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NO.18 拒绝的奇迹＆拒绝不掉的奇迹【4k】

　　“说不定，今晚说出来后，明天就会发生奇迹呢？”

　　说这句话时，姜沐的神情很是认真。

　　仿佛这不是一场突兀的对白，而是河神突然窜出来问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银斧头。

　　闻医生有种直觉。

　　莫名的，像是“神启”一样的直觉。

　　这个少年人说的是真的，【奇迹】真的可能会实现。

　　“老师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从前有个神明，她很厉害但不够厉害，厉害在于她真的能实现别人的愿望，不够厉害是因为她没法知道是谁写下了那些愿望……因为许愿的那些人通常不会附上自己的个人信息。”

　　闻医生愣了下：“听着像是某种小说的设定。”

　　“差不多，那老师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吗？”

　　“什么？”

　　“告诉我们，有愿望一定要大声说出来。”姜沐煞有其事道，“不然就算奇迹真的出现了，也找不到你的家门。”

　　……还挺有道理。

　　“如果真的这样就好了。”闻医生笑着说。

　　“‘这样’是指怎样？”姜沐兴致勃勃得像个准备追更的读者，“真的，老师你要信我，有愿望一定要大声说。”

　　闻医生愣了一会儿。

　　“‘这样’，就是指，‘有缺憾就会有奇迹’……

　　如果真的这样，就好了。”

　　夜风掀起暮色，路灯的光平缓宁静，伸展在这个男人总是平和无害的脸上。

　　“但是，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那姜沐同学就给你自己用吧。”他笑道，“你也一定有‘缺憾’或‘愿望’吧？”

　　这下轮到姜沐愣了。

　　男人伸出手，很是友善地拍拍少年人的头，把那些头发揉成和他自己相似的，一团潦草的形状。

　　“别这样看我，我知道我是个学术不精的心理医生，但好歹也是努力过的，一些基本的技能还是有的，既然咱们谈过这么久，那我总要有些收获。”

　　闻医生有些羞赧地挠挠脸颊。

　　“姜沐同学你的问题是，很多时候，你总是不太看重自己。”

　　姜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问：“这样不好吗？”

　　“当然很好，或者说，我几乎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你很厉害哦，姜沐同学。”

　　闻医生还是老样子，从不吝啬自己的赞叹。

　　姜沐不太了解心理医生这个职业，不知道这是职业道德，还是闻医生的个人特质。

　　但这大概就是一些学生总喜欢找闻医生聊天的原因。

　　男人说：“但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您刚才说‘很好’。”

　　“很好，但不对，姜沐同学，这两者并不冲突……有兴趣坐下来听我给你解释一下吗？听一个学业不精的心理医生的看法。”

　　姜沐无声点头。

　　他们挑了张长椅坐下，闻医生把椅子上的落叶捏起来，轻轻放在一旁，路灯的灯光抛下，照出叶片的脉络。

　　“让我们拿最常见的事情举例吧……姜沐同学，我记得你总是第一名，那你让别人抄过作业吗？”

　　“被别人抢的算不算？”姜沐摸着下巴，“我义子经常趁我不注意抄我英文卷子。”

　　闻医生反应了大概三秒，才明白姜沐说的是李华。

　　“……应该是算的。”

　　闻医生说，“这不是什么很稀罕的的事，当年我就经常抄作业，而且经常是一份作业全班轮流着抄。

　　因为这个，还发生过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比如有一道题，它的答案是【33】，抄到下一位那里，因为补作业太着急，抄成了【03】，0其实不是方方正正的0，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可以说0，可以说3，说2都没什么问题。

　　后面的同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是【3】而是【03】，但大家都在补作业，也都很着急，没人会在意这种小事。

　　除了我，我觉得前面那个0很多余，就只写了个3上去。”

　　“然后呢？”姜沐问。

　　“然后过了一天，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最近他发现班里抄作业情况相当严重，在这里他要重点表扬一下闻拓同学，因为他肯定，这位同学绝对不是抄的。”

　　“这么肯定？”姜沐问。

　　“是的，我也很好奇，我心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是抄的，老师怎么知道的？

　　于是老师继续说，比如这道题，小明今年10岁，小明的爸爸今年34岁，妈妈的年龄是小明和爸爸年龄加在一起的四分之三，所以妈妈今年多少岁？

　　……是的，你猜到了，在我的卷子上，妈妈今年三岁。”

　　姜沐吐槽：“爸爸至少也能判个终身监禁。”

　　“哈哈，是的，抄作业总会遇到这样的事，但即使这样，作为抄过的人，我也依旧觉得给我作业抄的那个女孩子很好。”

　　闻医生顿了顿，“但你觉得，这种行为‘对’吗？”

　　没等姜沐说话，男人便道：“这就是‘好’和‘对’的区别……所以我说，姜沐同学你这样很好，但不太对。”

　　姜沐挠头：“其实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闻医生笑笑：“有没有问题，不是我能评价的，每个人总有每个人的活法，如果连你这样的好孩子都不对，那这个世界也太糟糕了些。”

　　“我说过，姜沐同学，你是太阳似的孩子，太阳的使命就是照耀别人，你觉得照耀的过程很好，别人觉得被照耀的过程也很好……是这样，对吗。”

　　“没您说这么夸张，但好像没错。”

　　“但太阳也是会休息的。”闻医生说。

　　姜沐骤然沉默。

　　旁边，男人相当不稳重的挠挠头。

　　“……额，我知道太阳不会熄灭，且还能熊熊燃烧几十亿年，这种天文小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我指的是，对我们来说，对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会哭会笑的，需要阳光也需要黑夜的我们来说，太阳也是会休息的。”

　　闻医生意有所指，“不论是为了被照耀的人，还是为了太阳，太阳都需要休息……哪怕你真的可以熊熊燃烧几十亿年，无私地把光分享给每一个人，也请你想一想那些关心你的人。”

　　“至少为了那些人，让自己变得更像‘人’一些吧，不必为了谁而活的，崭新些欢快些，最重要的是，自私一些的‘人’。”

　　闻医生再次伸出手，揉着少年人的脑袋瓜。

　　他似乎对弄乱姜沐的发型格外执着。

　　如果说刚才揉乱一次后，配合姜沐的帅脸还有点不拘风尘的气质，现在再弄乱一次，潦草感简直直逼闻医生自己。

　　“所以呢……假如你真的能实现‘奇迹’，也请先给你自己用吧，不必满足谁的期待，不必弥补谁的遗憾，为了自己，也只为你自己。”

　　闻医生望着天空，瞳孔中映出无尽的星海。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那些过去的时光映照出的，山和海一样沉重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道：“哪怕你只是找回穿了很久的破袜子，或是小时候弄丢的玩具或铅笔，那也无所谓。不要觉得浪费，只要是‘自己想’的，就都可以。”

　　闻医生低下头，看着姜沐，重新变回了那个坐在办公室喝咖啡的潦草男人。

　　那个明明从不注意个人形象，又能让学生们心甘情愿喊一声“老师”的男人。

　　“——当然，以后要是还有类似的机会，那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帮忙一下啦，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下嘛！”

　　“额，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幼稚，居然把奇迹当真了什么的……”

　　“算了，反正我的形象从来都没成熟沉稳过。”

　　他小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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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医生拧开门锁，推门而入。

　　“我回来了。”

　　“蹬蹬蹬”的，像是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你又晚了半个小时！”

　　女人说，“……而且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她穿着玩偶装，脚上只套了一只鞋子，脸上还带着“你哄我也没用”的表情。

　　闻医生双手“啪”地合十，态度极其诚恳。

　　“非常抱歉，遇到了一个学生，很厉害的学生，所以没忍住多说了些。”

　　“很厉害？”

　　“嗯，很厉害也很好的学生，就是有点执拗，还有点早熟，和他说话时，总感觉是和老同学说话，我和他聊了聊，算是稍稍开解了一下。”

　　“那你开解成功了吗？”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哇，那你好厉害。”

　　闻医生大笑：“必须的，毕竟我就是干这个的嘛，哈哈哈。”

　　男人的笑容说放肆也好，说猖狂也罢，像只龇牙咧嘴的大虎鲸。

　　反正跟“稳重”俩字儿掺不上一点关系。

　　……真是的，居然都已经习惯了这么生活啊，他想。

　　心理疾病不同于生理疾病，严重程度往往浮动极大。

　　严重些的，诸如厌食症和抑郁症，若是不及时医疗，说不定转眼就从楼上落了下来。

　　稍稍轻一些的，便如这样——只要应对方式得当，至少可以安稳生活着。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她那样依赖你不是么？

　　你好像是她唯一的宝物，吃饭要看着睡觉要抱着，你让她拖地就拖地让她洗碗就洗碗，她是不太稳定可你是心理医生，没人比你更清楚该怎样和她相处。

　　她是那样听话那样顺从……顺从得好比你拥有的东西。

　　端着碗筷的女人似乎是察觉到了闻医生的视线，遂歪着头，眉眼弯弯，露出没心没肺的笑。

　　于是男人也回以微笑，努力把心绪藏在厚厚的近视镜后。

　　——那你为什么执着着治好她呢？

　　大概是因为，“爱”和“答案”吧。

　　闻医生听过一个故事，是他的老师在课堂上所讲述的。

　　说一个女孩的未婚夫出车祸后变成了植物人，再度苏醒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为了不让女孩崩溃，她的父母用未婚夫的dna制作出了一个仿生人，仿生人拥有未婚夫的全部记忆和性格，他以为他就是他，连爱她都爱得像躺在床铺上的那个人一样。

　　女孩很快走出阴影，他们约会，恋爱，去最高的山看最广的海，直到某天男人静心准备好了宴席和钻戒，他在玫瑰花的簇拥中单膝跪地深情告白。

　　这时女孩突然得到消息说植物人苏醒了过来，于是她丢掉钻戒不顾一切跑出大门，留下茫然无措的男人跪在原地。

　　——这大概就是闻医生想要治好她的原因。

　　现在的她很好，很多地方都好，甚至可能比痊愈后的她还好。

　　但她就是她，是会借给他抄作业的女孩，是会红着脸等他告白的女孩，是会兴致勃勃讨论他们的婚礼该怎么办在哪办的女孩。

　　……是不会被任何人替代，即使那个人是“她自己”的女孩。

　　所以只要闻医生还活着，只要他的大脑还能运转，他就一定会努力治好她，去看国外的论文，去研究繁琐的大头书。

　　如果没有任何可参考的材料，那就自己亲自去观察青少年的心理，去解决他们的烦恼事，寻找规律，归纳总结。

　　一年不行就两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他是个很平庸的男人，所以只能靠自己努力。

　　他在记忆的行舟上刻下了标记。

　　所以不论如何，都一定要把这个标记找到，找遍整个时光也要找。

　　“又要去看那些书？”女人噘嘴，“不要嘛，陪我看动画好不好？”

　　闻医生揉揉眉：“好的，好的，我只在书房看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就回房间……但咱们说好，今晚十点之前必须要睡，好不好？”

　　“那拉钩！”

　　“嗯，拉钩。”

　　“今晚十点我一定准时睡觉！”

　　“……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诶，什么意思？”

　　“没什么，哈哈，来来来。”

　　男人稍稍低头，用反光的镜片，遮住眼眸中纷杂的情绪。

　　粗细的两根手指，缠绕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话要算数！”

　　女人孩童般欢欣着跳开，于是书房归于寂静。

　　徒留疲惫但坚定的男人翻着书页。

　　他拍拍脸，手动给自己提提神。

　　“……这书真的是用的人类语言吗？”闻医生小声吐槽，“单词都认识没错啊，连起来怎么读不懂呢。”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奇迹就好了。

　　他想。

　　窗外。

　　星光朦胧，月光温柔。

　　倚在墙面上的少年人眉头一挑。

　　大家都听到了，老师亲口让我“为了自己”一次的。

　　所以，我为了自己的开心偷偷跟过来，想必老师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笑容灿烂，无声吐出两个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