢侈品,拉小提琴和旅游上,只外耗他人,从不内耗自己。”
“来看看?”
姜沐递过去一份打印件。
“你找我过来就是看这个?”顾律师抱怨。
女助理下意识就想开口劝一下。
她太了解顾律师了,这种提前不通知就要求他看合同的行为,后者一般接都懒得接。
可能还会说“先付钱然后找个我心情好的时间”之类的话。
然后女助理就看到顾律师从姜沐那里接过了复印件。
接之前还贴心拿卫生纸擦了擦手……
“……”
且不提女助理“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的怀疑人生表情。
顾律师快速翻阅了几分钟,赞叹:“真厉害啊。”
“确实很厉害。”姜沐说。
“诶,诶诶?”
这是贴在顾律师旁边偷看,但完全没搞懂情况的女助理。
“这哪里厉害了……这不就是霸王合同吗?”
她气愤,“版权及著作权授权问题,写作账号及笔名管理,免费、付费以及净利润分成,甚至是下部作品优先权……
还作者死后五十年版权归还,版权最高持有时长不是只有死后五十年么?这份合同根本就不合法吧?”
“所以才说厉害啊。”姜沐摊手,“很抱歉,它是合法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协议’,而不是‘合同’。”姜沐说,“你应该了解协议和合同的区别,不过我还是说一下吧,简单来说,这份协议不适用于合同法,虽然没有合同便利,但在某些地方却很常用。
譬如你去买商品房,开发商肯定会让你签署《xx公司补充协议》这种东西,里面随意拿出一样基本都不符合合同法,但如果你不签署,别人就不会做你的生意。”
“说得太温柔了。”
顾律师不屑,“你大可说直白一些,协议这种区别于合同的东西之所以存在,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有些地方不会被合同法限制。
到了现代,拿着刀在阴暗的小巷堵人抢劫已经过时了,真正的抢劫都是靠这种东西进行的,由一整个专业的法务团队,逐字逐句分析法律的文字,思考可以从哪里找到能利用的漏洞,最后推行下去,抢劫成千上万的法盲民众。”
他拍了拍手上的文件。
“所以呢,给我看这个做什么,让我义愤填膺去举报去辩护?你以为我是和你一样的蠢货不成?这种事要做你自己做,我才不干……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已经被吊销律师证了,呵呵呵呵呵。”
“怎么,觉得有难度?”姜沐笑笑。
“对手可是一整个法务部,是行业龙头,已经不是有难度可以说明的了,明知道这种情况还自以为是朝着南墙死磕,只有你这种傻逼才做得出来。”
姜沐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切了块牛排,品尝着诱人的黑胡椒味道。
顾律师缓缓皱眉。
“……你真准备试试?我还以为你只是日常发病,都做好听你发些牢骚的准备了。”
“哟,这么贴心?”姜沐意外。
“贴心一向是我的代名词,既然知道了建议跪下来好好感谢感谢我的大慈大悲。”
顾律师说,“既然如此我就再贴心提醒你一下吧,你已经没有律师证了,终生也没有再考取的机会了,不论你再气愤再义愤填膺,你也只能一怒之下怒一下。
我由衷建议你好好写你的小说去,都已经算个大作者了,就不要去在意那些无能失败者的事了,这个社会一直都是这样,你也该适应一下了。”
“我确实不行。”姜沐语气淡定,“但你可以。”
顾律师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某种极为好笑的事。
“我?”
他指指自己。
嘲讽大笑。
“开什么玩笑,身为律师,选择案件比辩护案件更重要,你以为我是和你一样的蠢材吗?
原来如此,我说你突然找我做什么,原来是打得这种主意,我猜你接下来可能还会说‘赢了会声名大噪’之类的台词,可以不用再浪费口水了。”
顾律师慢悠悠喝了口咖啡。
“另外,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你看你这放肆的坐姿,嚣张的嘴脸,哪里是求人的样子?虽然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答应就是了。”
“好。”
姜沐认真地看着顾律师。
“我求你。”
顾律师的笑容哽住。
像一部突然按下暂停键的电影。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
灰黑的液体溅出,落在昂贵的西装上。
女助理很清楚,这是顾律师最贵的一身衣服,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穿出去,比如典礼,比如葬礼。
每次沾上什么灰都能难过得即兴骂她一百多字。
但顾律师完全没有在意这些的意思。
“你求我?”
他呆愣愣重复。
“嗯,我求你。”
姜沐也重复。
“……你他妈的怎么能求我呢?”
顾律师茫然无措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你可是……你可是姜沐啊!”
“因为我确实做不到,我没有律师证,我可以去潜入,去找证据,去查资料,去做一切的事,但我唯独不能出庭,站在律师的位置上。”
姜沐平静道,“我知道对手是什么,我也知道很难,法庭就是律师的战场,一个没法上战场的人,不论战备做得再出色,也绝对无法拿到胜利。”
“……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帮我上战场的人,一个我相信着他就像他相信我的人,他需要足够强大,足够善辩,足够坚定,足够狡诈,最重要的是,愿意帮我一次。”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打下手,当你的助理,去帮你处理任何杂事,你知道我是孤儿,所以一直很擅长这个,我可能没这位戴小姐体贴,但我应该足够了解你的性格。”
“所以,顾言,我求你帮我一次。”
空气陷入寂静。
寂静得像是咖啡杯口的白雾。
女助理偷偷看向顾律师,看他精彩至极的表情。
精彩得像是被打成死结的五线谱。
直到有车辆在玻璃外呼啸而过,顾律师才状若淡定起身。
“哼,不知所谓的话。”
他嘲讽道,“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坚定的人,没想到还有这么卑躬屈膝的一面,真让我恶心,小珍,走了。”
扭身离开。
左脚和左手同时迈出。
摇摇晃晃。
女助理下意识就起身。
被姜沐出手拦住。
“……姜律师?”
“稍微等一下。”姜沐眨眨眼,“别急。”
半分钟后。
“手机忘带了。”
顾律师保持着跟离开的时候同样的走姿走回来。
又半分钟。
“还有手表。”
最后,足足三分钟。
“啧,你这个胸不大脑也无的女人怎么还不走!?”
顾律师满脸不爽,“我就知道傻逼之间是有引力的,果然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好了好了,既然你这么想帮这个终极傻逼,我就勉为其难帮他一次,提前说好,赔偿金我要拿一半!”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的女助理:“……”
啊?
===
===
一周后。
事务所。
女助理刚踩着叶片走进门,就看到一只手拿手柄,另一只手默默捂住额头的顾律师。
“小珍,来的正好。”
“啊?”
“把他赶出去。”
“啊?????”
“‘啊’什么‘啊’啊,我说,把这个叫姜沐的,揪断我养的盆栽的叶子的,占用我三万多的椅子写五小时稿子的,乱翻我书房里藏书的,打街霸用桑吉尔夫连续抱摔我三十多次的混账家伙赶出去!”
“其实已经摔四十次了。”姜沐补充。
顾律师:“……”
我真是脑抽了才会答应让他做我的助理。
顾律师第七次在脑海里重复这句话。
正如姜沐所说,顾律师是那种“天生就适合当律师”的人,狡诈敏锐,冷漠无情,善于言辞,重要的是,几乎没有任何道德。
这样的人,当然会很有钱。
所以顾律师能买得起这么宽敞的房子,有充足的光照,豪华的装潢,昂贵的藏书,以及最新款超大屏幕的游戏用电视。
然后他就被姜沐连续抱摔了四十次……
屏幕很大。
每次被摔都显示得清清楚楚。
“不用理他。”姜沐对女助理笑笑,“他以前上大学时废话就忒多,次次都被教授喊出去罚站。”
“是啊,每次站出去都能看到你早早在那边等我。”顾律师侧目。
女助理惊讶:“原来你们是大学同学吗?”
“都是孽缘。”
顾律师显然不是很想提起这些事儿。
他瞥向姜沐:“你不是说你要去维护正义吗,既然如此还不赶快去提出诉讼,现在正是民声鼎沸的时候,要是再过几天,等公关弄出了合适的方法,就算是咱们两个也没有任何赢的可能性的。”
女助理瞪大眼:“等等等等,你们难道是想借舆论压迫对面吗?”
“不是想,而是如果有必要,那就必须要这么做。”
姜沐随意道,“诉讼就是战争,战争就是无所不用其极,想以一己之力撼动整个团队,就要把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全都利用上,找够足够的证人,搜到足够的证据,把所有不违法的手法全部做一遍,这才叫战争。
战争的目的或许是神圣的,但战争本身来不是神圣的。”
顾律师看向一脸三观崩溃的女助理,淡淡道:“你可能对姜沐这个人有了不真实的期待,觉得他是那种小白花,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看过电影《九品芝麻官》吗,贪者奸,清者就要比前者更奸,哪怕你没正面和这个人对垒过,至少也该知道我的作风吧,我怎么可能会输给那种喊着正义的愚蠢口号,规规矩矩的人。”
“不过你说得对,确实是时候了。”
姜沐伸了下懒腰,“能在开庭前凑齐的牌,要不已经到手,要不就再也没了到手的机会,接下来,就是看对方的出招了。”
“……虽然我大概知道了你的回答,但我还是要再问你一遍。”
顾律师仰头,看着姜沐。
“这次之后,你工作肯定玩完,大概率会被对手在你有案底这方面大做文章泼脏水的……
你好不容易才做出成绩,就这么扔了?”
“既然已经知道答案了。”姜沐笑笑,“何必再问?”
“……所以我说你是傻逼。”
“所以我从来没有反驳过。”
翌日。
青天白日。
诉讼提出。
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