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NO.16 还不是女朋友的艾拉同学【6k】

　　挂断电话的姜沐没能找到李华。

　　所以很遗憾，这顿毒打只能暂且等到明天。

　　回去的路上，姜沐被一个男人拦住了。

　　说拦住其实不太合适，那人就这么站在走廊上，回应着每一个向他问好的同学，像条友善听话的大型犬，只有见到对的人时，才会带着笑容大步走过来。

　　是个形象潦草的男人，自来卷，厚厚的近视镜，看到姜沐时，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友善微笑。

　　正是闻医生。

　　“终于找到你了。”闻医生笑道，“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大概是有的，有什么事么。”

　　“那真的太好了，虽然有些冒昧，但能请你去我那里坐坐吗？”闻医生道，“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我那里有免费提供的咖啡，小饼干，小零食，还有草莓果汁。”

　　姜沐挑了下眉，无声点头。

　　心理咨询室是个好地方。

　　和常规的医务室不同，这里并没有视觉上便给予人冰冷的色调。

　　正相反，在这里，包括桌子，椅子，盆栽，绝大部分的色彩都是让人舒适的色彩，拉上屏风，这里便成了隐私的，密闭到刚好的小空间；拉开窗帘，这里又成了采光极好的开阔空间，刚好正对着窗外的银杏和梧桐。

　　“咖啡还是果汁？”

　　“咖啡，谢谢。”

　　闻医生笑着给姜沐倒上一杯咖啡，“尝尝，这可是我亲手磨制的……别忘了小饼干，没有小饼干的咖啡是不完整的。”

　　“是个不错的地方，对吧？”

　　他的表情很骄傲，“这可是独属于心理老师的好地方，为了说服教导主任把这个房间批给我，我费了好一番口舌呢。”

　　姜沐讶然：“您居然能说服教导主任？”

　　“心理医生总有办法。”闻医生眨眨眼，“是在疑惑，我为什么会请你来坐一坐吗。”

　　“确实有点，但来的路上想明白了。”姜沐说，“除了李华那家伙，我也想不到别人了。”

　　闻医生无声笑笑，似是默认了姜沐的猜测。

　　“你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孩子。”他毫不吝啬赞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情书怎么写而烦恼呢。”

　　姜沐立刻被勾起兴趣：“那您写出来了吗？”

　　“当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时候还是语文课代表。”闻医生骄傲挑眉，“我搜肠刮肚，夙夜未眠，咬文嚼字，斟酌再三，终于搞定了一份自认为前无古人的浪漫情书。”

　　“然后？”

　　“然后我因为上课写情书被数学老师发现，被要求站在办公室把情书大声朗读了一遍，旁边的语文老师还指出了我三个语法错误。”

　　“……”

　　看着姜沐略显古怪的神情，闻医生笑了笑。

　　“当时我真的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塌下来了，我走在路上感觉每个同学都在嘲笑我，他们说看啊，这就是那个在办公室大声念情书的家伙，老师们当时一定乐坏了吧；

　　我上课时也不敢抬头，生怕老师是在看着我露出嘲讽又古怪的笑，他们每个眼神都会被我解构出不同的含义，这个是不屑那个是睥睨，至于最后一个，当然就是嘲笑。”

　　姜沐实在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判断一个人会不会说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在倾听的时候，一定不会多说。

　　所以他只是问：“接着呢？”

　　“接着就是这件事让我记了好几年，直到我高中毕业，那真是个好日子，所有的人都又哭又笑，至少二十多对男女在欢呼中表白亲吻，漫天洒落的试卷像是白色的花瓣。”

　　“我现在相信您以前是语文课代表了。”

　　“呵呵……我的学校是一个偏古典的学校，所以那天，很多老师都换上了儒袍，像是古代的夫子那样给每位学生送上谆谆教诲，其中当然也包括我……

　　看到我的时候，那个收走我情书的老师让我先别走，先在他身后等一会儿，我百思不得其解，但那时候的我又懦弱又清澈，像个无家可归的猫，所以老师这么说，我下意识就这样做。”

　　姜沐打趣：“恕我眼拙，我实在看不出懦弱这个词跟您有什么关系。”

　　“哈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姜沐同学你其实很会聊天？其实这种性格直到现在还在我这里，只是成年人总要学会掩盖起来。”

　　闻医生笑道，“接着说吧……那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时光，我看着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在我面前走过，他们和老师拥抱，哭泣，互诉衷肠，现在想想真让人感动。

　　但那时候的我不那么想，我不知道我要面对什么，可能是斥责，可能是嘲笑……当时很多老师都看着我笑，我低着头，只想快点结束。”

　　“听起来很难熬。”

　　“还好，其实一切只是青少年敏感的灵魂作祟。”闻医生顿了顿，“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

　　“她。”闻医生说，“那份情书原本应该送给念给的人。”

　　“听起来您当时没送出去。”

　　“当然，我都说了我很懦弱，一个懦弱的人是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把情书送出去的。”闻医生说，“然后我被推出去了。”

　　“谁推的？”

　　“不知道，只感觉是一股很大的力量，老师接住我，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后对她说，这个孩子有话要对你说。”

　　“原来如此。”姜沐感叹。

　　“对，原来如此。”闻医生道，“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在她期待着什么的眼神中，我拿出了那辈子最大的勇气，然后我悲哀的发现我已经把情书的内容忘掉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语文老师塞给我一张纸，纸上的字不是连笔字，而是方方正正的，一定能看懂的字迹，那上面的内容我熟悉又不熟悉——因为那位老师真的帮我改掉了那三个语法错误。”

　　“……至于告白成功后面的事情，麻烦给老师我留一点隐私吧。”

　　闻医生有些羞赧地挠了挠脸颊，“就算是心理医生，有些话题也是不能太深入的。”

　　姜沐笑笑：“真是个好故事。”

　　“……其实不怎么好，说真的，那几个家伙一个两个都是结婚很多年的老男人，他们自顾自定了一个好像很浪漫的计划，但却忽略了太多太多的细节。”

　　闻医生吐槽，“如果不是有那位女性英语老师帮忙，他们甚至都没提前征得被告白那个女孩的同意……真是一群粗心的家伙。”

　　“男人总是这样的。”姜沐说。

　　“是啊，男人总是这样的，有些事忘得很干净，却又有些细枝末节记得很清楚，不论有多少年过去，总觉得历历在目。”

　　姜沐心中一动。

　　对面这位温和的医生终于稍稍显露了请他过来的意图，似问非问，意有所指。

　　“……啊，还是被发现了啊。”

　　闻医生立刻察觉到了姜沐的变化。

　　在这个世界的心理治疗中，有一种“倾诉原则”。

　　即如果想要病人向你倾诉，那你最好也让他得到“被倾诉”的满足感，因为人就是这样，只会把事告诉给“绝不相关的陌生人”或“有一定了解的人”。

　　也正因如此，不少心理医生都是天生的小说家，他们如果不想自己的隐私被各种精神病窥探，就得给自己弄几套甚至十几套人设用来和病人“交换”，才能保证治疗过程能顺畅进行下去。

　　个别极其优秀的医生，甚至能在几秒内就编出一套像模像样的“过去”，逻辑自洽，且引人入胜，时不时还得掺点玄幻和西幻和科幻画风。

　　毕竟你很难保证在病人的幻想中，他自己是不是巫妖、大乘期修士或远征三体星的银河战士什么的……

　　闻医生就特别不擅长这个，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谎，只能丢人地拿自己的真实经历“交换”，还当场就被发现了。

　　他无奈喝了口咖啡，“我已经很尽力让这个过程潜移默化了……果然，哪怕我已经很尽力去学习，离一些前辈还差得很远。”

　　姜沐笑笑：“不怪医生你，算是我的天赋吧。”

　　“天赋？”

　　“嗯，一种天赋，伴随着我很久的天赋。”姜沐说，“有些时候，我下意识就能明白对什么人应该用怎样的态度，说什么样的话。”

　　闻医生赞叹：“你这天赋去当牛郎简直所向披靡啊！”

　　姜沐：“……”

　　“……咳，抱歉抱歉，这种话是不该对青少年说的，对不起，我反省。”闻医生递过来一块小饼干，“这是赔礼。”

　　“没事，挺好的，放松一点也不错，你就当我早熟。”姜沐说，“我不是那种敏感脆弱的青少年。”

　　“你当然不是，你既不敏感，也不脆弱，正相反，你戏谑又坚定，开朗又善良，我真庆幸我是在这所学校当心理医生，而不是当学生，不然女孩子都会被你吸引走的。”闻医生由衷说，“那样的话，我也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叫几个人打你一顿。”

　　“……我觉得，咱们的话题倒也不必这么放松。”姜沐虚着眼，“早恋不好，真的。”

　　“确实，从逻辑上判断，人在青少年时期的恋爱，很可能只是一时的冲动，人在这个年龄时本就不太理智，再去谈个恋爱，那恐怕智商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闻医生顿了顿，“可事实又证明，人在这个时候的恋爱，往往是最真挚也最持久的，青梅竹马，相伴到老，实在是很美好的事。”

　　姜沐白了一眼，没有反驳。

　　毕竟闻医生说的是对的。

　　姜沐还能怎么说，说这其实是你们这个世界的特色？

　　换他之前那地儿，黑与白之间尚有灰色，天堂与地狱中尚有人间。

　　而世上最决裂的关系，莫过于一对小年轻闪婚两个月后光速离婚，七个月后女方怀孕分娩，两人当庭互殴证明关系不合，男方赔了一大笔抚养费后，发现生下来的孩子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如果说哪种职业比心理医生治疗精神病人的过程还魔幻，那也只能是律师开庭了。

　　“好吧，好吧，抱歉，姜沐同学，我学艺不精，这次谈话失败了。”闻医生苦恼地挠挠头，“耽误你的时间了。”

　　“……倒也不至于这么沮丧。”姜沐说，“您想听什么，我直接说就好，没关系的。”

　　“真的？”闻医生满是惊喜。

　　“真的。”

　　“那你和艾拉同学真的要在几天后演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闻医生一脸八卦，“这事都传疯了，今天来我这里的至少有七个人在感叹你是真的敢，四个人后悔怎么自己没想到这样的节目，还有一个人说绝对是假戏真做。”

　　姜沐：“……先不问为什么老师你为什么也这么感兴趣，最后那个人是不是叫李华？”

　　“额……我透露这个是不是不太好？”闻医生挠头。

　　“回头我私人赞助你一台咖啡机。”

　　“是，而且前两个也是。”闻医生果断道，“他先是感叹你是真的敢，又在我面前后悔说自己没有女朋友不然也要玩这么一出，最后说作为你的义父，他保证自己的义子绝对假戏真做。”

　　“……”

　　姜沐决定把李华的死期从明早提到今天晚上。

　　报告他都想好了，某某富豪独子夜半死于窒息，脖上有勒痕，经其挚友判断，该死者死因是自杀，对于该死者一点都不安详的离世，我们应为人间少了一大祸害庆祝。

　　“呵呵，开个玩笑。”闻医生笑着说，“我也很想现在就刨根问底，但‘气氛’不太对……人的身体受了伤，尚且需要长时间的调理，心灵的伤口也是如此，而且要更小心，更谨慎，更温和。”

　　“您是位负责的医生。”姜沐由衷说。

　　“哈哈，还好还好，我天赋不太好，所以就只能努力一下了。”

　　闻医生说：“以后如果想，随时可以来我这里聊天，遇到了什么难受的，无法理解的事，也大可以来找我……不过，像姜沐同学你这样内心强大的人，应该很少遇到这种事就是了。”

　　他语气温和：“但是至少，我这里有免费的饮料和小饼干。”

　　“好。”姜沐说。

　　“对了，我的咖啡机什么时候能到？”

　　“……三天内送过来。”

　　“真是太感谢了，说真的，手磨咖啡听着挺高端，其实累得要死……”

　　姜沐扭身走了……

　　闻医生望着闭合的门，无声笑笑。

　　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想送客的时候，当然知道怎么才能在不提出送别的情况下，让对方主动离开。

　　他抿了口咖啡，耐心等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如你所见……我实在是个技术不精的心理医生，不过还好，他是个很通情达理的孩子。”

　　闻医生叹气，“不过，身为心理老师，却要靠学生的主动配合才能把话题继续下去，真是丢人呢。”

　　屏风突然拉开，露出一个俏娇又高挑的女孩。

　　“不是的。”女孩说，“是我主动请求帮忙的，您能抽时间，我就已经很感激您了，况且，我也没觉得老师你不称职。”

　　“哈哈，艾拉同学，你这样说，我会骄傲的。”

　　闻医生笑了两声，缓缓皱起眉。

　　“姜沐同学的状态……很奇怪。”

　　“奇怪？”

　　“嗯，因为你不是我这一行，所以可能不太理解是什么概念。”闻医生说，“他太……成熟了，是的，就是这个词，他太成熟了。”

　　“成熟一些不好吗？”艾拉问。

　　“或许和他相处的人会觉得很好，毕竟成熟的男孩子总会很受欢迎，这也为什么我刚才说，他这样的男生会把女孩全都吸引走的。”

　　闻医生沉吟，“但在心理学上，这其实并不那么好……艾拉同学，你应该听说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

　　不等艾拉回复，他便继续道：

　　“在这个社会上，钱作为流通等价物，通常是用来购买‘他人劳动力’的，而家庭的贫困，物质条件的缺乏，就代表那些用钱来购买的‘劳动力’，需要你自己去做……所以才会很早就成熟起来。

　　说简单些，就像我这杯咖啡一样，我没有咖啡机，所以我只能自己磨咖啡豆，而如果我有，我就没必要掌握‘手磨咖啡’这项技能。”

　　“青少年的‘不成熟’，指‘无法很好的去做一些事’，而我们所说的‘成熟’，其实是指‘对很多事都有稳妥的应对方式’。

　　很明显的一个表现就是说话，我是心理医生，是‘长辈’，这里是我的‘主场’，我对这里的所有东西了如指掌，不论我愿不愿意，只要进了这个房间，‘地位’就已经决定好了。

　　所以，为了避免给学生带来太大压力，我往往要花费心思去解决这份参差感……但刚才，姜沐同学直接无视了这些。”

　　艾拉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家很有钱？”

　　闻医生说：“或许吧，这些确实能无视地位的高低，但说话方式是很难改变的，你可以发现，我们的对话很顺畅，顺畅到像是一篇从头到尾的小说。”

　　艾拉回忆了一下：“这样不好吗？”

　　“当然很好。”闻医生苦笑，“但我是心理医生，艾拉同学，太过顺畅的对话，就像消防员去救火，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燃烧……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我‘找错地方’了。”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这是有原因的。”

　　“能把原因告诉我么？”

　　艾拉摇头，语气坚决。

　　“不能，那是他的秘密，即使要说，也只能他自己来说，我有义务替他保密，所以不论我再关心他，也不能说。”

　　她微顿：“很多事，都不是‘我很关心他’或‘我是为他好’就能抵消过去的。”

　　闻医生苦恼地揉着眉。

　　他说：“真好。”

　　“……老师你的表情和你的话是不是对错台词了。”

　　“没有，我这幅表情确实很苦恼，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一点点去姜沐同学那里问。

　　但我也确实觉得真好，姜沐同学是个很好的孩子，所以他也值得你这样好的女朋友。”

　　闻医生说，“要是我的女朋友也能和艾拉同学你一样通情达理就好了……可惜她永远都像个小孩子。”

　　他刚想拿起咖啡喝一口，便见面前这姑娘的脸开始通红，涨红。

　　艾拉“啪”地拍着桌子。

　　“不是女朋友。”

　　“……嗯？”

　　“不！是！女！朋！友！”

　　一字一顿。

　　闻医生了然：“哦……还不是女朋友？”

　　艾拉下意识想点头。

　　但又总觉得，对面这话意思不太对。

　　所以她摆手：“这个不重要！”

　　“其实我觉得还蛮重要的。”闻医生诚恳道，“我真的很期待那个话剧……虽然我知道是李华同学给你们报的，但你应该清楚，如果你真的不想参加那个节目，是可以提前申请取消的。”

　　“既然你没有主动取消，就说明……”

　　艾拉溜了。

　　溜得相当快，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闻医生望着这一幕，抿了口咖啡。

　　“在该年轻的时候年轻……真好啊。”

　　“那么，我也该下班了。”

　　他一口喝完咖啡，换了身衣服，踏门而出。

　　脚步再次落下时，踏在了家门前的地毯上。

　　刚推开门，便有一道身影笔直冲来，像只浣熊一样，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脸颊。

　　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长发，眼眸中却闪烁着童真的，幼稚的光。

　　她认真且严肃地说：“你今天晚了半个小时！”

　　“啊，因为一些事耽误了。”闻医生轻轻地笑，“作为赔礼，给你买了小饼干。”

　　“哇！”女人眼睛闪闪发亮，“谢谢！你最好了！”

　　顿了一下，“但是你还是晚了半个小时，而且还没说对不起！”

　　“好像是。”

　　闻医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

　　“嘿嘿，那我原谅你啦。”

　　“嗯。”闻医生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只用说一遍啦！”

　　……我知道。

　　闻医生心说。

　　那种属于他的温和气质依旧存在，却掺杂了如同背负着整座大山的疲惫。

　　彼得潘综合征，心理和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创伤或者打击之后所造成的病症。

　　在她身上的表现为青少年般的心智，极端的依赖，绝不踏出家门，极度恐惧陌生人与陌生环境。

　　而现在，他是剩下那唯一一个绝不会放弃她的，能近距离接触的，切切实实去治疗的医生。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努力去研究青少年的心理，去理解他们每个人的烦恼和欢快。

　　但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治好你。

　　——我果然，是个学业不精的心理医生啊。

　　像我这样的人，也只能去期待【奇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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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示：你的技能“奇迹交易”已冷却完毕。】

　　“居然是今天？”

　　那看来李华暂时还有活着的价值。

　　姜沐心想。